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幅畫里出來之后，林默就將這畫帶走了。

    這不是搶。

    因為林默已經(jīng)和這個畫的主人，也就是那個病人畫家進(jìn)行了‘友好’的溝通，對方明確表示可以將畫送給林默，分文不收。

    “兄弟，夠意思！”林默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對方也不吭聲，心里只盼著這個無恥的強(qiáng)盜趕緊走。

    再也別回來了。

    這次林默的收獲極大。

    不光是攪黃了商人的計劃，還機(jī)緣巧合找到了有可能回家的法子。

    那接下來也沒什么事可做了，找機(jī)會離開瘋?cè)嗽喝ズ屯婪騾R合，然后一起進(jìn)入那一副鬼畫，尋找回家的路。

    這就是林默接下來要做的。

    離開瘋?cè)嗽簩α帜瑏碚f已經(jīng)不是難題，他閱讀過家對瘋?cè)嗽旱囊恍┗A(chǔ)設(shè)定，知道如何離開。

    不過得首先返回第4病區(qū)。

    管理者的秘密通道已經(jīng)關(guān)閉，只能從3號病區(qū)入口離開。

    橫穿3號病區(qū)在之前是很危險的事情，不過現(xiàn)在，整個3號病區(qū)的病人哪個不知道‘紙袋頭’的厲害。

    尤其兩個紙袋頭現(xiàn)在走在一起，后面還跟著那個拎著刀的紅衣美女，就這個組合，即便是3號病區(qū)最恐怖的瘋子也不敢出來招惹。

    一路到了入口處，小杰希指了指前面的鐵門，告訴林默從那個門離開就可以回到第4病區(qū)。

    林默察覺到不對。

    “杰希，你不和我離開了？”

    小杰希點了點頭。

    林默就問他為什么，之前小杰希已經(jīng)答應(yīng)跟他回綠苑小區(qū)，還答應(yīng)給他介紹新朋友呢。

    “林，我是一個瘋子，瘋子就應(yīng)該待在瘋?cè)嗽??！毙〗芟５拇_是長大了，這話他以前可說不出來。

    “而且我是在瘋?cè)嗽赫Q生的，如果瘋?cè)嗽撼隽藛栴}，我也會出問題，甚至就此消失?！毙〗芟Ｕf的這個可能才是真正的原因。

    顯然心理成熟不少的小杰希察覺到了瘋?cè)嗽旱囊恍┱嫦唷?br/>
    那就是這里的病人都不是自然誕生的。

    他們所有的病人都只是家筆下的角色。

    瘋?cè)嗽撼鰡栴}，的確會牽連到他們。

    林默已經(jīng)知道了整個瘋?cè)嗽旱恼嫦?，想了想，也沒繼續(xù)勸。

    “商人被我關(guān)了起來，智者也死了，我考慮過，以后不能再繼續(xù)逃避了，也不能繼續(xù)當(dāng)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孩了，無論我再怎么逃避，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所以我不會再制造任何副人格了，從以后如何無論什么問題，都會自己面對和解決。”

    小杰希說這話的時候，林默隱約發(fā)現(xiàn)小杰希的個頭似乎比之前大了很多，就仿佛一瞬間長大一樣。

    這不是林默眼花，小杰希是真的長大了。

    原本只有四五歲的樣子，但此刻就像是十幾歲的孩子，身高也只比林默矮了半頭。

    林默點了點頭。

    “多謝你，林?！毙〗芟＿@個時候說道，林默問他謝我做什么，小杰希說如果不是你，我永遠(yuǎn)不會從電視里出來，哪怕直到消失，也不會愿意接觸外界。

    林默一想還真是，當(dāng)時就是自己忽悠小杰希讓他出來走走的。

    “杰希羅賓森是我的全名，我知道這是別人給我定義的名字，我不喜歡，我要改名字，如果你同意，我想用你的‘林’字?！?br/>
    杰希是真的長大了，居然連改名這么大的事情都要自己做主。

    “你想改名，杰?！ち郑俊绷帜瑔?。

    杰希搖頭：“就是一個字，林！”

    林默笑了，就說哪有人叫一個字的，而且還只是一個姓，結(jié)果杰希這家伙賊倔，說他想好了，就叫‘林’。

    原因是杰希羅賓森代表著他幼稚的過去，他要和過去的自己劃清界限，所以一定要改名，而且要按照他的想法改。

    林默能說什么。

    人家自己的名字，想怎么改就怎么改，自己最多就是提提建議，采納不采納全看小杰希自己。

    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稱其為‘林’了。

    而在臨走之前，林默想起一件事，他把紙袋頭摘了下來，此刻，他這個紙袋頭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都已經(jīng)透明化了。

