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

    媧皇宮。

    女媧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面見鯤鵬，雖然她心里坦蕩一片，但萬一有人背后嚼舌根子，造成的影響不好。

    于是她把死皮賴臉賴在媧皇宮不走的通天教主和元始天尊，給踹下了三十三重天，并向二人許諾：“等我家徒兒回來了，會帶他登門造訪，向你們解釋隕圣丹之事”。

    二人這才依言下了三十三重天。

    趕走二人后，女媧想了想，又取出一塊記憶水晶，準(zhǔn)備將二人的談話內(nèi)容記錄烙印，心思縝密，滴水不漏。

    這么做，是為了后面萬一產(chǎn)生了什么誤會，她也有好個證據(jù)，證明自己是清白的，總之要把一切能讓李長生吃醋的可能，都扼殺在搖籃里，絕不能叫他生出半分隔閡。

    不知道鯤鵬若是知曉了這些，會不會不來了：我來幫你辦事，你卻像防賊一樣防著我，舔狗果然不得好死??！

    可惜沒有如果。

    鯤鵬還是來了。

    禮數(shù)做的很周到。

    先是站在媧皇宮外，理了理衣容，確認(rèn)自己的裝扮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后，才敲響了殿門。

    開口時，聲音極輕，極柔，令人如沐春風(fēng)：

    “娘娘，鯤鵬拜見。”

    媧皇宮內(nèi)沉默幾秒，才傳來女媧居高臨下的聲音：

    “進?！?br/>
    鯤鵬推門而入。

    入殿后，鯤鵬依舊目不斜視，拱手抱拳，垂首，以余光辨路，行至女媧身前三丈處，停下，彎腰再拜：

    “天庭妖師，拜見女媧娘娘?！?br/>
    無論鯤鵬在北冥如何兇名赫赫，桀驁不馴，無論鯤鵬在天庭如何陽奉陰違，目無尊上，面對女媧時…

    他永遠不會流露出半分兇戾！

    甚至有時，比李長生還乖。

    “免禮。”

    而望著幾乎將深情二字寫在臉上，烙進眼里的鯤鵬，女媧卻沒有絲毫動容，仍然眸似古鏡，波瀾無驚，道：

    “坐吧?！?br/>
    有時候，感情之事就是這般狗血。

    落花有情，流水無意。

    很多很多歲月前，兩人第一眼遇見，就注定了結(jié)局。

    不是鯤鵬不優(yōu)秀，不喜歡便是不喜歡，再說也沒用。

    “謝娘娘?！?br/>
    鯤鵬取出自帶的蒲團，就地坐下，開門見山，問道：

    “敢問娘娘喚鯤鵬前來，有何事吩咐？”

    他愛女媧，但他不傻。

    愛情使人盲目的觀點不受用洪荒生靈，他知道女媧對自己無感，若無用到自己的地方，她是不會召見自己的。

    可縱是如此，鯤鵬還是來了。

    不為什么，他甘愿為女媧棋子。

    愛情里，哪來的那么多為什么？

    “鯤鵬啊。”

    鯤鵬的順從，終是叫女媧鳳眸一挑。

    女媧決定跟他實話實說：

    “吾需要老子的鴻蒙紫氣，你，可愿助本宮奪來？”

    這么癡情的生靈，洪荒不多見。

    不該叫他不明不白的死去。

    到底是雌性生靈，心中是有感性所在的。

    “老子的鴻蒙紫氣？”

    一聽這話，鯤鵬瞬間明白了女媧的意思：

    女媧要鴻蒙紫氣，自己又不想沾染因果，所以需要自己代她出手，為她搶來鴻蒙紫氣。

    同時，鯤鵬也清楚，此去…九死一生！

    盡管如今天道歸隱，鴻蒙紫氣已沒有太大的作用，可老子又怎會將鴻蒙紫氣拱手相讓？

    他自愿送出來是一回事，自己搶是另一回事。

    后者，會讓老子顏面盡失！

    此行必然爆發(fā)大戰(zhàn)，兩者實力相差不大，若打起來勝負(fù)難分，再加上自己與他之前在人族的恩怨…

    一旦開戰(zhàn)，兩者肯定是得有一個死在那兒的。

    但…

    那又何妨？

    鯤鵬不假思索起身，畢恭畢敬的朝女媧彎了彎腰，眼神堅定，面色鄭重，擲地有聲，道：

    “鯤鵬愿為娘娘赴湯蹈火?！?br/>
    他愿意為了女媧而冒險。

    不。

    他愿意為了女媧…而死！

    他對女媧的愛，已經(jīng)超脫了尋常的愛，這種愛是至高無上的，亦是微如塵埃的：

    不用得到女媧的心，只要能為女媧做點什么，他就愿意付出一切，即便說生命。

    女媧微微一驚，敲擊著扶手的玉指驟然一滯，問道：

    “你不怕死？”

