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幕遺命

    2012年中國

    中國某醫(yī)科大學一間階梯教室內，傳出《彩云追月》的悠揚笛聲。

    室內，一名身著卡其色呢絨風衣的少女正立于講臺，十指橫笛，悠揚的樂聲飄蕩在偌大的教室內。

    一曲終了，室內端坐的學生們紛紛起立，向她報以如雷般的掌聲：

    “yeah，真好聽啊！藍雨薇學姐好厲害！”

    “可以教我嗎，學姐？”

    同學們圍上去，七嘴八舌的問。

    雨薇拿著竹笛，向圍在周圍的同學鞠了一躬，微微而笑：“業(yè)余愛好，過獎過獎――”話音未落，她放在講臺上的包內響起了手機鈴聲。她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大好心情登時全消，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果然，手機里傳來好友胡若彤的哭聲：“大事不好，薇薇！你快來醫(yī)院，伯母她快不行了――”

    “什么！？”雨薇面色大變，周身仿佛登時被冰雪澆透，止不住戰(zhàn)栗。她來不及向學弟學妹們致歉，便離開階梯教室，徑直奔往校門，揚手攔下輛出租車，向醫(yī)院而去。

    “這陣子，母親病情雖然嚴重，但各項指標尚且穩(wěn)定。怎么突然，病勢急劇惡化了呢？如今母親病危，父親又早年過世，這可怎么辦？”

    慌亂、恐懼、焦慮如巨浪般翻涌而來，瘋狂拍擊著雨薇的心，激起一陣陣痛楚。待車子甫一停下，她便捂著胸口，匆匆奔向母親所在的病房，只見尚未拆走的心電圖機旁，兩個華發(fā)老者正靜默著望向病床，面頰上卻毫無哀戚。若彤則頹然坐于床沿，雙手掩面，哭得不能自已。

    “時間不多了，你陪陪她吧?！眱蓚€老人看見雨薇進來，漠然開口，然后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如此無情無義的話語？出自她的祖父、祖母??？身為嫡親長輩，人情冷漠得連毫無血親關聯(lián)的若彤都不如嗎？”雨薇看看他們，又看看哭得一塌糊涂的若彤。瞬間，往事涌上心頭，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躥上來，她搶上幾步，在病房門口攔住他們，怒目而視：“滾！別讓我再看見你們！”說完她轉身抬腳將病房門狠狠踢上，撲向臥床不起的母親，失聲痛哭！

    由于長期遭受病魔折磨，雨薇母親早已面色蠟黃，形體枯槁，虛弱得連說句話都是如此費力。她艱難地睜開眼，卻是一雙湛藍的眸子，盡管在病中，那雙眼睛卻沒有半分失色，像大海一樣蔚藍深邃。

    是的，雨薇母親是個混血兒，她父親是德國人，所以雨薇本人也有1/4德國血統(tǒng)。由于母親悉心傳授，她自幼說得一口流利德語。但這一切，她在大學里只字不提。

    望著悲泣的女兒，雨薇母親卻淡淡的笑了，目光望向身旁的胡若彤：“小彤――我要對薇薇說幾句話，你――”

    不等她說完，若彤便點點頭，起身離開病房。攻讀法醫(yī)專業(yè)的她，再是清楚不過雨薇母親如今已是‘回光返照’。她輕輕闔上門，坐在樓道里的座椅上，身側卻傳來男友的低笑：“小彤，有把握得到‘它’嗎？”

    “應該可以，別急好嗎？”若彤瞟向那被報紙遮擋住的大半身子，蹙眉抱怨。

    房內，雨薇仍緊緊抱住母親，不住的抽泣。

    母親強自微笑，氣息卻愈發(fā)衰弱：“我這是積勞成疾……注定治不好……我聽小彤提及，學校給了你去德國留學……的名額？”

