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夜晚注定是個不平凡的,城中燈火通明的。
這場戰(zhàn)爭來得太突然了,沒有一點預兆,將軍就已經(jīng)開始集結(jié)人馬了。有的人還是在被窩里正睡覺呢,就突然收到通知,立馬集合。
臧青騎在馬上,皺緊了眉頭。他抬頭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天空,眼中不時的閃過一絲焦急之色。
他在想,也不知道之璃能不能堅持等到他來救他,就算再不被重視,那也是個不大不小的王爺??!這些大臣們太過分了,怎么能說放棄就放棄了?!
等了半響,身下的白馬早就已經(jīng)忍耐不住的刨著地面,還不時的嘶鳴一聲,那些士兵還沒集合齊全。
臧青有些不耐煩的回過頭,看了眼身后那些還在依依不舍送行的親人和士兵,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要催促的話卻說不出來了。他長嘆口氣搖搖頭,這次出征不知多久才能回來,而且能不能有命回來也說不準,能讓他們溫存片刻是片刻吧。
“娃啊,就要出征了,你拿著娘做的大餅子,路上好吃?。 彪x臧青最近的一個看起來挺老邁的婆子,小心翼翼的將現(xiàn)做好的大餅子,包著一塊白布,淚眼婆娑的揣在面前的小伙子的懷里,一只手握著小伙子的手,不想松開。
“娘!”小伙子笑瞇瞇的瞇著眼睛,叫了婆子一句:“娘,你放心,您兒子命大,我啊一定會回來的。我還要回來娶媳婦呢,讓您看著我成家立業(yè),這不就是你一生最大的愿望嗎!兒子啊,也許還能建功立業(yè)賜個小官當當,您老就不用成天起早貪黑的,兒子現(xiàn)在長大了,以后就能養(yǎng)您了。”
小伙子的話還沒說完,婆子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顫抖著手抹了一下,哽咽道:“哎,哎。兒子,你一定要早去早回啊。”
小伙子笑得更開心了,他彎彎著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娘,您回去吧,我們就要走了。”
“娘看著你走,娘看著你走。娘啊,想看著你的背影,看著你長大了,結(jié)實了,腰板也硬朗了,娘也就放心了?!?br/>
“哎,娘,那我走了?!闭f完,小伙子重重握了一下老婆子的手,便快速的跑進了隊伍里,隱在人群中看不見了。
臧青看著那婆子顫顫微微地離開的背影,眼眶有些發(fā)紅,他不覺得又嘆了口氣,這就是戰(zhàn)爭?。∵@時,右邊的人群里又傳出一句話,“你回去吧?!?br/>
是一個男人說的話,他朝著一個女人揮了揮手,“天太晚了,你一個女人我不放心,趁現(xiàn)在還有光亮,你回去吧?!?br/>
“我不想回去?!迸说溃骸拔蚁肟粗?,沒事,你不用管我,你回隊伍里去吧,我再看你一會兒就回去。夫君,你一定要回來啊,我還要等著為你生兒育女呢?!?br/>
女人話音落下,男人沉默了一瞬,他伸出手,摸了摸女人的鬢角,眼神中帶著沉悶的溫柔,“回去吧,別讓我擔心。而且,我也不想讓你看著我離開的背影。”
“可是……”女人哽咽,她想哭,她不想走。她害怕,害怕這一別就是永別,害怕這個男人以后就再也不回來了。
“好了,集合。送親的家屬們都回去吧,我們該出發(fā)了?!标扒嗫床幌氯ィ蛄嗣蜃旖?,狠狠地一勒韁繩,朝著身后的那些老百姓朗聲道:“都回去吧,等著我們凱旋而歸的那一天?!?br/>
女人淚流滿面的拽著男人的手,不想松開。可是,她再不想松開,男人還是要走的。
就在倆人的手就要分開的時候,男人忽然緊緊一握,拽著她的手,將她拉回到自己的懷里,在她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如果我回不來,就別等我了,我準許你改嫁他人?!本退氵@個社會不允許,但是我同意,這個社會又能怎么樣?!我同意就行!
