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現(xiàn)在住的，還是大院里很久之前的老宅子。不過因?yàn)楫?dāng)時也是費(fèi)盡了心力的建筑，到現(xiàn)在都幾十年了，倒也并不顯老舊，反而很有歷經(jīng)歲月的厚重感和滄桑感。

    莫志國和鐘秀琴住一樓，二樓四個房間，分屬莫家三兄弟。還有一間，是當(dāng)年莫志國和莫勁修的媽媽卓敏之的婚房。莫錦程和莫錦宏已經(jīng)多少年不在這兒住了。爸爸和媽媽的婚房么，自鐘秀琴嫁進(jìn)來之后就鎖了好多年。也就是說，這整個二層樓，此刻也就遲遲一個人在了。

    難免的，就覺得有點(diǎn)兒安靜過了頭。尤其，晚飯的時候還經(jīng)過那樣一場劇烈的爭吵。

    遲遲本來就有擇‘床’的習(xí)慣，加上安全感不強(qiáng)，睡得根本就不沉?！浴浴芈牭皆鹤永镉熊囎娱_進(jìn)來的聲音，她也沒在意。繼續(xù)‘迷’瞪了一會兒后，便聽到樓下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爭吵聲。這樣一折騰，腦子里竟越來越清醒。加上這‘床’，半年都難得有人睡一次，即便有人定時換‘床’單被罩，沒有人氣溫暖，怎樣都覺得冷冰冰的。越睡，越睡不暖和了。而且，北京干燥，這邊的房間里又沒有空氣加濕器，嘴巴也跟被什么黏住一樣，干干澀澀的。

    索‘性’不睡了！

    遲遲煩躁地將自己撐起來，伸手去‘摸’‘床’頭柜，卻怎樣都‘摸’不到自己的杯子。一會兒后，遲遲蹙著眉，‘摸’索著將‘床’頭燈打開。原本暗黑的房間，隨著黃‘色’的光暈漸漸將視線照得明亮，眼里的物事一點(diǎn)點(diǎn)變得清晰。遲遲這才悲催的意識到，這不是在云邸，這是在軍區(qū)大院里頭。上樓的時候，她也壓根就沒有帶水上來。

    好吧，懊惱得扒拉了下頭發(fā)，遲遲認(rèn)命地掀開被子，下‘床’穿鞋，下樓倒水。

    她素日里又不常來這兒，對這里的房子構(gòu)造也不熟，連樓道里電燈的開關(guān)都‘摸’不到。又是夜深，怕吵到人家，只好將步子放得很輕，慢慢下樓。

    小心翼翼地倒了水，再小心翼翼地墊著腳尖轉(zhuǎn)身。

    剛路過一樓轉(zhuǎn)角的書房，“唰”地一聲，遲遲聽到什么被丟掉的聲音，然后接著又是“啪”地一聲，她似乎聽到了什么掉在地上的聲音。

    遲遲嚇得一顫，偏過頭看著緊閉的書房‘門’口泄出來的一丁點(diǎn)兒的微光，背脊都繃得直直的。

    她有點(diǎn)兒緊張和害怕了。

    剛下樓的時候，明明沒有看到人??！難道自己太小心翼翼了，反而沒有注意到？先前在樓上隱隱約約聽到的汽笛聲，真的不是在做夢？

    遲遲端著茶杯的手不自覺的搓了搓杯緣。

    莫錦程和莫錦宏再回來的概率幾乎為零。這么晚了，那陣汽笛聲，難道，是莫勁修回來了么？

    這個想法一經(jīng)浮現(xiàn)，遲遲連驚訝都沒有了，趕緊抬眼瞄了一眼面前的紅木‘門’。朱紅‘色’的木‘門’依舊閉合得死死的。再偷偷‘摸’‘摸’地抬頭瞄了一眼頭頂上的窗口。窗口倒是半開著，從那開著的縫隙里還溜出來了一小片的黃‘色’光暈，在寂靜的黑夜里，溫暖而不刺目。不過，卻再無其它聲響傳出來了。

    估‘摸’著是臨時有人送了公文過來，這里頭，是爸爸在辦公吧？

    遲遲在‘門’口立了一會后仍舊沒聽見什么爭吵聲，在心里這樣鴕鳥般的安慰了自己一句，一手端著杯子，一手輕輕拍著自己的‘胸’口。腦子里倒也沒再去細(xì)想剛才那兩下突兀的響聲到底是不是在拿東西摔人，只當(dāng)是莫志國不小心碰掉了書桌上的書。于是，有了這樣的認(rèn)知之后，遲遲總算心安了。便仍舊踮起了腳尖，打算繼續(xù)緩慢地逃離這里。

    卻剛準(zhǔn)備挪步，忽地從‘門’窗中飄出公公莫志國盛怒的說話聲。

    “‘混’帳東西，遲遲可是你的妻子！”

