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偲偲知道他的意思，卻更尷尬，避開目光，輕聲道，“霍大哥怎會對不起我，我們萍水相逢，你卻對我諸多照顧，我不僅無以回報，反把你卷入是非里，就算要有人為此道歉，也該是我。睍莼璩曉”

    “不不愉快的事，你不是過要請我吃飯答謝去年中秋夜的事嗎這都新年三月了，你不該想拖到下一個中秋吧?！被粜U清爽地笑著，與他那一身玄衣微微有些不相稱，但這并不重要，即便是玄色深衣，他總能給人親和溫柔之感，又道，“我一個教書先生，清茶淡飯慣了，偶爾也想嘗嘗山珍海味，念雪閣如今是南疆第一大胭脂鋪，請我吃一頓好的，不過分吧。”

    偲偲無心玩笑，很認(rèn)真地看著霍蠻，問“那是不是吃過飯后，霍大哥就不再計較那些事，我們依舊做朋友”

    “我從不曾計較過，但朋友”霍蠻亦真誠地回答她，“恐怕難了，至少我無法服自己，與你只做朋友?！?br/>
    偲偲卻道“那恐怕連朋友也做不成，念雪是生意人，商人唯利是圖，難得我想珍惜一份友情，如今卻變成了很大的奢侈。霍大哥，請你吃飯容易，但往后我們還是不要相見了。您是干干凈凈的讀書人，不要和我這滿身銅臭的廝混在一起，南疆的老百姓淳樸，想著把孩子送去書院就能求個好前途，我若摻雜在您身邊，會讓他們動搖對您的信心，我不能做這個罪人，不能破壞這里的平靜的生活。膈”

    霍蠻不以為意，依舊平靜而溫和，笑著問偲偲“那一日你在這里對那些人，不破不立，難道為了不讓這里的老百姓對我失望，我要一輩子清茶淡飯云淡風(fēng)輕地活著么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想追求的人和事，念雪，你又為誰活著你不會影響別的人，你只會影響你自己啊?！?br/>
    偲偲沉下心來，她知道自己一句“不喜歡”或“不愿意”，是無法讓霍蠻退卻的，可她不想因為自己的步步后退，讓霍蠻越走越近越陷越深，反而有一天不得不散時，他傷得更重。

    “霍大哥，不是要請您吃飯么，是不是地方由我來選”偲偲答非所問，卻是要帶霍蠻去用午飯政。

    霍蠻欣然笑道“隨你便好?！?br/>
    “那霍大哥跟我來吧?！眰苽蒲粤T，招呼伙計交代了幾句，便帶著霍蠻走了。

    眾伙計見這結(jié)果很是歡喜，目送他們倆離去，還無限向往地“瞧瞧，還有誰能比他們更般配?！?br/>
    且偲偲和霍蠻一起從念雪閣離開，一路上這對俊男美女吸引不少目光，可是霍蠻面帶微笑從容大方，一旁的偲偲卻在寧靜里帶著幾分凝重，明眼人都看得出，兩人并非“情投意合”。

    走過熱鬧的街市，臨近街尾時，已然人煙稀少，顯然這地方不會有什么酒樓飯館，霍蠻也明白偲偲要帶自己去哪里，只是沒有道破，安安靜靜地跟著罷了。

    終于在一間宅子前停下，偲偲轉(zhuǎn)身來沖霍蠻淡淡一笑“家里也只有粗茶淡飯，霍大哥不介意吧?！?br/>
    霍蠻搖頭，沒有話，因為此刻有嬌滴滴孩童的笑聲越過院墻傳出來，伴有狗吠聲，里頭似有一個奶娃娃，正追著狗玩耍。

    偲偲聽見女兒的聲音，臉上終有幾分真喜色，更欣然對霍蠻道“快兩歲了，每天精力旺盛，磨得兩個大人都精疲力竭?！?br/>
    言罷不等霍蠻反應(yīng)，就推門而入。

    院子里的娃娃顯然一驚，但看清是母親在那里，忙嗲嗲地跑過來“媽媽媽媽”地叫喚著，一頭撞進偲偲懷里膩歪著撒嬌。

    “你瞧你滿頭的汗，又欺負(fù)黑了是不是”偲偲蹲下身子，忘我地看著女兒，拿出手絹為她擦汗，更在胖臉蛋上親了親。

    “鶴鶴可乖，奶媽做飯，鶴鶴和黑玩?！焙⒆拥某砷L是驚人的，只是相差一兩個月，她就能從牙牙學(xué)語變成會一口流利的話，只是奶聲奶氣得十分可愛。

    “夫人回來了”里頭忙著做飯的奶媽出來，乍見偲偲身邊跟了個男人，一時愣住，不知進退。

    偲偲起身來，笑著引見“這是智和書院的霍先生，奶媽也聽過吧?！倍蟾嬖V霍蠻，“這是我家的奶媽，平日我在外頭忙，奶媽就在家里照顧鶴鶴，鶴鶴是我親生的女兒?！?br/>
    期待的驚訝和不可思議沒有出現(xiàn)，霍蠻只是溫和地笑著朝奶娘頷首示意，而后回答偲偲“閨女很可愛，生得像你一樣好看?！?br/>
    偲偲呆住，反是她跟著糾結(jié)了神情，無奈地一聲嘆息后，便招呼奶媽“把鶴鶴帶進去吧，我和霍先生話。”

    “是?！蹦虌寫?yīng)著，便來牽鶴鶴走，鶴鶴卻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霍蠻，霍蠻也報以溫和的笑容，仿佛對這孩子充滿了喜歡，叫旁人看著很是親切。

