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guān)將至，滿城喜氣。
蘭園嬉鬧聲自那日帶孩子們回來便一直沒有斷過，年歲大的孩子幫著園內(nèi)的下人貼福字、貼春聯(lián)、掛燈籠，年歲小的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手里還拿著新做出來的糕點。
許令姜放下手中的書冊，看了一眼趴在她身上的小魚兒，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又望向遠(yuǎn)處在屋檐上飛來飛去的云翼與白蓮。
“姑娘，京都的消息?！?br/>
青蓮說完守在一旁，默默地等著許令姜起身。
許令姜嘆了口氣，掀開布衾，將睡著的小魚兒放在躺椅上。
她抬頭看向天空，朝著青蓮伸出手。
展開信條。
“大將軍歸來，讓他直接書房，還有告訴高全把春蓮安排進(jìn)宮，與杜太醫(yī)一同守在皇帝身旁，派人殺了羅湛，斬斷他們的幾條暗線，給他們找點事做?！?br/>
話音一落便不見人。
風(fēng)起，雪落。
深夜，人影落在穆府，看著遠(yuǎn)處的火光，抬手朝著書房射出，又縱身一躍，飛出穆府。
城內(nèi)議論紛紛，人聲鼎沸。
許令姜看向遠(yuǎn)處的穆府，手不停地敲著窗沿。
青蓮走過來關(guān)上窗戶，被吹動的發(fā)絲緩緩落下。
“大將軍那邊如何？”
“王爺已著手處理，在穆府發(fā)現(xiàn)了正義公子的飛刀，亦有穆府下人的尸首，白蓮那邊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br/>
許令姜聞言低頭，靠在墻邊緩緩滑落，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青蓮蹲下來握起她的手，忍不住抱住了她。
大年三十，眾人在大廳內(nèi)守歲。十三個孩子一來倒是熱鬧，在下桌爭奪著餃子，誰也不讓誰。
許令姜看著他們的模樣笑了笑，瞧見最小的小魚兒開始耍賴，忍不住大笑。她以前在書院的時候也仗著自己最小，時常耍賴。
何嬸端進(jìn)來一盤餃子，放在桌上后，又朝著門外走去。
蘇正則看著趴在許令姜身旁的小魚兒，嘴巴鼓著，兩只小手還拿著，開口道:“何嬸，讓這些小的隨你一同去，也把何叔喊過來吃餃子?！?br/>
何嬸點頭，向孩子們招手。幾個小的急忙跟了上去。
沐晴抬頭一看，放下筷子，起身想跟去。
“沐晴，本王與小將軍有事問你?！碧K正則看著打算跟過去的沐晴出言阻止。
沐晴轉(zhuǎn)身，看向他們，抬手行禮。
“那夜小將軍將你的話說給我聽，我們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也不曾逼問你，半真半假最是容易糊弄過去，但也要前后沒有出入，那聲遠(yuǎn)哥哥叫得不太好聽?？上П緛硐攵嗔裟銕兹眨⒁呀?jīng)傳出去了，你算是廢棋了。”
沐晴抬眼望向兩人，瞬間扔出暗器，飛身沖向許令姜。
青蓮現(xiàn)身擋在許令姜面前，攔下暗器，揮起短刀，沖向沐晴。
兩人在房間對打，蘇正則與許令姜吃著桌上的東西，看著沐晴慢慢不敵青蓮，落了下風(fēng)。
青蓮劃破沐晴手腕，在她錯愕的一瞬間，迅速出手抓住她的雙手，將她壓倒在地上。
沐晴拼命地掙扎，反應(yīng)過來自己無力擺脫后，轉(zhuǎn)頭狠厲地看向蘇正則，眼里像是淬了毒一般瞪著他。
許令姜在一旁道:“這便是你的天命，好好享受吧。沐晴，禹王那里會記得你的背叛的，我也會記得你的相助之情?！?br/>
拖出去的沐晴還在拼命地掙扎著，她抓住門框，直直地盯著兩人。