    “是。”雨薇點點頭，暗自苦笑若彤的消息靈通和快言快語。昨天下午，她已經(jīng)謝絕了系主任葉教授的建議，只為能心無旁騖地照顧這唯一親人。

    “如此難得機遇……應該……要珍惜……”雨薇母親劇烈的咳嗽起來，雨薇忙起身撫著她的背，“媽，您要好好休息，別太……”雨薇母親輕輕搖頭，阻止了她的話，她側臉望向床頭柜，示意女兒打開抽屜。

    雨薇從里面拿出一本套了純黑色封面的日記簿，一臉困惑地看向母親。

    “就是它。你外婆留下的……”母親氣息變得有些急促，“她……去世前曾有遺言……要我回德國尋找生父……也就是你外祖父……我卻始終未能如愿……所以答應我……第一，把我一半骨灰葬在中國，然后去我的故鄉(xiāng)德國……將另一半撒入萊茵河……第二……”她猛地側臉，一口鮮血噴濺得床單一片猩紅！

    雨薇慌忙用紙巾替母親擦拭著唇角的血：“媽，好好養(yǎng)?。e再說了！”

    可她母親卻繼續(xù)說：“第二……帶著這日記……去德國找你外公……切記……必須等‘一切結束時再打開’……你外公是――”猝然間，她表情僵住了，話語戛然而止。與此同時，一陣“滴”的刺耳聲響起――心電圖機上的脈沖化為一條再無生命力的直線。

    “媽??！不要丟下我――”雨薇摟緊母親，嚎啕大哭，“爸一早去了，如今您也走了，讓我怎么獨自活下去?。繈?，醒醒?。∏竽?br/>
    陣陣哭聲中，若彤及其男友走進來，若彤摟住雨薇的肩膀，不住安慰。站在她身側的男友看了雨薇一眼，又瞥了眼若彤，黑眸中閃過一絲精光，稍縱即逝。

    *

    數(shù)日后的清晨，雨薇母親下葬于郊外公墓一隅。偌大的墓園里，參加葬禮的只有雨薇、若彤二人，顯得異常冷清。

    “謝謝你，若彤。”雨薇手捧骨灰盒，望住滿面憔悴的好友，帶著歉然，“這些天，系學生會事務繁忙，我媽又突然病故，沒有你的支持與幫助，我真要崩潰了?！?br/>
    若彤握住她手，黯然搖頭：“薇薇，見外了。我九歲時失去雙親，那些親戚寧可讓我在孤兒院受人冷落，也不愿撫養(yǎng)我。只有伯母將我接回來，一手撫養(yǎng)成人，做為親人，理當送她最后一程。”

    雨薇心下一酸，與胡若彤緊緊擁抱，放聲哭泣。從此以后，除了好姐妹若彤，她再也沒有值得信任的人了。

    驟然，一陣悠揚鈴聲從包里傳出。雨薇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面色猶豫，最后終究還是接通了電話。正通電話的她，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身后，若彤正轉身走向不遠處的一塊墓碑，男友正在那等她。

    “你能不能別急？”若彤瞪了男友一眼，數(shù)落道：“她這次去學校，差不多要答應校方了，你忍一忍不行嗎？”

    那男子卻點燃根煙，吐了口青霧：“小彤，沒有‘它’，要想在這城市立身可是很困難的。你也不想我剛畢業(yè)便成為‘奴隸’吧？”

    若彤一時語塞，回頭看向正接電話的雨薇，幽幽嘆口氣。

    ***

    第一卷萊茵河印象第一章第二幕背叛

    “節(jié)哀順變！小藍。”手機里，葉教授的語聲充滿憐惜，“請?zhí)嫖耀I上哀思。據(jù)系學生會干事透露，你這幾天精神很不好？身體要緊！對了，關于留學德國的事，可有新的打算？”

    雨薇遲疑片刻，忐忑開口，“我覺得，直升本校研究生院也是不錯的選擇。”

    “你這孩子！”手機里傳來教授的苦笑，“我知道你親人逝世，心情很亂，也不再多勸。只是還記得我上次與你說的話吧？一來慕尼黑大學要求德語流利的優(yōu)秀學生，全校除了你，其他同學毫無這個優(yōu)勢；二來這是我校獲得的唯一入學名額，你要是不去，其他同學又沒資格，白白浪費多可惜？”

