（5）甄賈結(jié)合的結(jié)果——嬌杏

    甄士隱慷慨解囊，主動把賈雨村送上了仕途，讓他在“十里街”著實(shí)火了一把。而甄家丫環(huán)嬌杏，也跟著沾了光，不但與賈雨村結(jié)為連理，還坐上了正房夫人的寶座，躋身在了“人上人”的行列。對嬌杏而言，這當(dāng)然是個意外之喜，但對她的主人甄士隱而言，這卻是意料之事，必然之事。

    在世人眼里，甄士隱走了一步錯棋，這步棋讓自己輸?shù)木?，輸?shù)囊粩⊥康?，輸?shù)膽K不忍睹。但誰也不會想到，這只是一個假象，事實(shí)上在賈雨村得到僥幸（嬌杏）的同時，甄士隱也得到了僥幸，而且分量更重，含金量更高，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賈雨村所得。要知道，賈雨村那邊越紅火，越風(fēng)光，越得意，甄士隱這邊就越自由，越安，離他的夢越近。賈雨村只不過是在為甄士隱做嫁衣裳而已，而甄士隱則是坐享其成，不僅得到了僥幸，也收獲了希望，所以脂批在這個故事后面批道：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消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

    “旁觀冷眼人”就是“迷局”之外的人，他不會被假象所迷惑，對甄和賈誰輸誰贏心中最有數(shù)。

    在這盤棋局中，嬌杏只是一個棋子而已，但甄士隱把它運(yùn)用的爐火純青，恰到好處。賈雨村得到嬌杏之后，也只不過是在世俗社會風(fēng)光了一把，但甄士隱得到嬌杏之后，情況就大不相同，徹底改變了甄英蓮“有命無運(yùn)”的命運(yùn)?？梢哉f，只要嬌杏在，甄家不會被邪祟侵入，只要嬌杏在，甄英蓮就性命無憂。所以說，甄英蓮是甄賈結(jié)合的起因和動機(jī)，嬌杏是甄賈結(jié)合的目的和結(jié)果。

    既然嬌杏是甄士隱棋盤上的一個棋子，那么甄士隱這步棋又是如何下的呢？甄家坐落于“閶門”之內(nèi)，此處可謂“高處不勝寒”。為什么這么說？因?yàn)椤伴嬮T”即“天門”，它高高在上，萬人矚目，要想隱和藏是絕對不可能的。為了阻擋高空“寒流”的侵襲，就必須在人間尋找一個避風(fēng)港，就這樣“葫蘆廟”成了甄家的首選之地。天上和人間說遠(yuǎn)也遠(yuǎn)，說近也近，甄家和“葫蘆廟”只有一墻之隔，但性質(zhì)卻完不同。

    甄家選好立足之地之后，下一步就是爭取從“葫蘆廟”的賈雨村處得到僥幸。當(dāng)然，要想從對方得到僥幸，自己首先要給對方送去僥幸，否則他不可能有僥幸作為回報。于是，故事就出現(xiàn)了這樣的一幕，這邊甄士隱剛剛與僧道分手，那邊就和葫蘆廟里的賈雨村碰了個正著。對僧道的指點(diǎn)心領(lǐng)神會的他，積極主動地邀請賈雨村到自己的書齋一敘。此時的賈雨村已是窮愁潦倒，走投無路，靠“賣字作文”度日，此時受到甄士隱的邀請，猶如黑暗中見到光明，自然是趨之若鶩。

    當(dāng)賈雨村跟隨甄士隱來到甄家剛剛坐定，就有家人來報：“嚴(yán)老爺來拜”。甄士隱一聞此言只得撇下雨村出去相陪。脂批在這句話后面批道：“炎也。炎即來，火將至矣?！边@話什么意思呢？“嚴(yán)老爺”之后難道還有個“火老爺”不成？非也，“嚴(yán)老爺”和“火老爺”是一回事，他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賈雨村。為什么稱賈雨村為“嚴(yán)老爺”呢？因?yàn)樗膶W(xué)問能迎合世俗的口味，具有趨炎附勢的性質(zhì)，非常容易火起來，所以把他稱之為“嚴(yán)老爺”?！皣?yán)”即“炎”，火上加火就是大火特火的意思。

    “老爺”的稱謂說明賈雨村的地位正在上升，與甄老爺開始平起平坐起來。與此同時，甄家也開始沾染上了世俗之氣，有了“火”的味道。然而，這位一無所有的“嚴(yán)老爺”要想真正火起來，當(dāng)然離不開甄家的鼎力相助。那么甄家的扶持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是從甄家丫頭嬌杏對賈雨村的眷顧開始的。

    甄士隱離開后，把賈雨村一個人留在書房內(nèi)，就在這時令賈雨村東山再起的命運(yùn)之神悄然而至，并向他友好的伸出了橄欖枝。一向喜歡熱鬧，不甘寂寞的他，居然在這里與一個年輕女子相遇，二人隔窗相望，這是一個怎樣的情景？這個情景想必大家都很熟悉，傳統(tǒng)的才子佳人故事大致都是這樣的一個套路：先是不期而遇，接著一見鐘情，互生情愫，再下來就是相思難禁，度日如年，時刻期盼與自己的心上人終成眷屬，結(jié)局當(dāng)然是皆大歡喜。

    紅樓夢的作者最討厭這樣的套路，把它斥之為“陳腐舊套”，借史太君的口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些書都是一個套子，左不過是一些佳人才子，最沒趣兒。把人家女兒說的那樣壞，還說是佳人，編的連影都沒有了。

    這番話并非無的放矢，它是針對人們把這本書當(dāng)作才子佳人的故事而進(jìn)行的否定和批駁，其矛頭直指“荒唐言”，直指書之表象。然而，賈雨村作為“荒唐言”的代表，雖說與嬌杏結(jié)緣出自甄士隱的設(shè)計，但他的表演卻不能免俗，不能脫離他的角色定位，所以才子佳人的故事在這里就派上了用場。

    嬌杏“雖無十分姿色，卻亦有動人之處”，不僅令賈雨村怦然心動，甚至還讓他“看呆了”。應(yīng)該說，這是他應(yīng)有的反應(yīng)，要不然怎么叫“陳腐舊套”呢？窗內(nèi)窗外相互對視，鮮花叢中美人回眸，這樣的場景足以讓賈雨村失魂落魄，難以自抑。他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紅顏知己，除了喜出望外，還想入非非起來。書中說：

    賈雨村見他（嬌杏）回了頭，便自為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豪，風(fēng)塵中之知己也。

    這就是典型的才子會佳人的表現(xiàn)，完符合一見鐘情的故事套路。（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