“若是她不下毒，還是能活幾日的。大將軍，十三歲便能熟練地害死人，不是什么善類?！?br/>
蘇正則“嗯”了一聲，看著下人們收拾著殘局，抬腿走出大廳。
許令姜呼了一口氣，跟著來到前廳。
何嬸又端了熱騰騰的餃子放在兩人面前，嘴上說著去去一年的晦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喂起小孩。
火爐燃著，眾人吃著餃子。
屋外在下雪。
次日巳時，許令姜站在廊下看著遠(yuǎn)處枝頭上的白雪，空中依稀還能嗅到一絲血腥味，她抬手揮了揮眼前的白雪，低頭咳了幾聲。
斗篷落在肩上，她轉(zhuǎn)頭一看，接過手爐子。青蓮站在身后，看著走廊轉(zhuǎn)角處的孩子們，搖了搖頭。
小魚兒突然跌出來，驚動了許令姜，她看著那群孩子，將袖口里的紅紙包拿出來。
小孩們一下子涌過來，圍在她身邊，她發(fā)完紅紙包，揮手讓他們?nèi)e處玩。
“今年又沒有當(dāng)面給希詢壓歲錢?！?br/>
淡淡的一句話，連連嘆了好幾聲。
青蓮低頭，看著她轉(zhuǎn)身離去，隨即跟著。
深夜，白蓮歸來，將穆夫人的病況細(xì)細(xì)道來，講完便接過青蓮倒的水，仰頭喝下。
“穆夫人貌丑，穆英那副君子相貌實在難以想象他的夫人竟是個看上有五十左右的老婦人。姑娘，你真要從穆夫人那里下手，她時常臥床不起，恐怕是不好利用?！?br/>
“白蓮，你說過若沒有護(hù)心丹，穆夫人最多還能活一月?？纱髮④姏]有派你去穆府前，也不見穆英有半點憂思，按理來說，他是極愛妻子才會不納妾，妻子命不久矣，他卻如往常一樣，甚至與大將軍夜游湖畔，你們說是何道理？”
青蓮與白蓮搖頭，兩人看著輕扣桌面的許令姜。
“會不會是他早已對妻子沒了感情，又想保住自己經(jīng)營多年的名聲，所以……”青蓮出言道。
許令姜抬眼看向白蓮。
“穆英每日都會問穆夫人的身子，府里的大夫比我們明面上的人還多?！?br/>
青蓮皺眉。
“他不近女色，玲瓏都失手了?！卑咨徰a道。
許令姜支著下巴靠在桌邊，打了個哈欠，揮手示意兩人退下。吹滅了燭臺上的蠟燭，躺在榻上想著近來的事，慢慢入睡。
夜里起了大風(fēng)，直到黎明才停下。
銅鏡前，許令姜挽起簡單的發(fā)髻，伸手選了支花簪插入，抬手接過青蓮手中的斗篷。
園外馬車已備好，她看著蘇正則的背影走了過去，點了點頭，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青蓮走在馬車外，低聲講著穆府的情況，眼睛環(huán)視四周，看著暗中埋伏的人。
到了穆府，許令姜下了馬車，跟在蘇正則身后。
“后院會有人護(hù)著你，穆夫人是穆英的逆鱗，你離她遠(yuǎn)些，有些人急著要動手，這火不能引到我們身上……小將軍，你有在聽嗎？”
“嗯？在聽，我會避著穆夫人，蔡長史家的女眷我也會觀察，大將軍對著穆英要小心?！?br/>
蘇正則點了點頭，走上前。
穆英瞥見急忙迎上來，拱手行禮。
許令姜抬眼望向他，面目英俊，氣質(zhì)儒雅。若非早已知曉，她實在難以想象這樣的人手中有那么多人命。
她低頭，微微俯身行禮，看著蘇正則與之交談，靜靜地等待著。
跟著侍女來到后院，遠(yuǎn)遠(yuǎn)便聽見這混亂的交談聲，她看了一眼白蓮身邊的夫人，一臉慘白。
白蓮眼光高，說穆夫人貌丑，如今一看倒不覺得，小家碧玉的姿色，加上多年的病才顯得蒼老，那一雙眼睛沒有因病魔纏身變得暗淡反而是含著光的，加上溫婉的氣質(zhì)，一下子讓她想起一個人。
她握緊手，快步遠(yuǎn)離了此地，躲在假山后，靜靜地等著噩耗。
啊啊啊——
尖銳的叫聲傳到前院，引來了一眾人。
最先趕來的是穆英，他不顧周圍的人，直接奔向穆夫人。