    雨薇舉著手機，默默聽著葉教授的分析：“小藍，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出國深造對你一生而言，將是極好的鍛煉，不要回絕得這般干脆。而且，胡若彤同學前天來我這，再三向我推薦你。有這樣的好友為你加油，你擔心什么？切記‘機不可失，時不再來’?！?br/>
    葉教授一番話，讓雨薇心下深感訝異，暗思若彤近日對她留學的事，未免過于關注，而且作為一起受到母親教導的人，她的德語不亞于她，既然出國名額只有一個，她為什么不爭取，反而一再向教授推薦自己？似乎，她很著急的想讓自己離開中國。

    她隨口敷衍了教授幾句，便掛斷電話，轉身想找若彤問個明白?？伤南聦ふ?，卻怎么也找不到人，她撥打了若彤的電話，誰知即將接通時，卻聽到附近的某個墓碑后傳來若彤與一個男子的低聲交談。

    她稍一遲疑，悄悄往前走了幾步，凝神傾聽。

    “呵呵，小彤你真是厲害！如此縝密的邏輯思維，不愧是法醫(yī)專業(yè)的高材生。”那男子低低的笑了幾聲。

    雨薇猛地捂住胸口，踉蹌后退了幾步，只覺周身一寸寸地冷了下去。簡直不敢相信，這些話出自若彤的口。

    原來如此！

    難怪胡若彤將學校推薦她留學的事告訴母親？難怪在葉教授面前極力推薦她？這一切的一切，只是為了母親的不動產(chǎn)。

    往日里口口聲聲“姐妹情深”都是做戲！那些悉心照顧、無微不至的幫助盡是偽裝！胡若彤根本不曾誠心待她，恐怕為了得到母親留下的這套房子，她不知早已盤算了多少個日夜。好個胡若彤，沒想到心機如此深沉，當真和她平日里豪爽開朗的作風大相勁庭啊。

    雨薇捂緊嘴唇，轉身憤憤離開。

    卻不知身后那男聲又帶著笑語說：“不過小彤，你這樣過分了些。所以我想了個更好的法子，那就是直接和房產(chǎn)主人藍雨薇好上不就行了？她是你們醫(yī)科大學公認的才女與校花，你看她那雙眼睛多漂亮――漆黑色里隱隱藏了一抹藍。你呢？其貌不揚，如何與她相比？”

    “你！你太過分了！”若彤從墓碑后霍然站起，衣裳仍未穿齊，手指男友的臉，渾身哆嗦：“為了你，我什么都做了！你如此負心，對得起多年來的感情嗎？”

    若彤男友放聲大笑，懶懶直起身子，斜睨著她，語氣中帶有一絲不屑：“你認為，一個為了家產(chǎn)，不惜背叛十余年友情，出賣好姐妹的人，有什么資格說我？”

    *

    墻上的壁鐘已經(jīng)指向夜晚十一點，雨薇回到家，望向臥室里已然睡熟的若彤，攥緊掌心，卻終究沒有打開吊燈，生怕驚醒了若彤。她爬到自己的高床上，摸到臺燈，將光線調暗，正因如此，她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若彤面頰上，有著兩行清晰的淚痕。

    借著這昏暗光線，雨薇從包里抽出幾張表格，再沒猶豫地填上姓名。

    次日，她來到學校，穿過林蔭小道，直接走向葉教授所在教學樓。

    如今正值三月，冬寒初消。無數(shù)桃花爭相怒放，芬芳滿園，將整座大學籠罩在一片緋紅中。

    一陣清風拂過枝梢，滿樹花瓣紛紛揚揚，飄落在站在樹下的雨薇眉心。她深吸一口風中傳來的甜香，拈去花瓣，靜靜凝望著這她最喜歡的花卉，心知手里東西一旦交上去，怕是很長一段時間內再難看到這般明媚的春景了。