    “奶媽，這就是爹爹嗎”鶴鶴突然語出驚人，很興奮地沖奶媽道，“這是鶴鶴的爹爹嗎，那天看到的爹爹，都是這個樣子的?！?br/>
    院子里的氣氛一時尷尬起來，很顯然鶴鶴記得元宵節(jié)那晚在街上看到別的孩子喊自己的爹爹，而他們的“爹爹”都是霍蠻這樣的男人，此刻她見霍蠻和娘親在一起，便以為這就是自己的“爹爹”。

    “夫人，我沒有過什么?！蹦虌屌聜苽普`會她向鶴鶴過什么，忙解釋。

    偲偲知道這不是奶媽的錯，縱然心里一陣翻騰十分難過，也不好出言罵女兒，只能沉著聲道“帶她去吃飯吧。”而后欠身請霍蠻，“霍大哥屋里坐?！?br/>
    “好。”霍蠻欣然答應(yīng)，走時還和鶴鶴招了招手，顯然沒有任何尷尬，這般心胸絕非常人能有。

    進了屋子，偲偲親自奉來茶，而后兩人對坐無語，很久都沒人話，霍蠻想先開口，可料想現(xiàn)在的偲偲滿腹愁思糾葛，萬一自己有所失言，只怕會傷害她，于是縱然有心意要相告，也靜靜等待偲偲撫平心緒。

    “霍大哥看到我有孩子，怎么一點也不驚訝”終于，偲偲開口了。

    “驚訝的，只是我沒表現(xiàn)出來，我怕你會受傷害。”霍蠻很直白。

    “是嗎”偲偲苦笑。

    “孩子很可愛，將來定比她母親更美?！被粜U微笑，夸贊后卻又道，“你她快兩歲了，可是快兩歲的孩子卻不懂什么是父親，你覺得這樣好嗎”

    偲偲一震，竟無言以對。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想教你做什么，也不是要介入你們的生活，只是作為一個教書人，我會下意識地去為孩子擔(dān)心，剛才鶴鶴那么問奶媽，我便大抵能知道你是怎么撫養(yǎng)這個孩子了。”霍蠻言語誠懇，直視著偲偲，“我不知道你的過去，可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有多辛苦我并非沒見過，你有什么苦衷什么無奈，我多少能猜測幾分。念雪，如果你真的想為孩子好，就給她正常人的生活，讓她去面對可能存在的問題，你能保護她一時，不能保護她一世?！?br/>
    這些話緩緩道來，句句正中偲偲心懷，此刻她已然滿目含淚，繼續(xù)默聲不語。

    “如果鶴鶴愿意讓我做他的爹爹，我不會介懷，我會像親”

    “不可以?！背聊膫苽苹羧怀雎暫葦?，搖頭重復(fù)，“不可以，霍大哥不要把孩子的話當(dāng)真。你剛才的我都記在心里，我會努力給她正常人的生活，讓她去接觸外頭的世界，讓她明白什么是父親，總不見得叫她看見男人就以為是爹爹，那樣才是最大的笑話?！?br/>
    “對不起，我過分了?！睕]想到霍蠻，卻只是溫和地報以歉意。

    “霍大哥別總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眰苽坪瑴I道，“今天之所以帶你來家里，讓你看到這一切，就是希望霍大哥能明白，我和你只能做朋友，如果你執(zhí)意，就還是那句話，恐怕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我做好了這輩子誰也不依靠的打算，可是霍大哥讓我覺得很安心，我不想這份安心摻雜其他的情緒，那么安心會變得不安心。”

    屋內(nèi)一時靜默，霍蠻滿含憐惜地看著偲偲，眼看著她淚水要滑下，終是開口道“好，我們繼續(xù)做朋友，可是我會等你?！?br/>
    “不是這樣”

    “沒有什么不是，我和你做朋友，但我也無法違逆自己的心，念雪你不能太自私，是不是”霍蠻微笑，伸手想觸碰偲偲，但猶豫后還是收了回去，“讓我在你的身邊，不管你把我當(dāng)朋友也好當(dāng)兄長也好，我都不會離去。至于我如何看待你，那是我自己的事。此外，即便不以爹爹的身份，我也能給鶴鶴一個正常的成長環(huán)境，我可以讓她懂得如何去和陌生人接觸，能保護她，也保護你?！?br/>
    “這樣可以嗎”偲偲深深吸一口氣，露出苦澀的笑容，“我以為可以把你嚇走，可你卻出更堅定的話，你我這樣的朋友，還怎么不摻雜其他的情緒相處霍大哥，如果你一定要這樣，那也請做好準(zhǔn)備，若有一日我覺得這樣的關(guān)系難以維持，我會帶著鶴鶴離去，屆時請不要怪我?！?br/>
    霍蠻眉心微顫，但很快沉下心思，認(rèn)真地回答“好，我答應(yīng)你?！?br/>
    偲偲釋懷幾分，報以淡淡的笑容，繼而兩人沉默許久，還是奶媽哄睡了孩子后來問要不要用飯，才打破了寧靜，但飯桌上偲偲也沒什么話，飯后霍蠻禮貌告辭，并沒有逗留糾纏。

    他走后，奶媽見偲偲情緒低落，便忍住好奇沒有多問，但心里卻和其他人一樣，覺得霍先生和夫人很相配，而且霍先生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夫人有怎樣的過去，可如此美事當(dāng)前，為何夫人卻一點也不開心

    下午鶴鶴午睡醒來，不見了霍蠻便問奶媽怎么回事，奶媽招架不住，把祖宗送來偲偲這里，鶴鶴便纏著母親問“那個不是爹爹去哪兒了”

