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更到）

    圣武元年，五月末。

    北朝大破煜軍于浣金府城前，斬首十余萬，煜軍潰散，流竄入揚州卻被商會鐵騎團(tuán)伏擊，主力蕩然無存，再無回天之力。

    此時天下人皆知煜朝大勢已去，而煜德本是異類的流言愈發(fā)兇猛，再無人能制止。揚州商會擺宴設(shè)酒迎接北朝大軍，而絕大多數(shù)府城都放棄抵抗，主官大開城門，掛印獻(xiàn)城圖，亦有反抗者，可寥寥兩三千人馬又怎會是北軍的對手，卻連塞牙縫也不夠。

    六月初，北軍攻陷揚州最后一座府城，馬踏京畿，直逼向那個擁有七萬金吾衛(wèi)的皇城。而大煜腹地炎州也叛亂不止，已故龍鯨大將化心的部將們紛紛與人言道，說是大將軍托夢招他們反煜投北，龍鯨衛(wèi)到如今雖只剩萬余，可個個是百戰(zhàn)沙場存活下來的好漢，且擅長水戰(zhàn)，一擊不中便逃進(jìn)由北向南傾泄入大海的揚子江中，炎州的煜軍皆無可奈何。短短六年，風(fēng)云變幻卻早早地落下帷幕，關(guān)于北帝騎鶴返朝的傳說更是婦孺皆知，一時間，天下民心向北，七州子民無不觀望、等待著亂世最后一戰(zhàn)，也是北朝將大煜從江山寶座上斬落的一戰(zhàn)。

    這是第幾日了。

    回稟陛下，今個是第十二天了。

    九龍騰飛的金鑾殿上，年輕的內(nèi)侍擦著額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看向龍椅上的老人。老人的身體整個陷入靠墊中，仿佛只有這樣才能不讓自己倒下，空洞的目光望向殿外。良久，煜德帝抬起手，細(xì)細(xì)打量著上面枯皺的皮紋，眼底流淌著復(fù)雜的神色。

    我已經(jīng)這么老了。

    聽得煜德帝陰森中帶著些許陰森的話語，那名內(nèi)侍忍住心頭的恐慌，深吸口氣微微顫抖地開口道。

    陛下年紀(jì)雖高，可卻正當(dāng)盛年。

    盛年？煜德帝緩緩轉(zhuǎn)過頭，上下打量著神情慌亂的年輕內(nèi)侍，眼中劃過陰霾之色道，你很怕寡人嗎，怎么，你也認(rèn)為寡人是那假冒的異類？

    撲通！

    內(nèi)侍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了，哈哈哈哈寡人和你開玩笑呢。

    煜德仰天大笑，臉上浮起幾分紅光。

    寡人受命于天，乃是大煜正統(tǒng)，又怎么可能是異類。去把文武百官召來吧。

    是，陛下。

    年輕的內(nèi)侍連忙起身，可他剛走了幾步，神色陡然一僵。

    怎么，還不去？

    煜德眉頭皺起，眼中浮起寒意。

    陛陛下。

    那內(nèi)侍雙腿打著哆嗦，回身猛地跪倒在地。

    陛下，滿朝文武皆皆已散去。

    內(nèi)侍壯著膽子，顫抖地憋出一句話來，衣衫卻已被汗水浸濕。殿堂內(nèi)鴉雀無聲，冷風(fēng)流轉(zhuǎn)，內(nèi)侍打了個哆嗦，猶豫著，還是鼓起勇氣目光移向?qū)γ娴睦先?。就見煜德帝滿臉平靜，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龍椅上，輕輕敲擊著手指，目光遙視遠(yuǎn)方，不知在看什么。

    無盡的恐懼和絕望漫上心頭，內(nèi)侍的身體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他服侍煜德帝這么多年，對于他的生性習(xí)慣差不多已經(jīng)了如指掌。當(dāng)初滿朝文武在殿，大煜正當(dāng)鼎盛時，每當(dāng)有臣子忤逆到這位剛愎自用的帝王，煜德總會淡淡一笑敲擊著龍案，目光蕩向遠(yuǎn)方，好似在出神?？伤麉s知道，往往這個時候卻是煜德惱怒到極點，欲要杖斃大臣之時。