    按照智者說的，這是精神創(chuàng)造物，脫離其創(chuàng)造者后，會逐漸潰散，需要補(bǔ)充精神力。

    結(jié)果‘林’搖了搖頭。

    “這是以前的杰希創(chuàng)造的，我也無能為力。”

    林默就說你別鬧，不就是改了個名字么，怎么還不能充電了？要不你再改回去，充了電之后再改回來。

    ‘林’搖頭：“這和改名字無關(guān)，以前的杰希已經(jīng)不存在了，我成長了，也發(fā)生了變化，我融合了死去智者的意識，所以你可以把我看成另外一個人?！?br/>
    “那么，既然是另外一個人，我也就沒法子做到以前小杰希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抱歉了。”

    說的很有道理，林默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對方是來真的還是騙自己。

    想來應(yīng)該不是騙。

    一來‘林’的品質(zhì)是很好的，他將陰險狡詐虛偽的商人關(guān)了起來，等于是將他自己的陰暗面都關(guān)了進(jìn)去。

    也就是說對方不會騙人。

    二來按照多重人格來看，每一個人格可以單獨的將其看成一個單獨的人。

    按照這個理論，曾經(jīng)的小杰希的確已經(jīng)不存在了。

    那么由小杰希所創(chuàng)造出的精神制造物其他人無法補(bǔ)充精神力，合情合理。

    林默想了想，就問：“真沒有別的辦法了？”

    “沒有辦法！”‘林’點頭。

    有些事情是不能強(qiáng)求的，林默也理解，不過這個事情所帶來的后果，他也立刻意識到了。

    重新戴上紙袋子，林默看了看身旁穩(wěn)重的媽媽和調(diào)皮的妹妹，爸爸在遠(yuǎn)處站著，似乎還在生悶氣。

    “我的小羅米，你怎么了？不高興嗎？”媽媽看出了林默的心情，開口問道。

    林默搖了搖頭，再次把紙袋子摘掉。

    他還有一些事情要詢問‘林’，而這些話，他不想讓紙袋子上的家人聽到。

    “你是說上面附著的副人格？”‘林’開口道：“當(dāng)然會隨著精神物的消失而消失，這是必然的。”

    “不能分離出來嗎？”林默又問。

    ‘林’搖頭：“不行，還是那句話，這個需要以前的小杰希來做，精神力這種東西是很特殊的，每一個瘋子的精神力都不一樣，精神力就像是一把鑰匙，只能開啟對應(yīng)的鎖，其他人是做不到的。”

    林默不吭聲了。

    他還在思考對策。

    ‘林’看出林默的想法，于是伸手一抓，現(xiàn)場制造出了一個紙袋頭。

    “我重新抓取了新的副人格，送給你。”

    林默沒接。

    “不一樣的?！?br/>
    “怎么不一樣，爸爸媽媽和妹妹，這種副人格我有很多，你和他們再相處一下，不就又慣了，一樣的?！?br/>
    “不一樣?！绷帜瑪[擺手。

    哪怕是同樣類型的副人格，但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林’也沒有強(qiáng)求：“沒關(guān)系，什么時候你需要了可以來找我?！?br/>
    林默點了點頭。

    他走過去打開鐵門。

    “那么，林，再見了?！?br/>
    “再見。”林在后面擺手。

    之后林默和聶紅一前一后走進(jìn)了鐵門。

    通過這一道門，他們回到了第4病區(qū)。

    聶紅也看出林默心情不好，她自知不會勸人，所以也就沒吭聲，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林默在瘋?cè)嗽阂k的事情都辦完了。

    接下來這里會產(chǎn)生新的院長，而至于院長人選，林默已經(jīng)有了他自己的猜測。

    應(yīng)該是‘林’。

    也就是成長之后的小杰希。

    這不是林默瞎猜，當(dāng)成他在家的屋子里，曾經(jīng)拼盡全力在對方的手稿上添了一個字。

    那是在新院長誕生的一卷，林默在最后院長兩個字前面，加了一個‘林’字。

    實話實話，當(dāng)時林默主要是想搗亂。

    反正是不想讓商人成為新的院長，所以才寫了一個林，另外就是覺得，或許、可能、說不定，自己也有機(jī)會。

    畢竟這地方，姓林的只有自己一個。

    可萬萬沒想到，最后小杰希居然自己給自己改了名。

    對方不可能預(yù)料到自己添的那一個字。

    所以只能說，這是冥冥中自有天定。

    不過林默也不是很想當(dāng)這個院長，畢竟他也不可能長時間待在瘋?cè)嗽骸?br/>
    “該走了！”