    偲偲奇怪，奶媽尷尬地解釋“她一直問我，我便不是爹爹，她就以為那個人叫不是爹爹了?！?br/>
    偲偲聞言笑出聲，卻旋即又覺得女兒好可憐，一時又哭又笑，反被女兒羞臉“媽媽不乖，不給黑玩。”

    “鶴鶴乖，娘有話告訴你?！眰苽茖⑴畠罕У酱采献?，自己蹲下身子和她視線相平，認(rèn)真地，“爹爹不是名字，爹爹是稱呼，就像偲偲喚娘媽媽或娘親，鶴鶴是娘生的，但沒有爹爹的話，娘沒法兒生下鶴鶴?！?br/>
    鶴鶴一臉迷糊地看著母親，模樣兒煞惹人愛。

    偲偲繼續(xù)道“鶴鶴和那天在街上看到的孩子一樣，都是有爹爹的，每個人只能有一個爹爹，娘和奶媽也有爹爹，我們的爹爹也只有一個人。就像鶴鶴只能叫娘媽媽或娘親一樣，你也只能叫一個人爹爹?！?br/>
    “那那個人呢”鶴鶴繼續(xù)迷茫。

    “他不見了，等鶴鶴長大了娘再告訴你他去哪兒了，現(xiàn)在鶴鶴要記著娘的話，不可以叫任何人爹爹，不然娘會生氣，會打鶴鶴的屁股?！眰苽苹⑵鹆四?，頂著女兒額頭道，“記著了嗎”

    “娘不要打屁股?！柄Q鶴嘟囔起來，鼓著腮幫子好委屈地看著偲偲，想了半天問“那不是爹爹也不能叫嗎”

    偲偲哭笑不得，知道解釋不清楚，但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

    “那叫什么”鶴鶴繼續(xù)問，自己想出答案，“叫奶媽么”

    畢竟她的認(rèn)知里只有這兩個稱呼，而黑是狗狗，不是人所以不能叫。

    這一下奶媽和偲偲都忍不住笑了，偲偲摟著女兒抱怨“東西，娘快急死了，我該怎么教你才好”

    奶媽湊過來道“鶴鶴乖，以后再見到那個人，就叫叔叔，叫叔叔?！?br/>
    “叔叔”鶴鶴學(xué)了一遍，然后“叔叔叔叔”地重復(fù)了好幾遍，突然就開心起來，竟不再糾結(jié)那“不是爹爹”是什么了。

    偲偲沒話，她想讓女兒喊霍蠻舅舅，可奶媽已搶先教了，而細(xì)想一下，若真的叫“舅舅”，只怕會讓霍蠻難過，反正是注定要保持距離的，自己何必去傷人家，遂作罷。

    那一日后，霍蠻和偲偲的相見反變得自然且日益頻繁，偲偲告訴他奶媽不知念雪閣的事，伙計們也不知鶴鶴的事，霍蠻答應(yīng)為她保守秘密，但又認(rèn)為沒這個必要，希望偲偲能考慮一下不要將自己束縛得那么緊，現(xiàn)實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殘酷，更何況人究竟是為了什么而活，至少偲偲眼下，顯然是在活給別人看。

    這些道理偲偲也懂，她曾經(jīng)不以自己生長在青樓為恥，從不覺得媽媽和舞依姐姐們這些青樓女子比別的人低賤什么，可如今她卻很怕面對過去那些事，生怕女兒將來會覺得羞恥，她意并非隱瞞，而是想忘記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但眼下鶴鶴一句“那那個人呢”就讓她束手無措，現(xiàn)實不殘酷，卻很不簡單。

    暖春緩緩而過，三月過去，四月來臨，鶴鶴就快滿兩歲了，而生活里多了“叔叔”的這短短幾十天，鶴鶴的成長再次讓偲偲驚喜。因霍蠻每征得偲偲同意后，便會大方地獨自帶著鶴鶴上街，鶴鶴接觸到越來越大的世界，就聰明的腦袋轉(zhuǎn)得更快，會的話也越來越多，近來更學(xué)會了跟偲偲頂嘴抗議，當(dāng)然每每被飽揍一頓屁股，隔日哭著膩了霍蠻撒嬌告狀。

    鶴鶴很喜歡霍蠻，從前醒來必要奶媽抱黑來，而如今醒來第一句就是“叔叔今天來嗎”，偲偲因此吃醋不開心過幾天，奶媽則告訴她，孩子敏感而聰明，男人帶來的安全感是女人怎么也做不到的，她會親近霍蠻，是對父愛能的渴望。

    對此偲偲只有苦笑，她剝奪了那個男人行駛父愛的資格，也剝奪了女兒享受父愛的權(quán)利，難得女兒“正常”地開始成長，她還要為了一己私心去阻斷么可是眼看著霍蠻看自己的眼神日益改變，偲偲真的怕有一天自己會承受不住，繼而帶著鶴鶴遠(yuǎn)離。

    她不是沒有試著去放開去接受，可每次冒出這樣的想法，就會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某個人的臉就會在眼前揮之不去，甚至夢中都要來糾纏，她一次次苦笑這斷不開的冤孽，心底卻明白，終究是她沒出息，是她忘不了。

    如是，更覺得對不起霍蠻，更加想逃開他溫和而真誠的情感。

    五月初四，鶴鶴滿兩周歲，霍蠻特特來陪著偲偲一起慶祝，再有奶媽張羅好酒好菜，宛若一家人般熱熱鬧鬧玩了半天，偲偲看著鶴鶴花兒一般的笑容，也終于決定不再藏著女兒。

    先是告訴了奶媽自己是念雪閣老板的身份，因為奶娘喚偲偲為夫人，加之偲偲從不提過去的事，所以長久以來也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今日得知自然吃驚不，但也明白了為何一個女人家能撐起這個家的緣故，畢竟那些銀子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如此倒釋懷更安心。