    也罷，如今友情沒了，親情沒了，離開這個傷心地，未嘗不是好事。

    想到這，她再未遲疑，敲開教授辦公室的門，將手中的留學申請表，雙手遞給葉教授。

    “很好，很好！”葉教授扶正鼻梁上的鏡框，端視著他的得意門生，點燃根煙。其實，他也想極力挽留住雨薇這品學兼優(yōu)的才女――不止因為她是當年的高考狀元，更是三年來學校全額獎學金和各類獎項的獲得者，同時身兼學生會主席等多項職務。

    最重要的是，她所以成為校內男生們競相追逐的風云人物，是她的容貌。

    據(jù)傳她甫一進入校門，便引來了一陣陣驚愕與贊嘆聲，其美貌縱是見過多少屆所謂“?；ā?、“班花”的教師，亦是贊嘆不絕。三年內，她出落得越發(fā)秀麗，尤其她那雙漆黑色雙眸中隱藏著的那一抹藍暈，宛如無盡夜色里，忽然出現(xiàn)的藍天。但愿此次出國能讓她更加優(yōu)秀，成為中國的第二個‘林徽因’。

    他欣然而笑：“在慕尼黑大學好好努力，不要讓我和學校失望哦。”

    雨薇凝視著葉教授興奮表情，心存疑惑。雖然醫(yī)學系留德的名額只有她一人，但全校留學海外的學生何止百名，怎么值得他如此得意和激動？思忖片刻，仍是沒有絲毫頭緒，只得先離開辦公室。

    目視雨薇身影消失，葉教授從抽屜里取出一本電話簿，翻了幾頁，然后拿起聽筒，撥出一串號碼。待對方接通后，他寒暄幾句，然后說道：“allright，dr。schmitt！”（英語：成了，施密特博士?。?br/>
    不久后，系里通知雨薇，出國手續(xù)已完全辦妥。

    這期間，為了不與若彤見面以致尷尬，雨薇早出晚歸。至于若彤男友多少熱情似火的甜蜜短信，她連看也不看，直接刪得干干凈凈。

    候機大廳，人頭攢動，熙攘喧囂，數(shù)分鐘后，人們開始列隊準備通過關卡。

    雨薇瞧著若彤一臉不舍，從包里掏出個檔案袋，遞到她面前：“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房產(chǎn)變更書，仔細點別弄丟了！”

    若彤聞言一呆，怔怔望向她，卻不敢伸手拿它。

    “怎么不敢收了？這不是你一心想要的么？”雨薇瞥了眼若彤略帶惶然的神色，語聲冷透，“幸虧你提出來。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十余年同一屋檐下一起長大的好姐妹究竟喜歡什么，覬覦什么。請小心看管好這份酬勞，別落到旁人手里，不然得不償失！”

    若彤猛地拽住雨薇袖子，淚水奪眶而出：“不是的，不是的！薇薇，請你聽我解釋，他其實――”

    “夠了！”雨薇揚手甩開她手，不怒反笑，一字一句緩緩道，“胡若彤，現(xiàn)在我才明白，所謂好朋友，好姐妹，十幾年的感情，價值不過是一套房產(chǎn)?。俊闭f完，她一甩長發(fā)，頭也不回地走向檢測門。

    飛機騰空而起，在碧空里劃開一道悠長的白線。

    透過機艙窗子，雨薇俯視著逐漸模糊的地面，想起若彤先前的神情，余怒未消。

    自母親病危直至如今出國，至始至終，就為了一套房子，舍棄彼此多年的友情？曾幾何時，她堅信，就算母親離世，還有若彤在身旁，與她相伴。

    所以，沒了親情，只能守護僅剩的友情。以致她竟一時忘了母親的囑托，打算直升本校研究生院，畢業(yè)后找個穩(wěn)定的工作，與若彤從此生活在那座城市，讓這份友誼天長地久的維系下去，沒想到，現(xiàn)實卻如此殘酷！這看似能天荒地老的友情，終究還是抵不過現(xiàn)實的火焰！