    “娘娘說笑了，哪有生靈不怕死的？”

    鯤鵬反問一句，搖頭輕笑。

    而后卻神情虔誠，目光灼灼，仿佛炙熱的烈陽，道：

    “然，為娘娘赴死，乃鯤鵬之無上榮光，乃鯤鵬死得其所，乃鯤鵬夢寐以求，鯤鵬當(dāng)感激娘娘知恩典才是?！?br/>
    不是誰都有資格為女媧去死的。

    她是混元大羅，手眼通天。

    很多時候，大部分生靈連為她赴死的機會都沒有。

    當(dāng)然，并不是說鯤鵬想死、找死。

    而是在他看來，如果自己的死能讓女媧達成某些目標(biāo)的話，他死去的價值，遠遠超過他活著的價值。

    很傻，卻很癡情。

    這一剎，女媧冷若冰霜的俏臉，竟微微緩和。

    這么多年，她聽過無數(shù)生靈的效忠，例如“刀山火海都愿意為娘娘去淌”之類的話，她更是不知聽了多少。

    可真正到了需要他們付出的時候，一個一個跑的比誰都快，因為她們效忠自己，本就是為了尋個靠山好活命。

    到頭來，真心實意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好像除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李長生，就只有鯤鵬了吧？

    “你應(yīng)該向本宮提出些條件的?！?br/>
    女媧開口間，語氣盡是復(fù)雜，輕聲道：

    “本宮知道你愛本宮，但本宮不愛你，我們是不可能的，你如果要什么法寶或神通，本宮可以賜給你?！?br/>
    她終是直面這個問題了。

    確是受鯤鵬情意之觸動。

    她不想鯤鵬臨死前也懷著不敢死去。

    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讓他死心。

    “娘娘，鯤鵬未有所圖?！?br/>
    鯤鵬不卑不亢，面色淡然，道：

    “如果娘娘真的要賜，就向鯤鵬道聲謝謝吧?！?br/>
    謝謝？

    聽著鯤鵬平靜的話語，女媧愣神許久。

    只為一聲謝謝，便愿慷慨赴死。

    她不知是該說鯤鵬傻，還是該說鯤鵬癡。

    無論是前者還是后者，鯤鵬之愿，女媧不忍拒絕。

    沉默半晌。

    女媧閉上鳳眸，長嘆口氣，輕輕道出一句：

    “謝謝?！?br/>
    鯤鵬大笑，離去：

    “娘娘，等著鯤鵬的好消息吧！”

    一聲謝謝，搭上了一條命。

    值嗎？

    對鯤鵬而言，值了！

    …

    巫族。

    不周山。

    早晨醒來時，后土的眼眶是腫脹的。

    昨夜哭了一宿，后土嗓子都哭啞了。

    今天她得去人族祖地，也就是泰山。

    李長生想了想，還是決定讓后土去泰山合道。

    如果直接按命運安排，合道冥河的話，這一量劫冥河內(nèi)的因果太大，哪怕后土成了圣都不一定能扛得住。

    而且自冥河那幾位巨頭隕落之后，冥河內(nèi)的怨念太重了，在那里建立輪回，變故太多，為了保修起見…

    李長生決定把合道之地選在泰山！

    如今泰山有靈，是為魔心，為李長生掌控。

    泰山魔靈，如當(dāng)年的天道之靈。

    有靈之下，泰山與后土相輔相成，合道便輕松許多。

    根據(jù)李長生的要求，是要后土先去泰山，掌控泰山的一些氣機，并與泰山的靈建立聯(lián)系，以便日后合道。

    “我…走了…”

    盤古殿前，后土與眾祖巫依依惜別。

    她明白，這一別，就是永別了。

    是生生世世都不能再相見的那種別離。

    想到這，后土的鼻尖又是一酸。

    “小妹，加油?！?br/>
    而帝江卻笑得很燦爛，拍著后土的肩膀，道：

    “沒事的，放輕松，不要怕。”

    “大哥所言極是?！?br/>
    燭九陰也跟著帝江將手搭上后土的肩膀，調(diào)侃道：

    “你再過段時間就要成圣了，這是好事，開心點，你別忘了，成圣是我們十二祖巫的夢想呢，眼下就你一個成了圣，說起來，你才是我們祖巫中運道最好的一個?！?br/>
    祝融隨之接道：

    “就是，燭九陰這老小子成天自詡天命之子，到最后不也沒成圣？反倒是我們中最小的后土妹妹做到了?！?br/>
    “你啊，才是天命之子啊?！?br/>
    三祖巫之后，其余祖巫紛紛效仿。

    一人拍了后土的肩膀一下，為她打氣道：

    “后土妹妹，不要難過，笑一個?！?br/>
    “成圣是我們的夢想，你身上承載著我們的夢想?！?br/>
    “未來，你要代替我們好好走下去?！?br/>
    “幫我看看妖族的河山吧，我早想去那兒了?！?br/>
    “跟仲父大人要好好的哦，不許鬧別扭。”