    吃過午飯后，偲偲則帶著壽包壽桃，抱著女兒帶著奶媽一起來到念雪閣，因一旁還有霍蠻相陪，讓店里伙計看得瞠目結(jié)舌，他們一直覺得老板娘不簡單，可誰也沒想到老板娘竟然就是當(dāng)年那個抱著孩子獨自來到南疆城的娘子。

    而偲偲卻私下對霍蠻“這里的人太淳樸，其實我早以為自己的身份被人知道了?！?br/>
    霍蠻則笑“這也是南疆城里最珍貴的財富?！?br/>
    鶴鶴長得漂亮又可愛，性格活潑不怕生，一張嘴嘰嘰喳喳個不停，把店里的伙計逗得圍著她團團轉(zhuǎn)，儼然公主般被寵愛，店里來的客人或生或熟，知道鶴鶴是偲偲的孩子也都很吃驚，但正如偲偲得，這里的人大多淳樸而寬厚，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竟還有婦人趕著回去拿來好些孩子家用的東西和玩具贈給偲偲，不得不讓她更加感慨，讓女兒被更多的人疼愛，該是她送給女兒生辰最好的禮物。

    店里正熱鬧，忽而來了官差，那官差來去匆匆，嚷嚷一句“掌柜的，明天的端陽廟會取消，全國禁娛，各家各鋪收斂些?！本团荛_往下一家鋪子去了。

    來這樣的事貼張告示就好，衙門里這么仔細(xì)各家各戶地告知，顯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但即便所謂全國禁娛，消息等傳到南疆，只怕京城那兒事都過去了。偲偲是在京城長大的，十六年里沒少經(jīng)歷大事兒，見這陣仗，便以為是皇族里什么要緊的人去世了。

    可事實并非如此，后來才從伙計們口中知道，是西北那邊打仗了。

    西北邊境遭蠻族入侵，皇帝派兵前去鎮(zhèn)壓，自然這非稀奇的事，可當(dāng)伙計們出此次被封大將軍帶兵之人的名字，偲偲清楚地記得那一瞬自己的心仿佛漏跳幾下，好像與眼前的人錯開了一個世界。

    梁允澤，皇帝親封的大將軍便是他的侄子梁允澤，鶴鶴的生父，那個沒有擔(dān)當(dāng)，只會欺負(fù)女人的男人，他可扛得起這場戰(zhàn)爭

    快三年了，偲偲已經(jīng)那么久都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雖然自己偶爾會想起，可她沒料到自己再次聽到時會如此失態(tài)，那個人為何陰魂不散，為何僅僅是三個字都能把自己折磨如斯

    之后幾天，偲偲的情緒一直很低落，霍蠻看在眼里不知緣故，便問她是否愿意帶鶴鶴去書院玩，也好散散心。偲偲想到能從書院看見那蔚藍寬闊的大海，便欣然答應(yīng)。

    書院里有的是孩子，鶴鶴一來便成了焦點，放任孩子們陪鶴鶴玩耍，叮囑書童看緊，霍蠻便和偲偲來到觀海亭，南疆城的初夏就很炎熱，這里吹著海風(fēng)，倒也愜意。

    “你這幾天總不開心，該不是為了西北打仗的事吧?！被粜U淺淺一笑，問道，“還是因為打仗鬧得人心惶惶，影響了生意”

    偲偲搖頭，只敷衍道“并沒有什么不開心，只是身體不太舒服，最近鶴鶴益發(fā)活潑，每天看著她就很累。”

    罷便抬眸去看海，看著那一陣陣驚濤拍岸，忽笑道“南疆城臨海，不像西北那邊與別國領(lǐng)土接壤，總得防著這個那個的，還是這里好。”

    霍蠻的笑仿佛有幾分莫名的釋懷，繼而道“你總你讀書少，可書除外，一直以為你聰明得無所不知，言談間也時常覺得你見識破廣，不類尋常女子，剛才這句話才總算叫我有些許優(yōu)越感?！?br/>
    偲偲不解，笑問何意。

    霍蠻笑道“臨海未必安全，這片海過去有諸多島國，島國物質(zhì)匱乏資源緊缺，若遇上災(zāi)年便會出海滋孽，你看南疆城平靜，不過是表象，朝廷無時無刻不在防備。你想西北打仗，若等他們打到這里，句忤逆的話，只怕是要亡國了。那為何我們這里也要處處警戒禁娛只是怕西北生事后，南邊島國會伺機而動，乘船上岸來搶奪殺戮。我們?nèi)魢?yán)陣以待，就算是做做樣子，也叫他們不敢妄動?！?br/>
    偲偲恍然大悟，拊掌道“就如東邊的倭國一樣，從前沒少滋事擾，我怎么沒想到呢?！?br/>
    “正是如此。”霍蠻頷首，見偲偲有了幾分笑容，又道，“不過你放心，南疆城會永世安好，至少在你活著的時候，不會有人敢登上這片海岸?！?br/>
    偲偲笑道“真的嗎你這么有信心?！?br/>
    霍然的笑有幾分神秘，點頭應(yīng)答“安心住下去吧，這里永遠(yuǎn)都是凈土?！?br/>
    “好?！眰苽泼嫔闲廊?，心中卻默默念，我也想永遠(yuǎn)躲在這里，好好地活下去，可眼下很多事已和我曾經(jīng)預(yù)計的完全不同，我真的不敢去想象那個摸不到看不見的未來。

