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

    今日府上的主事人都出了門。

    世子領(lǐng)著人，照例是去尋歡作樂，敗壞名聲。

    薛夫人則是出了城，說是要替世子上香，好祈禱上蒼保佑雍王一系福壽安康。

    對于突然從宮中而來的女官，還有賞賜，卻是有些措手不及。

    王府管事派了人出去找世子，便為宮中來的女官奉茶伺候。

    堂下，只見幾樣精致的小箱子，被整齊的碼放在一起。

    在兩名隨身宮娥的簇?fù)硐拢幻碇罴t色宮服的年輕女官，正怡然自得的坐在堂上。

    靠近一些，細(xì)細(xì)一看。

    竟然是大秦長樂公主趙昭！

    換上宮中女官裝束的趙昭，放下手中的茶盞，抬頭忘了一眼外頭，王府門前仍未見柳秀回來的身影。

    今日她之所以喬裝打扮，悄無聲息的假借宮中女官之名，前來雍王府，所為的便是要親眼見一見那位有著西北雛虎之稱的柳秀。

    也是她的未婚夫。

    究竟是否和安樂郡主所說一樣，是那等粗鄙不知禮法，且荒淫無度空有虛名之輩。

    目前來看，似乎在向著不好的方向發(fā)展。

    忽的，趙昭站起身，指向堂下側(cè)面的屋子：“那是何處？”

    一直候在一旁的管事趕忙回應(yīng)：“此處乃是世子會客的雅室，平日里也會在此讀讀書，寫寫字……”

    管事的不知此番世子入京要做什么，眼前又是宮里頭出來的女官，不敢托詞說假，唯恐壞了王府在朝廷里的地位，于是便一五一十的解釋清楚。

    趙昭點(diǎn)著頭，想起那張被自己收留下來的休書上的字跡，輕聲開口：“不知能否已觀？”

    管事當(dāng)即走向雅室門口，緩緩?fù)崎_屋門：“此處本就是會客之用，貴人還請自編?！?br/>
    說著話，管事讓開路，退到了一旁。

    趙昭含笑致謝，走入雅室內(nèi)。

    入眼，雅室里陳設(shè)樸素，幾座碩大的書架，也確實(shí)如管事所言，堆放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臅?br/>
    只是雍王世子方才入京未久，大抵這里的書本也都是裝點(diǎn)之用。

    倒是一旁窗戶后的幾柱正值綻放盛開的臘梅，顯得頗為喜人。

    再往里，越過茶幾，便是一張不大的書案。

    些許書本被打開后隨意的散落著，顯得有些凌亂。桌案上更是散落著一張張已然付諸筆墨的紙張，層層疊疊目接不暇。

    “竟然真的在讀書?！?br/>
    趙昭略顯意外，方才只以為管事提及柳秀會在此讀書寫字，不過是客套之言，卻沒想到竟然是真。

    她當(dāng)即輕挪上前，原本被稍顯松垮的女官宮服包裹的身子，因?yàn)樗┥韽澭P膝而坐，而暴露出那渾圓精致，宛如珠玉一般的傲人身段。

    趙昭輕取桌上的一張紙，定睛一看。

    “列國史？”

    紙張上的字跡很好分別，張揚(yáng)卻不失守衡，筆鋒勁道有力，無處不充斥著身為雍王世子，鎮(zhèn)守邊塞的少將軍之風(fēng)。

    是柳秀的字跡無疑。

    確認(rèn)筆跡后的趙昭，卻是有些意外，不知柳秀為何會親筆謄抄這些大秦之前的八百年列國史。

    只是此刻，她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的事情，卻已經(jīng)于這幾日里安樂郡主那丫頭與她說的有所不同了。

    一個(gè)讀史、抄史的人，當(dāng)真會是那般的不知禮法、荒淫無度之人嗎？

    心中存疑，趙昭翻閱的速度逐漸加快。

    一張張布滿游龍走鳳的紙張，在她眼底劃過，皆是列國史記。

    忽的。

    趙昭停了下來。

    再看她眼前的紙張上，卻已經(jīng)不是列國史，而是一篇七言絕句。

    下意識的，趙昭輕啟櫻唇，芳香悅悅。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br/>
    “夜闌臥聽風(fēng)聽雨，鐵馬冰河入夢來?！?br/>
    輕聲誦讀下，趙昭不由的升起一股寂寥之意。

