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秋，微涼，夜近子時(shí)。
林音音早已耐不住困倦，跟著婢女回了殿。顧流螢也顯得有些疲憊，斜靠在錦座上，支頤闔眸，睡意朦朧。
林澗之強(qiáng)打精神，看著大殿中婀娜多姿、眉目傳神的舞姬。衣袂飄飄，飛絲如瀑，桃腮含羞，美目流盼，那溫柔甜美恰到好處的笑顏，不過是為了搏得他片刻的注目，可他唯一在意的女子，卻已經(jīng)徹底忘記了他。
林伊人依舊靜靜飲著茶，幽深清杳，古井不波，仿佛與這茫茫長夜融為一體。
“朕與你父親常常一起飲茶?！绷重M檀看著案上枝葉稀疏的帝皇菊，猶如自語。
林伊人手中茶盞微微一滯。
“他不愛飲酒，琴彈得很好?！?br/>
茶盞泛起淺淺漣漪。
“你與他不像……”林豈檀長長嘆了口氣，“你笑起來一點(diǎn)都不像他。”
林伊人緩緩垂下眼簾，修長手指漸漸攥緊。啪！大殿外，一道閃電驟然劃破暗沉的夜空，緊接著，轟隆隆的驚雷滾滾而來。
“皇上?！鳖櫫魑炍⑽⒁惑@，睜開美眸。
“怎么，覃貴妃嚇著了？”林豈檀意味深長道。
“電閃雷鳴，”顧流螢懶懶揉了揉額角，“這帝皇菊開花的動(dòng)靜也太大了些?！?br/>
“帝皇菊……”林豈檀看了看殿外，“覃貴妃若是疲倦，不妨先去后殿歇息。”
“皇上體恤臣妾，臣妾又怎能只顧自個(gè)兒安睡？再說了，臣妾也想看看，那帝皇菊開花時(shí)，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情形？”
嘩啦啦……滂沱大雨從夜空中傾瀉而下，砸在院中、殿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林伊人緊攥的拳緩緩松開，不動(dòng)聲色抿了一口茶。
“都退下?！绷重M檀擺了擺衣袖。
一眾歌舞姬立刻垂手而退，大殿內(nèi)除了雨聲，再無任何聲息。
“伊人可還記得你父親的模樣？”空曠的大殿中，回響著林豈檀的聲音。
“印象中父親毓秀儒雅，性子非常溫和。”林伊人恭敬道。
“是，”林豈檀仿佛陷入回憶，“往日幾個(gè)皇家兄弟發(fā)生爭執(zhí)，都是你父親從中調(diào)停?！?br/>
“微臣偶爾會(huì)夢(mèng)見父親，夢(mèng)中他總穿著一身天青色的錦袍，面目極為模糊，怎么都看不清楚?！绷忠寥说?。
“天青色……”林豈檀神色間有一絲落寞，“皇兄一直獨(dú)愛月白色衣衫，伊人竟不記得了?！?br/>
“是微臣不孝?！绷忠寥索鋈坏?。
“皇上，”顧流螢給林豈檀斟酒，“以然過世時(shí)，伊人只有七歲，他能記得些什么？”
“也是，”林豈檀端起酒盅，“七歲……這也怨不得他?！?br/>
“皇上還是多多保重龍?bào)w，這些傷心往事，今后不提也罷?！鳖櫫魑瀯裎康?。
“不提……不提了?！绷重M檀仰首將酒一飲而盡。
邦，邦邦……瓢潑大雨中，遠(yuǎn)遠(yuǎn)傳來打更之聲。吳奐聲匆匆從大殿外跑了進(jìn)來，“皇上，子時(shí)已到?！?br/>
林豈檀輕嗯一聲，指著案上的帝皇菊道，“澗之、伊人，你們都過來瞧瞧?！?br/>
“是?！绷譂局⒘忠寥艘姥陨锨?。
諸人凝神屏息，注視著陶土花盆中細(xì)弱伶仃的菊花。片刻后，菊花依然如故，竟沒有絲毫的變化。
“吳奐聲，”林豈檀蹙眉，“把那獻(xiàn)花的人帶上來?！?br/>
“是?！眳菉J聲返身而出，到了門口，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匆匆走了回來，“皇上，奴才記得馮大人曾說過，這花在月色下有流光溢彩之感，莫非大殿擋住了月光，故而帝皇菊才無法綻放真容？”