    夏天很快就過去，西北戰(zhàn)事告捷的消息，在落下第一場秋雨時被八百里加急送遍全國各地，而隨之還有一個消息對南疆城而言無足輕重，卻給京城帶來極大的震動。

    首次出征便凱旋而歸的年輕大將軍梁允澤，是禮親王世子，也就是他會在禮親王作古后繼承王位，可是此次皇帝為了表彰侄子的功勛，竟另賜封號，冊封梁允澤為慎郡王，再賜宅邸一座黃金千兩，可謂榮耀至極。

    至于禮親王的王位，皇帝則下旨讓慎郡王未來的長子承襲，仍是傳承王府香火。

    梁允澤接受郡王頭銜后，便搬出了親王府，獨自到郡王府去居住，如此一家豈可沒有女主人，一時為郡王選妻，選誰，成為了京城上下熱門話題，梁允澤不勝其擾，私下向伯父表明心跡后，皇帝在中秋節(jié)上淡淡一句“朕自有打算”將此事壓下。

    但也因此再次讓眾人見識了皇帝對侄子的溺愛，相形之下，太子實在黯然無光，對此最為光火的自然只有皇后，她無法對皇帝不滿，便只能將怨氣撒在別人身上，霍貴妃首當(dāng)其沖。有幾次鬧得兇了，弄得宮外皆知，可皇帝對此視而不見，梁允澤父子也保持沉默，只有霍氏干著急，卻找不到一個人相助。

    直到皇后生辰，被丈夫禁止入宮的霍氏才在宮里見到了姐姐，霍貴妃羸弱纖瘦，滿面病態(tài)，直叫霍氏看著落淚，咬牙切齒地勸貴妃反抗，可貴妃卻堅毅地回答“我等得起，只怕她等不及，都熬了二十多年，決不能功虧一簣?！?br/>
    霍氏無奈，唯有看著她繼續(xù)默默承受。

    但即便霍貴妃選擇隱忍，皇后仍步步緊逼，不僅屢次在皇帝面前提及遠(yuǎn)在南疆的二皇子，更暗中制造謠言，此次西北犯境就是因二皇子的存在使得國運失衡，若想長治久安，必須除去這個天煞克星。

    這樣的謠言傳得沸沸揚揚，昭陽宮中霍貴妃幾欲瘋狂，幾次想要沖到皇帝面前去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得兒子平安，可一想到可能因此弄巧成拙，可能因此正中皇后下懷，一次又一次地強忍下來，甚至在大冷天里用冷水澆灌自己來保持頭腦冷靜。

    這些事或多或少傳到王府霍氏耳中，每每垂淚，卻只能聽丈夫和兒子對自己“娘娘隱忍如斯，為了什么”這些道理霍氏都懂，可就是不明白皇帝如此英明之人，為何在這件事上這般冷血無情。

    但事實上，皇帝有皇帝的行事原則，如他對皇后刻薄霍貴妃一事仿若不見，實則他對皇后制造謠言中傷二皇子的事也毫不關(guān)心，皇帝只是專心政務(wù)，只是信任并寵愛他的兄弟和侄子，好像故意放任皇后及其黨羽鬧騰，或許等某天鬧到了底線，他才會出手有所作為。

    這些霍氏看得到卻想不到，可梁允澤父子卻很明白，事情不到極端，誰也不能揣測未來。此外禮親王早在梁允澤幼年時就已教導(dǎo)好兒子，要他永遠(yuǎn)明白自己是誰，是什么身份，什么是可以要的，什么又是決不能接受的，畢竟一國之安不在一世，而在千秋萬代。

    不過因為皇后這樣一鬧騰，一些官員好奇心作祟，私下往南疆打探二皇子的近況，多多少少傳出一些消息，言二皇子性格淡漠，終日與詩書為伍，毫無天家氣象。

    這些話讓皇后好不得意，霍貴妃不以為然，她有她的等待和期許，可偏偏在傳聞愈演愈烈時，皇帝某天突然在朝堂上發(fā)怒，怒斥群臣道“爾等若再言及朕之次子，殺無赦。”

    這一句話，讓昭陽宮里的霍貴妃，心若冷霜，憂郁成疾。反是這時候，禮親王特特讓妻子入宮來探望其姊，霍氏將丈夫的話原原傳達給貴妃，卻只四個字世事難料。

    “姐姐啊，從前總是你勸我，如今反是我勸你，您可要堅持下去，二皇子終有出頭之日?！被羰虾瑴I相勸，終是將奄奄一息的霍貴妃從絕望中拉回，她哭泣著握著妹妹的手道，“我會繼續(xù)忍耐，我要笑著看他們哭?！?br/>
    之后霍氏離開昭陽宮在宮中行走時，遇到皇后及端敏長公主母女諸人，雖行國禮，但霍氏背后有丈夫和兒子這兩個皇帝最為倚重的人，她看皇后時，都高高昂著頭，若非為了姐姐，言辭也定不會如此刻恭敬。

    皇后深知霍氏的驕傲，也不敢輕易如對待貴妃那樣輕視霍氏，寒暄幾句就要離去，偏偏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要生事。

    那端柔郡主因和梁允澤斷了婚事，也不再惦記他將來能不能動搖東宮，又因皇后主動拉攏長公主為自己增加實力，她便隨著母親倒向了中宮這邊，如今自然為了太子把禮親王府上下視作仇人，再有之前悔婚的羞辱，端柔見到霍氏便若見死敵。

    此刻仗著皇后和母親在，便口出狂言地譏諷道“聽霍貴妃病重，王妃娘娘瞧著如何是不是快死了是啊，聽霍家的人都不長壽，王妃娘娘可要保重身體，您還沒見著兒子成家立業(yè)呢。聽郡王爺終日流連花街柳巷，這如何是好，若沾染一身病，嘖嘖”