    好像整座安靜的房子里到處都充斥著莫志國的聲音，尤其那故意加重了語氣的“你的”兩字，像是在咬牙切齒一般，連飄到遲遲耳朵里了都像鐵錘子再敲一般，悶悶的，鈍鈍的。遲遲一頓，反‘射’‘性’的將整句話又回想了一遍。

    糟糕！遲遲，不就是自己么？那，罵的還真是莫勁修？！

    不就是下樓喝杯水，都還沒趟下呢，就中了槍了。遲遲低頭速度瞅了一眼手里邊還暈著熱氣的水杯，腦子一轉(zhuǎn)，趕緊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他娘的都只管欺負(fù)個‘女’人，還算不算是個男人了？”

    緊接著，莫志國又訓(xùn)了一句，隨之而來的，是與先前遲遲忽然聽到的“唰”“啪”的一致聲音。這下，遲遲立馬明白了。約莫，這父子倆一進(jìn)‘門’就嗆起來了。

    莫志國也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人了，那一口彪悍的粗口，如今經(jīng)過時間的打磨，面對國內(nèi)外媒體的關(guān)注已經(jīng)算是含蓄了好多了。不過，這‘私’下里，殺傷力還是不小。

    天！兵痞子，兵痞子。

    雖然沒少聽過爸爸莫志國罵莫勁修他們?nèi)值?，可是，一直以來也都跟今兒下午一樣，也頂多就是脫口而出個小兔崽子什么的啊。他娘的？遲遲還是被嚇到了。要知道，莫勁修的娘，可是他老人家的原配呀。

    想到平日里傲慢得可以的莫勁修，被自己的爸爸這樣罵，這樣摔，這樣扔，說不準(zhǔn)心里是難過啊還是緊張，反正遲遲整顆心都揪起來了，手指也不自覺的摳進(jìn)了玻璃杯子，連那有些燙人的灼熱都自動的忽略不計了。

    這會子，就是遲遲想走，腳下的步子都挪不開了。只好豎起兩耳朵，聽得更加認(rèn)真。

    “沒聽過嗎？有其父必有其子。莫志國，你先問問你自己是不是個男人，再來管我也許會有底氣一點(diǎn)?！?br/>
    “再說了，我娘早死了，經(jīng)不起你這么罵?！?br/>
    ……

    莫勁修說完這后面一句話，頓時，書房里空氣一滯?！T’外邊，遲遲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先前，聽爸爸莫志國說這話，她其實(shí)就已經(jīng)算到了莫勁修的動作了。雖然有了心理準(zhǔn)備，可是真的聽到他這么頂嘴，遲遲還是不由得整個人往后仰了仰。從昨天傍晚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三個兒子跟他吵了。

    半晌后，遲遲才聽到稀稀落落的響聲，估‘摸’著，是莫志國將桌上的文件盡數(shù)撥落了下來。

    然后，長長一段的靜默后，便是爸爸無奈而綿長地一聲嘆氣，口氣跟剛才的盛怒完全不一樣了，透著無盡的滄桑和無力，“勁修，你終歸是不愿意放下。你還要這樣恨爸爸多久？”

    “恨到……你能面對面的跟媽媽說對不起的那一天。”

    “你……”

    一向強(qiáng)大的莫志國，忽然之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要恨到他死的意思啊！

    兒子對父親的怨恨，竟然要恨到他死才能消停！

    他能期待些什么？

    又還能說點(diǎn)什么？

    一個兒子，這么多年，對著生他養(yǎng)他的人，從不叫爸爸，還要恨他到死?！T’外，遲遲都能從莫志國無奈中斷的話語中感覺到頹唐，感覺到了他心里千蒼百孔的創(chuàng)傷。這鈍痛，創(chuàng)傷，也許比莫錦程帶來的更加深刻。

    “勁修，遲遲，終歸是你媽媽的意思。有些事情，你不愿意管，我卻不能放任。”

    “隨意?！?br/>
    許是知道，自己這一次沖動了太多。又或許，莫志國這最后一句話戳到了莫勁修的痛處。反正，他這回是沒再橫沖直撞了，只是就著暈黃的燈光迎上他深邃卻透著戾氣的眼神，云淡風(fēng)輕的落了兩個字。

    接著，‘門’內(nèi)便傳來了他堅定的腳步聲。

    遲遲本來對這句“遲遲終歸是你媽媽的意思”這句話充滿無盡的興趣的，可那腳步聲，她卻寧死不能忽視。只好迅速回頭瞄了一眼身后空無一人的長廊，腦子也飛快地計算了一下退后和往前的時間和后果，然后抱著杯子飛快地沖上了樓梯。

    “呼~”

    書房‘門’打開的一瞬間，已經(jīng)上了樓梯的遲遲，長長舒了一口氣。

    幸好，下樓的時候沒有開燈。不然，被人撞到自己偷聽，那是該有多尷尬，該有多無能。

    只是，她到底還是忽視了些什么的。

    莫勁修上來的時候，遲遲已經(jīng)縮回了‘床’上。

    遲遲鼻子輕輕嗅了嗅，一股子濃烈的酒味。難怪，平常蠻隱忍的莫勁修，今天這么極端。句句話都戳中莫志國的死‘穴’。

    她裝作還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壁柜前，莫勁修聽到地響聲，停下手里的動作，回頭瞄了一眼‘床’榻上凸起的人形包。