    林默帶著聶紅朝著樓頂走過去。

    離開瘋?cè)嗽旱某隹?，就在樓頂?br/>
    谷/上樓的時候，林默發(fā)現(xiàn)紙袋子又有一部分變的透明，而且如果仔細(xì)看，可以發(fā)現(xiàn)這種變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fā)生。

    林默心里百感交集。

    精神物消失，上面的副人格也會消失。

    智者說過，‘林’也說過，所以這一點不會出錯。

    那三個副人格雖然不是林默真正的家人，而且它們自己也知道，但是在精神領(lǐng)域，他們就是一家人。

    這一點，就連戴上紙袋子的林默也不否認(rèn)。

    或許‘家’這個概念，是小杰希留在這個精神物上的，可能也影響了那三個副人格，甚至也影響了林默。

    林默想過和這三個家人分別，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回想在剛剛戴上紙袋子的時候，見到那三個家人的場景，這一路走來，經(jīng)歷的事情是歷歷在目。

    林默重新戴上紙袋子。

    他看到妹妹在天花板上爬來爬去，媽媽依舊跟在自己身旁，爸爸這一次走的很快，已經(jīng)在上一層。

    林默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不過這個時候他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說這件事。

    或者說，他也不清楚，該不該說。

    例如一些得了絕癥必然需要離開的患者，可能直到死亡他的家人們不會告訴他真相，這是另外的一種保護(hù)。

    也就是俗話說的走的安詳。

    “羅米，我說了，我們是一家人，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難，無論任何困難，都可以和媽媽說?！眿寢屧谂赃呎f了一句。

    “快看，上面有一個梯子，我先上去看看?！泵妹糜辛诵掳l(fā)現(xiàn)，沿著墻壁爬到一個金屬梯子上，向上爬去。

    林默也抬頭看了一眼，那是通往屋頂?shù)耐ǖ馈?br/>
    出口就在那邊。

    林默看了一眼媽媽，開口道：“媽媽，我的確有一些煩惱?！?br/>
    “說給媽媽聽聽?！眿寢屄曇粢琅f是那么從容不迫，仿佛任何事情都無法讓她緊張。

    聶紅看到林默又在精分，而且聽出來對方是有話要說，也是快速爬上去。

    林默過往的人生很少有像現(xiàn)在這么糾結(jié)的。

    他想直接把情況說出來。

    就說你們很快就要消失了，因為你們寄存的紙袋頭這個精神物會消失，而且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誰也無法拯救你們。

    但這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沒關(guān)系，想好了再說?！眿寢屌牧伺牧帜?br/>
    上面的妹妹喊話，說她發(fā)現(xiàn)了一個門，叫哥哥和媽媽快點上去。

    林默也往上爬。

    到了最上門推開門，一股涼風(fēng)迎面吹來。

    這里是瘋?cè)嗽旱奈蓓敗?br/>
    周圍黑漆漆一片，可以看到厚厚的云層，讓人意外的是，周圍彌漫的霧氣似乎消散了很多。

    因為臨海，所以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

    妹妹開始撒歡，跑來跑去，快樂的很。

    爸爸站在不遠(yuǎn)處，似乎可以看穿云霧，看到更遠(yuǎn)處的東西。

    離開瘋?cè)嗽旱姆椒ň褪峭ㄟ^樓頂，在一個畫著白色娃娃的地方跳下去。

    很瘋狂。

    但這就是家寫的設(shè)定。

    林默深吸口氣，他準(zhǔn)備和媽媽他們道別。

    不過沒等他開口，媽媽就率先道：“我的小羅米，媽媽有一件事要和你說，雖然很難開口，但如果不說，會留下一些遺憾……”

    林默一愣。

    “其實，媽媽、妹妹還有爸爸，不能跟著你離開了。”

    媽媽說話的時候，妹妹也走了過來，就連那邊的爸爸也扭過了頭。

    “我們?nèi)齻€只是以前小杰希創(chuàng)造出來的，這一點我們自己知道，所以才會被當(dāng)成異類，關(guān)在精神領(lǐng)域最深處，一遍又一遍的輪回，那樣的生活比死亡更可怕，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還必須演下去。”