“今兒個(gè)暴雨如注，哪來的什么月光？”林豈檀不悅道。
“是老奴大意了?！眳菉J聲正要惶恐退下，卻聽林伊人溫聲道，“皇上，不知夜明珠是否可代替月光?！?br/>
“夜明珠……”林豈檀沉吟，“吳奐聲，去拿幾顆夜明珠過來?！?br/>
“是?！眳菉J聲感激看了林伊人一眼，趕緊朝后殿走去。
皎潔瑩潤，清光似水，當(dāng)吳奐聲將八粒夜明珠垂懸于大殿廊柱之上，林豈檀命婢女一一吹熄了殿內(nèi)燭火。
簌簌簌……簌簌簌……猶如細(xì)風(fēng)拂過水面，帝皇菊稀疏的葉片在夜明珠的幽芒中竟開始微微抖動(dòng)，那紫中帶金的花瓣隨之輕盈起舞，沁人心脾的香味也愈發(fā)濃郁。
漸漸地，細(xì)弱的枝干變得勁挺，原本干癟的葉片好似吸收了天地靈氣，慢慢膨脹開來。啪！一片卷曲的花瓣徐徐舒展，突然一分為二，掩映在紫色花瓣中的隱隱金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和尊貴。
緊接著，片片花瓣開始舒展、分裂……恣意妖嬈，流光溢彩，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然，拼盡全力綻放著，仿佛這一夜的綻放，便是留在世間最后的芳華。
啪！又一聲輕響。帝皇菊層層疊疊的花瓣終于盡數(shù)打開，眾人這才發(fā)現(xiàn)，在細(xì)細(xì)長長的金色花蕊中，還有一粒瑩潤透亮米粒般大小的明黃色花芯。
“皇上，這花芯與花蕊，看上去倒像是花中之花?！鳖櫫魑灥?。
“花中之花？”林豈檀湊近打量，不由嘖嘖稱嘆，“雖說小了些，仔細(xì)瞧瞧里面還真有些像是仙靈芝?！?br/>
“皇上覺著，眼前的帝皇菊較之那玉雕菊花，哪個(gè)更美些？”
“開花的過程自然是帝皇菊更驚心動(dòng)魄，可要論美……”林豈檀拿起案上的玉雕菊花，“這玉雕若是與先祖墓中的一樣，便是無價(jià)之寶，又豈是一個(gè)美字可言說的?！?br/>
“驚世絕俗，見之難忘，帝皇菊果然不同凡響，兒臣恭賀父皇得此至寶?！绷譂局?。
“好，好?！绷重M檀喜上眉梢，“吳奐聲，去重賞那獻(xiàn)花之人，順道將養(yǎng)花的法子問清楚了，若是這花回到筱安有什么閃失，相關(guān)人等其罪當(dāng)誅?！?br/>
“是?！眳菉J聲躬身退下。
當(dāng)夜，景霈宮內(nèi)一片喜氣，因著眾人皆睡得晚，待次日婢女服侍林豈檀、顧流螢洗漱完畢，諸人用過早膳，已是日上三竿。
景霈宮外，御輦、龍幡、儀仗扈從早已恭候多時(shí)，林豈檀、顧流螢當(dāng)先登上馬車，林澗之、林伊人、林音音依次坐入各自馬車。
“皇上起駕――”隨著內(nèi)侍一聲高喝，一行車馬聲勢(shì)浩大朝醉亙門駛?cè)ァ?br/>
“覃貴妃，”御輦內(nèi)，林豈檀揉著額角道，“今日與日摩舒見過面后，你就陪朕早些回來。”
“皇上的龍?bào)w可是有什么不舒服？”顧流螢道。
“這幾日不知怎得，總感覺身上有些乏?！?br/>
“皇上日夜為國事操勞，都是臣妾照顧不周?！?br/>
“算不上什么大事，休息兩日也就好了……”
“辛州，”林伊人撩開車簾一角，一匹青驄馬立刻靠近了馬車，“你去找我?guī)熜郑瑔枂査欠衤犝f過帝皇菊的事?！?br/>
“是?！鼻囹嬹R不動(dòng)聲色側(cè)立一旁，待眾人遠(yuǎn)行后，揚(yáng)鬃飛蹄急馳而去。手機(jī)用戶請(qǐng)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