    先前‘陰’沉沉的一張黑臉，現(xiàn)在終于有了一點(diǎn)點(diǎn)笑意。仿佛間，莫勁修還能聽到自己喉嚨里無意識地輕哼出聲的愉悅笑聲。

    耳朵里聽不到莫勁修動作的消息，遲遲只好死死咬著被子，連呼吸的聲音都不敢太大。

    可是，這忽然紊‘亂’的呼吸聲啊……

    莫勁修仍舊是笑，他背光站著，那笑里的意思根本看不分明。反倒是手里的動作恢復(fù)了，按著從前的習(xí)慣從壁柜里尋了睡袍，緩緩挪進(jìn)浴室洗澡。

    聽到浴室的玻璃‘門’拉開又合上，遲遲整個人繃起的神經(jīng)這才整個松懈了下來。

    下午通電話的時候，他不就說了不回來的？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個，又這么沖回來了？

    還有啊，媽媽卓敏之，跟自己，跟公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莫勁修不說，爸爸不說，自己娘家那邊也從來不曾多說，遲遲曾經(jīng)吞吞吐吐了好些次，終究沒有問出口。

    偷偷聽了一場話，遲遲的思緒變得紛‘亂’。趴在‘床’上想著想著，房間里莫勁修帶來的酒氣隨著莫勁修剛剛隨手打開的窗戶里吹進(jìn)來的風(fēng)慢慢地消散了。先前整個二樓空無一人的寂寞和空落也因著莫勁修的到來而自動消散。

    緊繃的心弦忽然松懈下來，整個人就會陷入一種疲勞感。加上對環(huán)境的不適應(yīng)現(xiàn)在因?yàn)槟獎判薜牡絹矶詣幼园l(fā)的熟悉起來，遲遲剛才‘抽’身離去的睡眠，也‘混’‘混’沌沌地回來了。

    等莫勁修沖了個澡出來，遲遲已經(jīng)睡得‘迷’‘迷’糊糊了。

    因著先前打開的窗戶，半柔半亮的月光洋洋灑灑的落了下來。銀白的月光下，她安靜地睡著，淺淺的均勻的呼吸聲，如悅耳的音符一般飄進(jìn)莫勁修的心里。他已經(jīng)不記得這是自上次爭吵的多久之后再這樣安安穩(wěn)穩(wěn)地瞅著這丫頭甜美的睡顏了，也不記得，耳邊有多久沒有響起過這樣均勻淺薄的呼吸聲了。瞬間，一整天談生意喝酒應(yīng)酬繃了一天的情緒便自然而然的放松了下來。剛才和莫志國吵架的不快，也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遲遲?”情不自禁的，莫勁修低低喚了一聲。他的聲音原本就干凈，透徹。現(xiàn)在又故意壓低了些音調(diào)，就越發(fā)地顯得有磁‘性’，勾人心弦。

    ‘床’上，遲遲已經(jīng)睡著，顯然聽不到他的聲音，自然也沒人答應(yīng)。

    莫勁修卻不在意，好像他這樣喚她，也只是為了證實(shí)她是否安睡一樣。

    掀開被子的一角，莫勁修輕手輕腳的滑進(jìn)去。晚上跟freya見客戶，喝了不少酒，一眼瞥見‘床’頭矮柜上的玻璃杯，莫勁修伸手便端了過來。

    水還是溫?zé)岬模ＡП诘囊贿厓?，還有瑩潤的水珠。他修長的手指磨砂著玻璃杯透明的杯，杯子里的溫水隨著他的動作緩緩‘蕩’漾，一‘波’一‘波’漣漪。莫勁修眼睛微微沉了沉，又側(cè)過頭，低頭看了一眼已經(jīng)睡熟了的遲遲。末了，才將一杯子溫開水盡數(shù)喝完，趕緊滑進(jìn)了被子里。

    他剛洗完澡，身上還熱乎著，遲遲畏冷，一接觸到溫暖的熱源，便自動自發(fā)的依了上來。他也不動，由著她靠上來。深邃的眼睛往她‘裸’‘露’的肩膀看了看，猶豫了半晌，還細(xì)心替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

    遲遲有擇‘床’的習(xí)慣，除了自己生理和心理都認(rèn)同了一個地方，否則，她是很難入睡的。結(jié)婚都四年了，就算是再傻缺再沒默契的夫妻，對另一半的了解多少還是有點(diǎn)的。不然，莫勁修也不會喝酒喝到半夜了，還是開車回了他最不愿意回的莫家大宅。

    現(xiàn)在看來，這次回來，還是對了的？

    黑夜里，雙手?jǐn)堊牙锏臏叵丬洝瘛獎判尴胫胫?，竟也安安穩(wěn)穩(wěn)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