    經(jīng)過兩小時的飛行，雨薇到達了中國首都北京，她將在這轉機去德國慕尼黑。

    一下飛機，雨薇就撥打了若彤的電話。經(jīng)過兩個小時的深思熟慮，尤其想起臨上飛機前若彤的神色和那句她來不及說完就被自己打斷的話，她長嘆一聲，算了，還是問問她到底怎么回事吧。

    可無論怎么撥打，手機里傳來的始終是對方已關機的提示。

    她黯然關掉手機，難道說――十多年友情就這么斷了嗎？其實她真的很不舍，當時跟她說那番話，只是過于氣憤，氣她為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的男人，放棄兩人這么多年的友情，可是在她內心深處還是舍不下這段友誼。

    往事歷歷在目，小時候，她經(jīng)常受到同學欺凌，若沒有若彤如同大姐姐般的保護，她都不知道怎么捱過那段可怕的童年時光。抬頭望向天空，湛藍的空中一絲云彩都沒有。就在此時，候機室的廣播里傳出提醒乘客登機的聲音。她輕嘆一聲，再次撥打，手機里仍然是一個冷漠的女音：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后再撥！

    收起手機，提起身邊裝有母親骨灰的小包，她轉頭望了眼窗外：再見了，我的祖國。再見了，若彤。

    雨薇根本不知道，就在之前她乘坐的飛機直入云霄的一瞬，若彤恍恍惚惚地走出機場，迎面被一輛飛馳而來的卡車無情地碾壓過去，汩汩鮮血染紅了那個檔案袋！

    無論首都傳來多少來電，她再也看不到了。

    ***

    第一卷萊茵河印象第一章第三幕因果

    坐地日行八萬里，巡天遙看一天河。

    今早還身在熟悉的故鄉(xiāng)，下午卻已置身于這座陌生的異國城市。

    仰望慕尼黑大學諸多哥特式尖頂建筑，以及周圍來往的金發(fā)碧眸的行人，雨薇一時有些發(fā)怔。所幸，憑借校門口數(shù)名學生指引，她順利地找到了醫(yī)學院。不想對方看了她的推薦表后，竟引她直接前往醫(yī)學院院長辦公室。

    “這是我院院長施密特博士的要求?！泵鎸τ贽钡囊苫?，那人聳聳肩，簡短的回應。不多時，他輕輕叩響了一間辦公室的門，“院長先生，那個中國學生已經(jīng)到了?！?br/>
    房門一霎打開，從里面走出個身材矮胖，微有謝頂?shù)奈餮b男子。他朝雨薇和藹的一笑，張臂擁抱她：“親愛的mia（米婭），歡迎你來慕尼黑大學就讀。對了，喜歡這個德國名字嗎？”

    “多謝施密特博士取名。”雨薇點頭，嫣然而笑，“原來我能有幸就讀于貴校，是承蒙您大力推薦，米婭不勝感激?！?br/>
    施密特博士含笑摸了摸絡腮胡髭，向雨薇表達其母病故之事的哀思后，扶正鼻梁上的鏡架，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資料，贊賞有加，“你的這篇研究報告實在出色，刊登在這本由pro。ye（葉教授）寄來的著名學術期刊里。在我校今年招收的優(yōu)秀學子中，你顯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雨薇注視著施密特博士的神情，但笑不語，心中暗忖中國醫(yī)學界人才濟濟，這蜚聲海外的知名醫(yī)學教授，怎么獨獨點了她？更令人驚訝的是，雖然她之前從未與施密特博士見過面，卻感覺他不是一般的熟悉，猶如結識多年的摯友。

    寒暄過后，施密特博士派了他兒子雅克布，領著雨薇前往宿舍區(qū)。目送與雅克布談笑離去的雨薇，他緩緩摘下眼鏡，皺紋遍布的眉間流露出一絲淡淡感傷：“親愛的父親，我終于找到了您朝思暮想的人，馬上就要實現(xiàn)您多年的心愿了。”

    *

    一路上，雨薇聽雅克布介紹，大體熟悉了這所知名學府的概況和整體布局。當雅克布打開校方為她安排的宿舍時，她登時愣住了，這房間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如同很久之前她就在這住過。