    “端柔，莫胡言?！被屎蟪鲅灾浦梗闹邪岛薅巳狒斆Ш?。

    霍氏才不會動氣，幽幽一笑，將端柔細(xì)細(xì)打量，對她剛才的話仿若未聞，另道“瞧著郡主窈窕纖瘦，想必是又沒好消息了，我聽太妃日日盼夜夜盼，就等著郡主給她老人家添個重外孫，郡主也要保重好身子，季家也是人丁單薄，就指望郡主為他們興旺香火了。”

    一句話得端敏母女倆臉色如紙，卻又發(fā)作不得，這件事也非霍氏一人非議，端柔嫁入季家也好些時候了，卻一直不能懷上孩子，眾人都她遺傳了其母，畢竟長公主窮其一生也只有了端柔這一個女兒，不免諸多譏諷嘲笑，母女倆也忍了很久了。此刻被霍氏出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皇后知道端柔要發(fā)瘋，偏偏攔不住，只聽她沖霍氏叫囂“王妃娘娘這話好有意思，禮親王府不也人丁單薄，您這就是要顯擺，也不該打自己的臉充胖子。”

    一旁的妃嬪們都掩嘴而笑，暗嘆端柔愚鈍無禮，霍氏不動聲色，只微笑相對“那就恭?？ぶ髟缟F子，我可等著您來顯擺呢?！?br/>
    皇后冷冷出聲道“太妃等著我們呢，不得再耽誤。”對霍氏則不冷不熱地，“王妃有空也常進宮坐坐，太妃娘娘時常念叨你。”

    霍氏欠身答應(yīng)，看著端柔被人拖拽著跟著皇后離去，心中暗呸了一聲，傲然離開。

    回到家里和丈夫女眷們起此事，撫掌后怕道“幸好沒娶了這個端柔郡主，不然咱們王府真真沒指望了?！?br/>
    禮親王對此毫無興趣，恰兒子回家來，便喊他去書房商議那霍氏眼中永遠(yuǎn)都談不完的國事，幾個側(cè)妃侍妾們興趣盎然，家長里短就是她們閑來最大的樂趣，都似乎是端柔不孕，季家又礙著長公主不敢給兒子納妾，于是只能干耗著。

    霍氏想起那個可憐的偲偲，心中惋惜，口中則道“也算是報應(yīng)吧，這就叫現(xiàn)世報?！?br/>
    閑聊片刻后，一側(cè)妃道“同是韓姓子弟，差別就那么大，韓府里的大公子和大姐都是極好的孩子，可見家教是多么要緊的?！?br/>
    一人又“如今云音已過了及笄，京城里好些人家都試探過親事，不過韓家似乎不著急，有人是等著許配給太子，可太子妃的出身都不及她，這若真嫁過去，給個什么名分好呢”

    另一人笑道“該不會是等著咱們郡王吧?！?br/>
    霍氏暗忖那韓云音她早就注意過，不論是品貌還是個性，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端柔連她一個腳趾頭都及不上。自己也不是沒動過心思，但看兒子對這些事淡淡的，又給了自己三年為限，想著那時韓云音都十七八歲了，也許早就被指婚或定親，根輪不到自己，但若現(xiàn)在就提出來，一來怕兒子生氣，二來礙著端柔那里悔婚和韓家的關(guān)系有些尷尬，終是無從下手，無奈之余就只好交給老天爺，看孩子們的緣分了。

    此刻拿出女主人的氣勢來，幽幽敬告眾人“如今他搬出去住了，偶爾能回來我就念佛，你們可別再提什么婚事不婚事的，叫他聽見氣得懶得回這個家，我可為你們是問?！?br/>
    眾人忙怯怯答應(yīng)，不敢再多什么。

    書房里，禮親王和兒子完正事，見他放松下來就有些心神不寧，便問何故，梁允澤敷衍幾次都被父親點破，無奈之余道“偲偲的祭日快到了。”

    禮親王訝異地看著兒子，他知道兒子還沒走出那一段陰影，可沒料到兒子竟然把人家的祭日記得那么清楚，可見用情之深，竟對那個傳中丑陋不堪的姑娘起了好奇，奈何今世是見不著了。

    “你在戰(zhàn)場上也會想她么”不過禮親王和兒子素來無話不談，這種在其他貴族家中難得的父子親情，便來自于父子間的坦誠相對。

    梁允澤苦澀一笑“不會，正經(jīng)做事時就完全想不起來，可是閑下來父親，兒子是不是很沒出息”

    禮親王毫不客氣地點了點頭，嗔責(zé)道“她只在你的人生里存在數(shù)月，你卻整整三年還未走出來，我若你有出息，天下就沒有沒出息的人了?！?br/>
    “我也這么覺得。”梁允澤嘀咕。

    “既然你心里明白，為何做不到臭子，你是曾經(jīng)愛過那個女人，她若活著另當(dāng)別論，可眼下都死了，難道你愛著一個死人”禮親王嘆道，“你捫心自問，你真的那么愛她嗎如果是，當(dāng)初為何不當(dāng)機立斷地帶她走，你諸多顧忌諸多猶豫，不就是因為你愛她并非如你所想象那般深刻么現(xiàn)在的你走不出來，不是因為你還愛著他，是因為你愧疚而已，你在乎世人看你的眼光，你在為別人而活著，不要用你還記著她愛著她做借口，我這個做爹的都會看不起你?！?br/>
    梁允澤呆呆地看著父親，一時無語。