    “直到我們遇到了你?！?br/>
    “杰希把我們放了出來，送給了你，我和你妹妹高興壞了，對了，別看你爸爸不吭聲，可他實際上也很高興的。我們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一起開心一起痛苦，雖然只有幾天時間，但這是我們誕生以來最美妙的經(jīng)歷?！?br/>
    “你認(rèn)了我們，我們也認(rèn)可了你?！?br/>
    “現(xiàn)在小杰希也消失了，自然沒有誰能再維持我們的存在，任何精神力，都有消失的一天，雖然很不情愿，但媽媽必須要告訴你，我們要走了?！?br/>
    林默心里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我要說的，也是這件事?！绷帜洁?。

    “是嗎？那實在是太巧了。”媽媽笑了笑。

    就像是以前一樣。

    林默嘆了口氣：“我試過阻止，可杰?！F(xiàn)在應(yīng)該叫他‘林’了，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就連智者也是這么說的。”

    “所以啊，你應(yīng)該接受，這世上有很多事情就是這樣，雖然討厭它，厭惡他，畏懼它，但有的時候，你只能接受它?！?br/>
    媽媽剛說完，旁邊的妹妹就鼓起掌來：“媽媽你說的話好深奧，我都沒有聽懂！”

    這下，林默也笑了。

    紙袋子的潰散速度和林默預(yù)想的一樣。

    到現(xiàn)在，林默戴著紙袋子和沒戴已經(jīng)沒什么區(qū)別。

    這種透明化的速度顯然是遞增的。

    就像是一個裝滿水的氣球。

    刺破一個洞，水會慢慢流出來，一開始?xì)馇蜃銐虼?，可能會覺得很久才會流完，但實際上，里面的水流盡的速度，會比你計算的要快很多。

    林默沒有立刻離開，他不知道穿過瘋?cè)嗽旱木衿琳蠒粫埓^造成影響，尤其是在他發(fā)現(xiàn)媽媽他們似乎很喜歡樓頂?shù)娘L(fēng)景之后，決定多待一會兒。

    “風(fēng)吹到身上的感覺太好了?！泵妹冒l(fā)出了一聲感慨。

    “是啊，可惜霧氣太大，不然，應(yīng)該能看到月亮?！眿寢屘ь^看了看。

    “月亮是什么？”妹妹好奇。

    “月亮就是月亮，就像是一盞明燈，很美麗，有的時候它像是圓盤，有的時候它像是月牙。”

    “太神奇了，我好想看看月亮啊?！?br/>
    一家人此刻一起抬頭看。

    可除了烏云，什么都看不到。

    這一刻林默真想一刀將天穹劈開，因為這樣妹妹就可以看到月亮了。

    這個揮手媽媽拍了拍手，然后沖著林默道：“羅米，你該走了?！?br/>
    林默心頭一抽，點了點頭。

    他找到了那個畫著白色娃娃的地方，站到了邊緣，然后告訴聶紅，從這里跳下去就可以離開瘋?cè)嗽骸?br/>
    聶紅點了點頭：“我在外面等你?！?br/>
    說完，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

    眨眼之間，聶紅的身影就沒入黑暗當(dāng)中。

    “這小姑娘是真的很信任你，你說跳，她就跳，能有這樣的朋友真不錯?！眿寢尨蛉さ恼f了一句。

    林默這個時候已經(jīng)笑不出來了。

    “我等一會兒再走?！?br/>
    作為精神病人，林默能感覺到紙袋頭上的精神力只剩下一點，但至少幾分鐘內(nèi)不會消失。

    他想等到最后的那一刻。

    “走吧，媽媽想看著你安全的離開瘋?cè)嗽??！?br/>
    “可我……”

    林默還沒說完，突然感覺有人推了自己一把。

    一下子他從樓頂摔了下去。

    掉落下去的瞬間，他看到了屋頂上的三個家人，媽媽和妹妹在揮手道別，就連爸爸也站在旁邊揮手。

    “剛才一定是爸爸推的?！?br/>
    林默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下一刻，他就感覺自己落在了地上。

    再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片沙灘上。

    面前是和黑暗連在一起的大海。

    隱約之間，在遠(yuǎn)處似乎有一個島嶼。

    聶紅站在不遠(yuǎn)處，看了看林默，說：“你的紙袋頭……”

    林默急忙伸手一摸。

    沒了。

    果然沒了。

    不光是沒有了實物，就連一絲精神力都沒有留下。

    林默沒說話，看著遠(yuǎn)處那個島嶼許久，這才長嘆一聲，招呼聶紅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