    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害怕無比的內(nèi)侍心生去意，余光瞟向四周，又悄悄打量了眼正在出神的老人，雙膝微微向一旁轉(zhuǎn)去。

    你也想走了嗎。

    低沉的話語從金鑾上傳出，內(nèi)侍渾身劇顫，大難當(dāng)頭，他再也顧不上其他，猛地拔起身來，就欲向殿門處奔去。余光中，一條赤紅的長舌掠過眼簾，剎那間，年輕的內(nèi)侍眼中浮起驚駭，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真假難辨的流言，然而眼下，這真假再不用分辨了。

    帶刺的長舌將內(nèi)侍卷起，高高拋上殿頂，內(nèi)侍抽搐著，臉色慘白，身體也漸漸變得僵硬如枯木。

    嘩啦！

    長舌攜著內(nèi)侍全身精血收回，煜德帝舔著嘴唇，眉頭一皺，向地上狠狠啐了口。

    不男不女，好難吃。

    抓起一塊巾布，煜德用力將嘴角的血漬擦拭干凈，目光掠過地上的尸身，游走在空蕩蕩的殿堂上。

    群臣皆散去，哼，還真成了孤家寡人。

    梵音響起，五色祥云蕩過京城上空，向北門飄去。即便隔著半個京城，煜德站在皇宮大殿上，依舊能看到那個高聳入云的巨山，山巔有臺名曰封神，那個親手打破去煜德美夢的男子，此時身臨高臺手執(zhí)天書，在天下百姓崇拜到極致的目光中替天封神。

    半個多月前，北朝大軍就已兵臨城下，初戰(zhàn)斬首三萬金吾衛(wèi)，隨后五十余萬人馬扎營排開，將京城圍得水泄不通，然而卻并不急著攻城。次日，天吾山從北飛來，落于龍歸山旁，天吾山何止千萬刃，如通天巨柱般直插云泥，龐大的斜影將京城覆蓋，總喜歡看戲的京城老少終于坐不住了，他們紛紛探出頭去，緊張地望向傳說中的巨山，比他們更緊張的則是大煜群臣,天下大戰(zhàn)將畢，得天下之臣坐高堂，失天下之臣陷囿地，此乃古來常理，他君公子再怎么寬宏大量，一旦城破定會先拿他們這些大煜臣子做豬樣，祭獻(xiàn)予飽受戰(zhàn)難之苦的黎民。

    又三日，君公子登上封神云臺，祈天地，論功封神。京城中人雖有聽聞周繼君陣前封神一事，可當(dāng)他們親眼見到天籟奏響，萬云齊降，仙鶴飛落凡間乘神歸天的場景，心中的震撼便是千言萬語也難以描述。仙神們飛離世間，不落煙塵，卻斷絕了大煜群臣心中最后一絲希冀。古來傳說封神之事，執(zhí)掌封神的人皆屬于得到江山的一方，無一例外。更何況北軍氣勢如虹，京城內(nèi)的金吾衛(wèi)早已草木皆兵嚇得連兵器都抬不起，大煜再無回天之力，不久之后這江山亦將改姓。

    待到封神七日時，大煜朝臣已潛逃大半，或是投降北軍，或是帶著全家老小遠(yuǎn)走他方，剩下的文武官僚或是出生大家族，族人眾多無法遷走，或者年事已高經(jīng)不起折騰，可都紛紛告病抗旨不上朝，亦有甚至雖出不得京城，可連日來和北軍書信不斷以表誠意。

    今日已到第十二天，十二仙神皆已冊封升天，加上之前的月狐真君，十三仙神之?dāng)?shù)已滿。然而北朝大軍兵臨城下，絲毫未發(fā)出半點聲響，雖沒有動靜，可數(shù)十萬大軍的殺氣漫入城中，壓向皇城，宛若漫天烏云般摧向這座千朝萬代絕世尊貴的宮殿，以讓煜德帝的心沉入底谷。

    你是在等我出去嗎，君公子。想在天下人面前斬殺讓你家破人亡的仇人？我偏偏不遂你意，你當(dāng)真以大局在握能殺得了我

    咯吱咯吱

    車輪滾動的聲音傳來，煜德微微驚訝地扭頭看去，那個容顏盡毀的瞽目男子從側(cè)殿上來，他顫抖著雙臂支起身，隨后拜倒在地。

    臣，愿為陛下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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