    “不妨告訴你，這次皇上會派你去打仗，更欽封大將軍，并不曾指望你打勝仗。”禮親王肅然道，“相反皇上希望你經(jīng)歷挫折經(jīng)歷磨難，好讓失敗來警醒你，因為皇上覺得許是你自太順利，從未有過挫折失敗，所以那個偲偲丫頭的事才會讓你這般放不下?！?br/>
    梁允澤也很意外，有幾分驕傲得意，又有幾分苦澀，笑道“誰曉得我拼了命地去殺敵，竟凱旋而歸。”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還是沒清醒，辜負(fù)皇上的心意。”禮親王上前來拍拍兒子的腦袋，“皇上面上不和你，私下卻與我過多次，以為那個韓端柔會毀了你的人生，沒想到真正影響你的，竟是個死人。臭子，你何德何能，讓我們連兒女情長都要為你操心”

    梁允澤垂首，面色深沉“兒子知錯，可是”

    “沒什么值得可是的，忘與不忘全在你自己，你若篤定一輩子陷在里頭不出來，誰也幫不了你，不對你什么男兒當(dāng)志在天下這種廢話，你自己掂量吧?！倍Y親王罷，便驅(qū)逐兒子回去。

    梁允澤無奈只能離開，但走到半道上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匆匆折回，原是今天皇后那邊的人，曾來試探他的立場。

    禮親王沒有多，只道“皇后和太子背后的勢力你看得到，我看得到，皇上也瞧得清清楚楚，可霍貴妃和二皇子有什么，你知道么”

    梁允澤搖頭，他不是不知道霍貴妃暗中有絡(luò)勢力這回事，只是真的不知道霍貴妃和二皇子這二十年多年做了些什么。

    “那不就結(jié)了，皇上那么淡定，咱們跟著看戲就是了?！倍Y親王言笑一句，但又意味深長地看著兒子。

    他明白何為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明白可能會發(fā)生的變故，兒子如今震懾朝野的光芒，能庇佑他一生么可將來的將來，他和皇帝都會離開這個世界，未必能看到那個結(jié)果。

    且那日端柔郡主曾嘲諷霍氏，她的兒子流連花街柳巷，此言倒非信口雌黃，梁允澤的確時常出入青樓，但除了金梅樓外，他從不去別的地方。而即便是在金梅樓，他也每每只靜靜地在那間曾和偲偲相遇的屋子里一個人待著，偶爾會喝酒，卻從不和樓里任何姑娘話。

    舞依等人恨他是害死偲偲的始作俑者，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又怎會為了銀子而接客，甚至不滿芳雪媽媽將他迎進門以禮相待，幾次發(fā)生矛盾，都被芳雪強硬地壓下去，眾人只當(dāng)芳雪無情，誰又知道她的背后的苦心和無奈。

    這日梁允澤從王府出來后，并沒有往自己的宅子去，而是一如既往地來到金梅樓，芳雪照舊將他迎到那間屋子里，奉上了好酒好菜，便讓他一個人呆著。

    三年來，除非是宮廷宴會不得不當(dāng)眾飲酒，梁允澤已很少在別人面前喝酒，事實上他那樣忙碌，從前就為數(shù)不多的一些幼時一起玩大的世家子弟朋友，也漸漸少有往來，他越來越耀眼的光芒和越來越孤僻的個性，都是讓人不敢親近的原因。

    在金梅樓，他也早已習(xí)慣了孤斟獨酌，早已習(xí)慣了靜靜地喝完一壺酒，而后悄無聲息的離開。

    屋子里的陳設(shè)還與當(dāng)日一樣，三年過去一些紗帳幔子都舊了，但芳雪似乎存心不做改動，這間屋子平時也不再讓姑娘使用，只有梁允澤一人可以來到這里，芳雪好似有心要刺激這個男人一樣，希望他不要忘記那一段。

    自然她有她的打算和期待，可又怕自己弄巧成拙反而害了偲偲，所以相比其他姑娘對梁允澤厭惡到骨子里的憎恨，她卻希望梁允澤能常常來，至少這樣能讓她知道他的近況，猜測梁允澤的心里到底有沒有偲偲。

    一生太長，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偲偲又非逃犯，不管她是怎樣離開公主府，當(dāng)初的契約也早被撕毀，偲偲并非見不得人或不得存于世，而是她擺脫不了心里的結(jié)，和她的娘親一樣，一旦愛了，就會用一生去守護和付出，即便被愛的那個人這輩子都未必能感受到一星半點，她們也無怨無悔。

    如今偲偲雖然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南疆，不再是從前公主府里受盡虐待的婢子，可芳雪的心始終放不下，她對偲偲的責(zé)任和疼愛，叫她怎么也不能對一個二十來歲又要帶一個孩子的人放心，憂愁和思慮并沒有比從前減少，芳雪的心始終無法釋懷。

    此時芳雪正上樓，見到舞依在走廊上和一個送酒的丫頭爭執(zhí)，走近才知道，原是梁允澤今日又要酒，丫頭正要送去，卻被舞依阻攔，舞依見芳雪來了，也不改口中的話，紅著眼睛道“這種人還給他喝什么酒，不給他砒霜就不錯了。”

    “不許你放肆?！狈佳┏饬R一聲。

    舞依再次強硬道“媽媽，你忘記偲偲了嗎你忘記你的女兒了嗎她是為什么死的，你為什么還要對害死她的人這么好”

    “我讓你住嘴”芳雪大怒，正要責(zé)罵舞依，梁允澤卻等不及酒水，自己從屋子里出來了，見他們吵架，性道，“讓舞依給王送酒來?！?br/>
    “還不快去?！狈佳┖攘?，舞依接過盤子，一副要“喝死他”的怒氣，芳雪再道，“不許放肆，好好伺候王爺?！?br/>
    “知道了?！蔽枰缽奈慈绱舜舐暤貞?yīng)答芳雪，此刻竟是怒極了，端著盤子進來這間她許久不曾踏足的屋子，果然見桌上的菜肴一點沒動，可兩壺酒已經(jīng)空了。