    再望窗外那幾柱臘梅，卻覺著似乎有些蕭瑟。

    趙昭微微皺起那雙黛眉，神色有些縹緲，雙眸望著手中的紙張，低聲呢喃：“他是在思念西北故土嗎？”

    須臾之間，趙昭有些意動。

    “今歲，似乎便是他及冠之年，未曾加冠便奉詔獨(dú)身入京。以這座王府乃至天安城比作孤村，亦是在情理之中?！?br/>
    “他并不想入京……”

    看著戍輪臺三個(gè)字，趙昭覺得自己看穿了柳秀內(nèi)心的真實(shí)想法。

    再往下，自然是柳秀獨(dú)坐此地時(shí)，聽窗外風(fēng)雪，宛如再臨西北，有那鐵馬冰河，熱血疆場的場景。

    “他真的不愿與本宮成婚？”趙昭不由自主的呢喃了一句。

    柳秀的字跡，她認(rèn)識。

    這首詩，她也讀的懂。

    世人常說，詩詞表心。而這首可傳揚(yáng)后世的邊塞詩，自己亦是未曾聽說過，那么只有一個(gè)可能。

    這是柳秀親自所作！

    他并不想入京成婚，與之相比的，更愿意回到西北去與西域諸國異族廝殺。

    趙昭的神色，在不經(jīng)意間黯然下來。

    她覺得自己找到了，柳秀為何在入京之時(shí)，要親筆休書的原因了。

    盈盈一握的玉手，緩緩的抽出下方的另一張紙。

    大抵又是暢懷邊塞的詩文。趙昭未曾察覺，自己竟然有些失落。

    只是下一秒，趙昭卻是深吸了一口氣。

    望著眼前作著另一首詩文的紙張，雙目不禁微微放大。

    紙張上到了詩文，亦是被她再次緩緩讀出。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雖不似上一首完整，只有半首。然其中之意境，卻是更加明顯。

    趙昭的神色愈發(fā)失落，就連她自己也未曾知曉，自己究竟為何會在看到這首詩的時(shí)候，流露出這般少男少女般的幽怨。

    “原來，他不單單是想要重回西北為國效力，還是因?yàn)槟抢镉兴南嗨贾恕?br/>
    一切都能說通了。

    安樂在自己面前所說的話，也并未有假。

    柳秀或許，卻是在天安城中放浪形骸，頑劣不已。

    但這一刻，趙昭卻清楚了，他為何要這般做。

    他是要自污其名！

    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讓父皇與自己對其生厭，徹底了結(jié)她二人之間的婚事。

    也唯有如此，他才有可能重回西北，領(lǐng)兵殺敵，與相思之人長相廝守。

    讓趙昭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個(gè)長久以來只存在于情報(bào)之中的人，原來是這樣一個(gè)人。

    他并不放浪不羈，更為荒淫無度。

    少年得志，卻不忘為國效力，有相思之人，不愿暴露對方，情愿自污了結(jié)婚約。

    一時(shí)間，讓趙昭難以評價(jià)。

    只是，那股子失落感卻是愈發(fā)的濃郁起來。

    甚至于，趙昭察覺到了一絲挫敗感。

    究竟是個(gè)怎樣的女子，讓他能夠放棄柳家世代榮耀，放棄與自己的婚約，而選擇自污來敗壞自己在皇室面前的名聲。

    這一刻，趙昭已經(jīng)動了，回宮之后便說動皇帝，了結(jié)兩家之前這段婚約的心思。

    只是習(xí)慣性的，再次翻閱面前的紙張。

    “他！”

    剎那間，趙昭滿面通紅，一抹緋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了耳垂。

    滾燙滾燙的，讓她不由的收回雙手，緊緊的捂著自己的臉頰。

    清秀眼眸之中，一絲絲的懊惱，油然而生。

    櫻唇顫顫，銀牙輕開。

    “這亦是他親筆所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