戰(zhàn)馬嘶鳴,藏青胯下的高頭大馬揚起了前蹄,他緊緊勒著韁繩,再次回過頭,看著身后從城里終于出來的莫子年,他道:“侯爺,我們該出發(fā)了?!?br/>
“嗯?!蹦幽陣烂C的點點頭,“出發(fā)?!?br/>
早點回來!?。?br/>
眼看著那整齊的大軍漸漸遠離了城門,一個身穿鮮紅薄紗衣裙的女人,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等她終于擠到最前面的時候,大軍早就走遠了。她的眼淚也就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看著遠走的軍隊,她愣了一愣。也不知道女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擦了擦眼淚,她又重新擠進了人群里,等到她再次出現(xiàn)的時候,是在城墻上。她看著遠走的軍隊,拎起了衣裙一角,翩翩起舞。鮮艷的衣裙在黑夜里煞是惹眼,那優(yōu)美的舞姿,身段極軟的跳著送行舞,只是,那個人卻一直都沒有回過頭,“將軍,妾身等你歸來……”
……
軍隊走了兩天的時間,才走到虞城一百里以外的位置??辈炝说匦魏螅瑳Q定在此安營扎寨。
休整半個時辰,臧青就迫不及待的派了個密探,去打探一下虞城里現(xiàn)在的情形。
這一路上,密探都很小心的隱藏著自己的行蹤,就怕被燕國或者是西昌國的人發(fā)現(xiàn)。
走了好半天,虞城才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只是,當初這個整個夏國里最自由的城,此時卻是被重兵把守,不準進,也不準出。那些個士兵分成了兩個派別,左邊的是一派的,右邊是一派的。看著那衣服的樣式,左邊的應(yīng)該是西昌國的人,而右邊的,是燕國的人。不過,就是不知道,除了這兩個國家以外,還有沒有別的國家也跟著參與了?!
密探趴在比人還高的草叢里,細細的打量著周圍的情況。也可能是他離得太遠了,他有些沒看清楚,總感覺那個城墻上好像掛著個什么東西?!
瞇了瞇眼睛,還是有些看不清。
密探皺著眉頭又小心的左右看了看,見沒什么人注意到他,他便又小心的往前蹭了兩下。一直到感覺能看清楚那墻上掛的是什么了,他才再次小心地隱藏起自己。
待他終于看清楚了那城墻上掛的,他頓時大吃了一驚,險些沒叫出來,幸虧他手快,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那城墻上掛著的,是顆人頭,吊著長長的頭發(fā),隨著微風,正小幅度的擺動著。
他恨恨的瞪著眼睛,暗暗地咬起了牙齒,一雙手緊緊捏成了拳頭,捏的青筋暴起,指節(jié)泛白:“這幫禽獸,真是太可惡了?!?br/>
他們漢人最講究的是入土為安,落葉歸根。而他們這些野蠻人現(xiàn)在的做法,就是在打臉,生生抽在臉上,感覺特別的疼,羞辱,赤果果的羞辱。
他一拳砸在地上,原本還想再觀察一會兒,卻不想居然被那城墻上巡邏的士兵發(fā)現(xiàn),那士兵的眼神太尖了,他整個人都快埋起來了,還能看見他,指著他就是一聲大叫,“什么人?!”
他暗暗一聲咒罵,趕緊爬起來,就往回跑。
他聽見身后的城門轟隆一聲被打開了,幾個人騎著馬,快速地追了上來。他只來得及回頭看一眼,就見其中一個人甩著馬鞭子,嘴里“哇哇”的發(fā)出一聲又一聲的怪叫,然后一鞭子就抽了過來,直接抽在他的后背上,疼得他一個踉蹌,猛地往前一撲,直接趴在了地上。
身后那些人發(fā)出一聲大笑,緊趕了幾步,勒著韁繩將馬的前蹄就立了起來,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的就要踩在他的身上,想要把他踩死。
他下意識地捂著臉,就地打了個滾,然后手快速的從袖筒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就在那沖的最快的那個人的馬腿上喇了一刀。
馬受疼,一聲嘶鳴,一陣瘋狂的抖動,直接將背上的人,給掄了下去。
密探站起身,手里握著匕首,朝著那些蠻夷之人一聲大吼:“來啊,一群烏合之眾,小爺我分分鐘滅了你們,叫你看看我夏國天朝,豈能是你等蠻夷之人可能隨便欺辱的?。?!”
……
“怎么還不回來?”臧青坐立不安的在帳篷里走來走去,他時不時地看一眼賬外,那個被派出去的人到現(xiàn)在都沒回來,“難道是出事了?!”
“急什么?”莫子年冷靜的一聲哼,“我只再等半個時辰,如果探子還不回來,那我就要強攻了。”
“強攻?!”臧青愕然:“怎么能強攻,虞城內(nèi)什么情況都不知道,如果他們西昌國用百姓作為人質(zhì)怎么辦?!”