    只片刻，雨薇撇開了這種古怪的想法，迅速收拾好所有行李，從包內小心翼翼地捧出個青花瓷罐，下定決心要完成母親的遺命。只是，母親沒來得及說外祖父名字便撒手人寰，這茫茫人海中，如何尋其蹤跡？

    他也許與外祖母一樣，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翌日，雨薇乘坐四個小時火車至麥恩斯市，前往萊茵河畔。凝望手中的骨灰乘風而起，慢慢落入河心，她含淚而笑――如今，母親終于可以魂歸故里了。

    不似祖國，德國的三月盡管晴空萬里，風中卻依然帶著一絲寒意。一陣風吹過，雨薇瑟縮了下，豎起風衣衣領。環(huán)顧著這舉目無親的異國他鄉(xiāng)，忽又想起臨行前與若彤的爭執(zhí)和手機中的提示音，頓時心頭一酸。

    其實事后想想，以若彤性子，怎會不顧及多年交情，如此不擇手段地索求不動產(chǎn)？答案只可能是受了男友唆使，畢竟戀愛中的女子，智商都等于零，心中所思所念的自然是自己的愛人。

    想到此處，雨薇再度撥打了若彤的手機，試圖向其道歉，然而至始至終，手機中傳來的始終還是在北京時那句冷冷的提示：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后再撥！

    她澀然一笑，暗想胡若彤大概還在為她之前的那番話生氣。

    原來自己，終究是個念舊的人。況且，連平素行事大大咧咧的胡若彤都有了愛情，她的愛情又在何方呢？

    苦笑了下，忽覺身旁有人在打量她，她側過臉，見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耄耋老婦，對方怔怔看著她，面色驚詫至極。

    “您好，請問為何這般看我？”雨薇困惑地瞧著她，下意識地摸摸臉，“我臉上有什么嗎？”

    老婦聞言緩過神，慈祥地笑了笑，眼神卻有些恍惚，仿佛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不是，我只是覺得看到你，想起二戰(zhàn)時的那個姑娘?！彼赶蚝优夏程?，“話說當時，我在那開了一家旅社，與那個姑娘照過面。真是不可思議，你和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哦，對了，當時還有個英俊得像阿波羅的男子陪著她，看起來他倆像是一對情侶?！?br/>
    “真的？您知道‘那姑娘’的名字嗎？”雨薇睜大雙眸，好奇地問。想起母親在世時，不止一次說過她容貌酷似已過世的外祖母，也提及外祖母曾留學德國且獨自歸國后，生下母親的往事。那么老婦人口中的“那女孩”和男子，是不是她的外祖父與外祖母？

    待她抬眼，想再度詢問老婦時，卻發(fā)覺對方早已不見蹤影。她苦笑著從包里取出日記，打算從中尋找線索?？墒忠挥|到日記上的暗扣，耳邊便響起母親最后的遺言――“一切結束時再打開”，她猶豫了下，縮回手。

    “媽媽，外婆生前有沒有告訴你，究竟什么時候是‘結束’――”她看著日記本，輕輕嘆氣。興許一路奔波的緣故，她忽覺一陣困意，沉沉壓得眼簾抬不起來?？纯刺焐?，也不算晚，于是走到一棵大樹下，依靠著樹干，沉沉睡去。

    這時，又有一人緩步而來。豎起的風衣遮住了容貌，僅露出一雙藍眸。乍看，它像極雨薇母親的眼睛?？杉毧幢阒@是雙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眸子，如同藍色寶石一般閃著冰冷無機質的光芒。

    他走到熟睡的雨薇面前，仔細打量著她面龐，伸出手輕輕地撫摸，最后視線落在她手中的日記上。

    他把手放在日記上，驟然，日記發(fā)出一陣耀眼的光亮，將雨薇身子緊緊包裹住直沖云霄。剎那間，原本晴朗的天空聚集了層層烏云，瓢潑大雨呼涌而至！

    “因果相承，不休不息?！蹦侨藖辛⒂诤烙觊g，無視身旁多少人匆匆避雨的身影，喃喃道，“是時候結束那個詛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