許令姜躲避，看著他一把抱住穆夫人，手不停地顫動，微紅的眼睛里有著掩蓋不住的后怕。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瞥見雪白色云紋衣角，瞬間睜大眼睛，不敢抬頭。
白蓮刷的一下跪了下去。
許令姜見狀深呼了一口氣，緩緩抬頭看向蘇正則，將手中的匕首扔到地上，一臉無辜。
蘇正則瞥了她一眼，轉(zhuǎn)頭看向穆英，“穆大人，還是讓白蓮給令夫人診一診脈吧。”
穆英聞言點頭，慢慢放開穆夫人，握起她的手，看著白蓮，一臉著急。
白蓮起身，“穆大人不必?fù)?dān)心，脈象如舊。”
穆英像是松了一口氣，起身看著這混亂的場面。
府兵圍起整個后院，眾人困在院內(nèi)。
這邊許令姜跟著蘇正則半步不離，見他不肯搭理自己，只能嘆氣。
內(nèi)屋里穆夫人痛哭，反反復(fù)復(fù)喊著什么名字。漸漸地，聲音減弱。
穆英看著穆夫人睡著便走了出來，對著許令姜行了大拜，拱手道:“多謝定遠(yuǎn)將軍救家妻一命，若有……”
“穆大人不必如此，救夫人是我的選擇，用不著你來還，只是可憐她這般純善之人病魔纏身，一生無子?！痹S令姜頷首，試探道。
穆英緊握雙手，笑了笑，越過她走了出去。
許令姜轉(zhuǎn)身看著他離去，輕笑一聲，轉(zhuǎn)身走進(jìn)內(nèi)屋，看著入睡的穆夫人。
高官之妻向來保養(yǎng)有方，可穆夫人不過四十，容顏卻像是年逾過百的人。若是只說病痛所致，未必太過牽強，畢竟手上的傷痕可是有些年頭了。
她盯著那道經(jīng)年的傷痕，走上前彎腰將安神的香包放在軟枕邊，轉(zhuǎn)身離開。
白蓮見狀跟了上來，“姑娘，穆夫人是個苦命人，父母雙亡，兒女早逝。”
“我知道了，大將軍那里你不必?fù)?dān)心，去照看穆夫人吧。”
許令姜擺了擺手，看著遠(yuǎn)處的女眷，低頭吩咐青蓮將蔡家人帶來。
“許姑娘，能否一談？”穿著素雅的婦人朝著她行禮，柔聲說道。
她看了一眼青蓮，點頭，走進(jìn)涼亭內(nèi)。
“夫人，請講?！?br/>
“我是陸文之妻，也是穆家大娘子周澄的好友，在此叩謝許姑娘出手相救之恩?！标懛蛉顺刂氐匕萘讼氯?，又緩緩起身道:“澄兒一生向善，奈何天道不公……”
許令姜聽完，閉上眼睛，久久不能平靜。
雙親遇難、婆母病逝、兒女夭折、夫君重傷、族人驅(qū)趕這些剜心的事接踵而來，這般的苦楚，非尋常人所能受得住。
這些事情，她并未查到。
穆英拼命掩埋這段過往，甚至暗殺了好多無關(guān)緊要的人，是怕舊事重提，難以忍受嗎？
她睜開眼睛看向陸夫人，“陸大人可有替穆英辦過事？”
“有，是些小事，因我與澄兒的關(guān)系，穆大人時常關(guān)照夫君，不過辦的都是利民的好事……望之，讓我將此物交予你?！?br/>
青蓮走上前接過。
“總感覺不是我在查，是有人牽著我去查，這種被利用的感覺，嗯，不太好。青蓮，你去告知大將軍，我先回蘭園了?！痹S令姜起身，拍了拍身上，抬腿便走。
她看了一眼穆府，轉(zhuǎn)頭上了馬車。街道上人很多，熙熙攘攘的，馬車很慢，很穩(wěn)。
突然心口作痛，她倚靠在車壁上，手緊抓著胸口處的衣袍，大口喘著氣，捶打著胸口。
一路忍著，沒有發(fā)出聲音。
馬車停到蘭園前，周圍還有埋伏的人，她不能暴露自己，坐在馬車?yán)锏戎嗌彋w來。
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喚她，低聲“嗯”了一下。
青蓮見不對，上了馬車，看見昏過去的許令姜，臉色一變，剛伸出手便被抓住，她看著許令姜半睜的眼睛，緊皺眉頭。
許令姜輕輕搖著頭，伸出手指了指倒在腳邊的空藥瓶。
青蓮會意，將身上常備的藥瓶拿出，看著手中的藥丸遞給許令姜。