    “后土啊，要堅強，你不是小孩子了?！?br/>
    …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有的在安慰后土，有的在教導(dǎo)后土以后該如何生活，也有的在訴說自己的遺愿。

    他們希望以此，來淡化此事對后土的影響。

    用心良苦！

    后土一言不發(fā)，只是眼含淚水。

    他們?yōu)樗龅?，真的太多太多了?br/>
    末了。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耽誤正事了?！?br/>
    帝江將圍著后土的幾人拉開，推了后土一把，朝下山的方向努了努嘴，臉上掛著濃濃的不舍，和寵溺的微笑：

    “走吧，巫族，日后交給你了?！?br/>
    “是，大哥。”

    后土擦干眼角的淚水，緩緩歸下，鄭重其事的向十一位祖巫，她的十一位哥哥，行了個三叩九拜的大禮：

    “大哥，各位哥哥，你們放心，有我后土在，巫族王朝，永遠不會崩塌，哪怕戰(zhàn)死，我也會死在他們前面！”

    十一祖巫坦然的承了禮。

    他們有這個受禮的資格。

    一條命，難道不夠么？

    禮罷。

    帝江扶起后土，道：

    “好了，不要矯情了，快去吧。”

    “嗯?！?br/>
    后土最后擁抱了一下帝江，轉(zhuǎn)身離去，頭也不回。

    不是放下了，而是怕回了頭…

    她又舍不得走了！

    如果有的選，誰愿意犧牲自己的親哥哥來成全自己？

    如果不是為了巫族，這樣的圣人，后土怎屑于要？

    命運當(dāng)頭。

    你我都只是在其下風(fēng)雨飄搖的可憐人罷了。

    “回吧?！?br/>
    目送后土的背影消失，帝江帶頭回盤古殿：

    “我們也該開始準(zhǔn)備了?！?br/>
    眾祖巫心神一凜：

    “是該開始了！”

    ...

    人族。

    泰山。

    后土還未到，泰山上卻已是熱鬧一片。

    不過不是在因為后土的到來。

    泰山上。

    眾多人族團團圍坐，人群中央，站著兩個虎背熊腰的男子，各自手持兵器，似在比斗。

    其中一個是玄都，還有一個蒙面男子手持三叉戟，身披虎皮裙，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引無數(shù)女子尖叫。

    兩人是在比斗競選人王。

    原本按照大祭司的指示，人王應(yīng)該是玄都的。

    但由于大祭司仙逝，再加上玄都自己也無心貪戀人王之位，所以干脆在人族族人中辦了一場比斗：

    能打贏他的人，便是下一任人王。

    能者居之。

    當(dāng)然，不是所有參賽者都是直接挑戰(zhàn)玄都的。

    他們需要先打敗對手，站到最后的人，才能挑戰(zhàn)玄都，角逐人王之位，公平起見，所有參與者都蒙上了面。

    而那個身披虎皮的男子，便是一路過關(guān)斬將，打到了最后的人，只要打贏玄都，他就是下一任人王了。

    “開始！”

    伴隨著裁判一聲令下。

    玄都和虎皮男子齊齊沖向?qū)Ψ健?br/>
    “喝??！”

    刀光劍影間，火花四濺，兩人都沒有動用神通，畢竟是同族人，雖然是爭人王之位，卻也不至于下死手。

    拳拳到肉，汗水揮灑，引得無數(shù)女子喘息連連。

    不遠處。

    后土已至泰山。

    見兩人比武，思索片刻，還是沒有下去打斷。

    而是將身形隱沒于云層之中，靜靜觀戰(zhàn)。

    她本就跟人族有些火花。

    此番前來，她也并沒有打算驚動人族族人。

    玄都和虎皮男子從白天打到黑夜，一直在人族祖山上戰(zhàn)了三天三夜，不分勝負(fù)，且俱是累的氣喘吁吁。

    明眼人都能看出，二人勢均力敵。

    但鑒于玄都有意退隱，觀此人有足夠的實力勝任人王之位，于是玄都故意賣了個只有彼此能看出的破綻，給虎皮男子。

    說時遲，那時快，虎皮男子的肌肉記憶下意識的抓住玄都的破綻，一拳將其轟飛。

    “贏了！”

    “他贏了！”

    “王，快摘下你的面具來！”

    眾人歡呼雀躍，為新王吶喊。

    而虎皮男子卻微微怔神。

    他…真的贏了么？

    其他人可不管這些。

    短暫失神后，裁判拉起虎皮男子的手，親自為其揭開面具，露出真容時，眾人流露出一副理所當(dāng)然之色。

    果然是他！

    也只有他，能與玄都打成平手吧？

    在眾人翹首以盼的目光下，裁判舉起虎皮男子的手，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整個泰山：

    “獲勝者…帝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