    “倒酒”梁允澤幽幽地命令著，眸子里更是暗淡無光，只留幾分酒色。

    舞依木然地倒酒，一邊則在心里算計著如何報復(fù)梁允澤，于是心生一計，見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便也一改臉色殷勤地斟酒勸酒，一心要把梁允澤放倒。

    空腹喝酒極容易醉，梁允澤四壺酒下肚，肚子里除了酒水再沒有別的東西，此刻已然有些暈暈乎乎，動作也變得緩慢起來，但此時，舞依卻褪下了自己的外衣，光著白皙的臂膀，掀起長裙露出勻稱迷人的大腿，扭著妖嬈的身子纏上了梁允澤。

    舞依想起自己曾經(jīng)對著偲偲花癡這個男人的床上功夫，就覺得自己無比得下賤可恥，但今天，她卻篤定要把這個男人騙上床，而后狠狠地折磨他，以泄心頭之恨。

    果然，醉酒的男人一聞到女人的氣息便會有反應(yīng)，何況舞依有心撩撥，梁允澤很快便把持不足，粗暴地抱起舞依將她扔到了床上，幾下脫去自己的衣衫便撲了上來，而舞依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竟一個猛撲反將梁允澤壓在了身下。

    她拋棄一切羞恥心，俯身來用勁渾身解數(shù)伺候梁允澤躁動的分身，努力將他引到了的頂點，可當(dāng)看著床上的男人眼眸發(fā)紅呼吸短促，極度渴望發(fā)泄時，舞依卻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梁允澤的臉上。

    吃痛的梁允澤略微清醒，能地捉住了舞依，雙手扼在了她的脖子上，這纖細(xì)的脖子只消自己稍稍用力就能瞬間折斷，可是他睜開眼睛，卻看到舞依無所畏懼的神情，甚至她的雙手竟還逗留在自己的分身之上，用盡其極地挑逗著自己的。

    梁允澤畢竟是正常的男人，被如此撩撥早已無法自制，恨不得將舞依壓在身下盡情發(fā)泄，可不曉得為什么，他在看到舞依這副神情后卻松手了，更淡然地閉上了眼睛，似選擇了對她的無視。

    而舞依一被松開，便跳下了床，此時梁允澤的分身早已挺立，他的肌膚發(fā)紅，顯然正在噬咬他的身體，可是這個男人竟一動不動，甚至連臉上的神情都沒有變化。

    舞依在金梅樓這么多年，什么樣的男人沒見過，卻從沒見過能以禁欲如斯的人，但毫無疑問他這樣會傷身體，而他不可能不知道，換言之，他是故意的。

    這樣，想勾引起梁允澤的，而后棄之不顧讓他備受折磨和屈辱的舞依，反平生了不忍心。

    其實這么久以來大家都知道梁允澤為什么回來金梅樓發(fā)呆，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似乎也是在悼念偲偲，可大家不領(lǐng)情，或者不愿承認(rèn)他這份愧疚，只將更多的恨加在他的身上。

    “死男人，臭男人，梁允澤你這個混蛋”舞依罵罵咧咧著，可眼看著梁允澤毫無反應(yīng)地任憑侵蝕他的身體，心軟的她終究忍不住了，“偲偲一生沒害過人，我不能讓她作為我害你的借口?！?br/>
    舞依唾罵一句，再次撲在了梁允澤的身上，可是躺著的人毫無反應(yīng)，甚至根就無視自己的存在，任憑舞依如何挑逗，他都紋絲不動。

    “去死吧你”舞依罵一句，可不由自主地，還是侍弄起他的身體，終于主動幫著他瀉去這一陣欲火時，舞依盡已精疲力竭。

    焚身的欲火從身上退散，梁允澤的意識也越來越清醒，或者他并不曾迷惑過，至少在看清舞依那張無所畏懼的臉孔時，他就清醒了。

    他明白舞依想做什么，可這一切沒有給他帶來太多上的痛苦，反而精神上因為想起了那一晚的每一幕，想起了事后自己放不下驕傲對偲偲的惡言相向，除了后悔和心痛，他幾乎感覺不到身體正在忍受禁欲折磨的痛苦。

    “梁允澤，你別再來了，偲偲不會活過來，你就背負(fù)著愧疚一生一世吧?！蔽枰啦⒉恢懒涸蕽珊蛡苽频哪且欢?，只是覺得梁允澤這種愧疚太過惺惺作態(tài)，直叫人心中作嘔。

    梁允澤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fā)，這也是三年來舞依第一次和自己話吧，或者之前他們也并沒有什么機會話。

    “你知道嗎，她渾身都是傷，都是被那個郡主虐待的，那個瘋子一樣的女人打她侮辱她折磨她，她身上沒有一塊好的地方，送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疹子，病得奄奄一息，她們不給她看大夫，不給她吃飯，把她關(guān)在柴房里自生自滅。梁允澤，你們這些皇家子弟，就可以這樣草菅人命嗎我是妓子我低賤我無恥，就是現(xiàn)在我也在勾引你，可是偲偲呢她只是一個丫頭，清清白白干干凈凈，就因為你的自私，把她推到了火坑里，梁允澤，我不會詛咒你，因為你身上背著偲偲那條命，背著這輩子也扔不掉的愧疚，他們會在折磨你一輩子，你受著吧，你活該”美女 ”xinwu”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丑妃不難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