吃下藥后，兩人又在馬車?yán)锎嗽S久才回到園里。
“不要告訴大將軍，我睡一覺便好?！痹S令姜虛弱地說完，又咳了幾聲。
“璇璣現(xiàn)下無事可做，我傳信讓她再制些藥丸，姑娘睡吧?！?br/>
許令姜點了點頭，慢慢失去了意識。
夜幕降臨，許令姜緩緩醒來，躺在榻上一動不動。門外傳來動靜，她看過去，喊了聲青蓮。
過了一會，何嬸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進(jìn)來，一臉擔(dān)憂地看向她。
許令姜坐起，輕輕笑了笑，接過熱湯，吹一下喝一口，又將空碗還給何嬸。
何嬸瞥了她一眼，半句話也不說便起身離開，半道又折回來將一旁的斗篷扔到榻上。
她看著何嬸離去的背影，低頭苦笑，這回大將軍更是生氣了。早知這樣，她前幾日就不會徹夜不眠了。
唯一的安慰便是查清楚了南詔與禹王的交易。她看著門外的人影，起身披上斗篷走了出來。
蘇正則伸手系好斗篷，看著她的臉，嘆了一口氣，“小將軍，你何必心急？為了幼子之事要幾日不睡，非要傷到身子才會停下來?！?br/>
許令姜低頭不語，伸手握住蘇正則的手，“希詢身邊不安全，我想早日回京都護(hù)他。還有太多的事等著我去解決，不能在此久留。大將軍，穆英那里如何了？”
蘇正則看了一眼天，拉著她走向書房。
兩人在案桌前靜坐下來，看著搖曳的燈火，緩緩道來一切。
禹王在建安二年便與南詔勾結(jié)，在各地抓捕孤兒秘密送到南詔試藥，南詔給他制作各樣功效的藥丸。此次遇到天災(zāi)，涼州府內(nèi)的人沒有送過去。沐晴為了在禹王面前立功，特地來涼州將這群孩子帶回，中途聽聞肅親王與定遠(yuǎn)將軍要來北祁城，為了靠近兩人利用幼子做出此計劃。
“上任刑部尚書是京都外赤水鎮(zhèn)案落馬的官員，此案是大將軍親自查辦的，而沐晴是他的女兒，因此怨恨上了我們。我順著這條線安插了我們的人，至于南詔，我尋了江湖中人前去探查?！?br/>
蘇正則倒了一碗茶水，遞到許令姜面前，開口道:“先潤潤口吧，禹王行事謹(jǐn)慎，輕易不會出手，暫且不用管他。來說說穆英，此人心思深沉……”
云翼在暗中突然發(fā)現(xiàn)穆英可能在幫李丞相在祁山深處養(yǎng)了私兵，此次雪災(zāi)多報的千人也已被送到了山里。在外的云飛已奉命去西祁城尋甄大漢了，不日便能抵達(dá)北祁城。
兩年前慶國公與李丞相撕破臉皮，攜全家回到故地，不知為何突然派嫡子回京，使其在途中被暗殺，時至今日仍不知何人所為，年前正義公子在穆府現(xiàn)身，扔下一份卷宗，指認(rèn)了穆英。
蕭望之傳來的信指明了這三年來有人侵占莊戶人家的田產(chǎn)，占為己有，信中無確鑿的證據(jù)。云峰查到穆英名下的田產(chǎn)并沒有發(fā)現(xiàn)增多，反而是蔡夫人的娘家突然變成了西祁城最富的商戶，順著一查，蔡長史與丞相也有淵源。但蔡夫人娘家沒有被制裁卻是穆英的手筆。
……
穆英當(dāng)上北祁城判官后，穆家村一半的宗親犯事被捕入獄，在牢里不堪刑罰，紛紛自殺。而穆英在穆家村里的三畝地也充入族田，再也不曾回過穆家村。
“除去穆家村的事，別的都是穆英替丞相他們做的，他這般聰明的人不像是受制于丞相，反而像是在還恩?！痹S令姜悠悠地長嘆一聲。
“初來北祁城時，能查到的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案子，自那日派白蓮照看穆夫人后，進(jìn)展便快了很多。大將軍，你有沒有被利用的感覺？”
蘇正則道:“穆英不愧是當(dāng)年的狀元，心機遠(yuǎn)比你我?！?br/>
半響沒有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