“人質(zhì)?!”莫子年沉思了片刻,然后一挑眉頭,冷笑道:“他們,不不不,那些城里的百姓估計早就知道自己會被當做人質(zhì)吧,如果我們遲遲沒有動作,那這座城不管是早還是晚,都是攻不下來的。”
“侯爺你什么意思?!”臧青怎么聽都感覺莫子年的話有些不對勁,不對,不是有一點,是很不對勁。
莫子年冷冷一笑,“臧將軍,本侯什么意思,你應(yīng)該很清楚?!?br/>
“你……”莫子年說的意思,果然是他想的那樣。臧青氣結(jié),指著他的手抖了抖。他從小就知道莫子年是什么樣的人,所以從很久以前就對他敬而遠之。只是,他竟然不知道,這個莫子年居然如此惡劣不堪,真是丟他們這些漢人的臉面,“侯爺,本將軍告訴你,你的那些想法,本將軍是不會同意的,本將軍是不會強攻的?!?br/>
“不會強攻?!”莫子年翻了翻手里的地圖,哂然一笑,他雙手撐著桌子,慢慢站起身,傾著身子湊了過來,“將軍,本侯是主帥,雖然你是大將軍,但是,你要聽本侯的。”
臧青看著面前的莫子年,那人的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一雙細長的眉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似乎他現(xiàn)在說的并不是什么嚴重的事情一樣,“而且……”莫子年頓了頓,繼續(xù)道:“城里的百姓應(yīng)該感恩,本侯是來解救他們?!?br/>
“你,混蛋……”莫子年的那副嘴臉真不是一般的惡心,臧青怒了,他原本就是個武將,沒有文人的那些文縐縐的咸酸文雅,他一把抓住莫子年的前衣襟,手就揚了起來。
“將軍,將軍……”那拳頭還沒砸下去,就被從外面趕進來的副將拉住了。
“將軍,于宇回來了?!备睂⒅荑I拉著臧青走到一邊,小聲說道。
臧青狠狠得回頭瞪了眼莫子年,他是真的很想揍他,“媽的?。?!”他嘴里低罵了一句,朝著地上吐了口唾沫,拎起自己的頭盔,就大步的走了出去。他是真覺得,跟莫子年在一個帳篷里呆著,連空氣都很惡心,讓他不舒服。
莫子年看著臧青猛地掀開帳簾離開,他冷漠的一笑,又一屁股坐了下來,繼續(xù)看著手里的地圖。這虞城雖說是離他的領(lǐng)地比較近,但是他一次也沒過,這附近的地形他并不是很熟悉。
藏青隨著周鐸走出帳篷,遠遠地就看見一個人趴在馬上,慢騰騰的跑了回來。
“騎馬?!他是騎馬去的嗎?!”臧青疑惑的問了一嘴,有點想不起來這個探子是怎么出去的了。
等了沒一會兒,于宇終于到了藏青的面前。
臧青剛要張嘴說話,卻發(fā)現(xiàn)于宇居然滿身是血的掛在馬上,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剛想上前一步將于宇扶下來,卻見于宇氣若游絲的抬頭瞧了一眼,一眼看見臧青,他長嘆一口氣,也松了一口氣。松氣的同時,他的手再也沒有力氣抱住了馬脖子了,便“撲通”一聲從馬上掉了下來。
臧青趕忙上前,一把扶起他,讓他靠著自己,“怎么回事,怎么傷得這么重?!”
“將軍……”于宇費力地說出兩個字,就再也沒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直接就噴在了藏青的手上。
藏青頓時慌了,他手忙腳亂的胡亂擦了把于宇嘴角邊上的血跡:“別說話,別說話,本將軍給你找大夫。”
“將軍?!庇谟顡u了搖頭,一把抓住藏青的袖子,“將軍,他們的兵力,兩國兵力十足,城門把守,重兵。城墻上,掛著一個人的,頭顱,他們,在羞辱,將軍,你一定要,把他們趕出去?。?!”就這么幾句話的功夫,于宇就已經(jīng)開始喘不上來氣了。
“別說話,本將軍,本將軍……”臧青眼眶有些發(fā)紅,卻不知道該說什么。這還沒開打呢,他的小兵就死了一個,而且,他還不知道他叫什么,“你,你叫什么???!”
“將軍。”于宇瞇了瞇眼睛,笑了,他緊緊抓著藏青的袖子聲嘶力竭的低聲喃喃:“將軍,等凱旋歸家時,求將軍,告知我娘一聲,說他兒子,沒給她丟臉?。?!”
臧青一愣,然后重重點點頭,眼淚就在眼眶里凝聚了開來。
于宇看他答應(yīng)了,他笑的更開心了,彎彎的眼睛,瞇成了月牙,“將軍。”他道:“你,太,感性了?!?br/>
是啊,藏青太容易感動了,他這個大將軍當?shù)?,是夏國有史以來最愛哭的一個,身高八尺的堂堂男兒,有時候卻會哭的像個孩子,但他是個好人,是個好將軍。
“娘啊。”于宇仰望著天空,笑著彎起了眼睛,眼球越發(fā)的變得渾濁了起來:“我食言了,不能替您送終了。”
于宇死了,他是死在他最崇敬的大將軍的懷里,也許將軍沒有他的年紀大,但是,他真的很崇拜他,他是個真正的男兒,雖然,將軍可能并不知道他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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