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請?！?br/>
    夏之淵邀約幾次, 我終于推辭不過, 答應(yīng)跟他一同飲茶?？腕A里長著幾顆桂花樹，時逢深秋，桂香綿延。他命人在樹下設(shè)了張玉石案, 準(zhǔn)備了香茗小點，屏退左右和我相對而坐。他難得沒有著錦衣玉帶, 只穿了身款式簡單的白色棉袍，倒很能給人一種仙人入世般高潔出塵的錯覺。

    我知道他不會選擇在這里對我不利, 這么做一定是有話想對我說。哪知茶添了幾回, 他也只是聊些題外話，勸我用些點心，十分悠然自得。

    敵不動, 我自巋然不動。我也堆著標(biāo)準(zhǔn)微笑應(yīng)付他。

    風(fēng)過葉動, 落下不少桂花粒。他望著茶杯，忽然沉默了片刻。

    “殿下, 可是有何不妥？”我見他怔怔地盯著茶杯看, 試探地問。

    他悵然道：“又是深秋時節(jié)。夫人可還記得去年秋天時的白鶴原？”

    怎么會不記得。那時東宮讓我替他的寵姬飛舞作畫，跟我說了一大通沒頭沒腦的話，后來我還遇上了七公主，跟她打了一架，狼狽透頂?，F(xiàn)在想來, 那時東宮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知道了我的身世，所以故意與我接近，暗示安錦已經(jīng)不能再把我藏下去了。只可惜我那時駑鈍, 雖然知道他別有用心，卻也沒往深了想。

    “殿下有話，不妨直說。”我替他續(xù)上茶。

    “之前以公主的家人要挾公主下嫁，本宮也并沒抱僥幸心理，以為公主會寬宏大量原諒?！睉n傷落在他天人一般的容貌上，令人為之心顫。

    這就是身為美人的好處。哪怕我明知他不是善茬，也不能不被打動。

    “但無論如何，我們已經(jīng)拜過天地，做了夫妻。就算你逃了，怨恨我也好，這已成事實?！彼钌畹赝摇！霸谖倚闹?，你已是我的夫人。至于從前的那些荒唐錯事，我會盡力彌補(bǔ)?！?br/>
    他從袖中拿出一張白絹，在我面前輕輕展開。

    白絹上畫著一位翩翩起舞的女子，其下落款“元宵十三公子”。因為曾浸過了水，墨汁暈染得到處都是，早已看不出女子最初的形象。

    “這幅畫，我一直留存至今。不為別的，只因為這是你留下的東西。”他垂下眼，長睫葳蕤?！鞍⑦b，給我個機(jī)會，好不好？”

    這是夏之淵破天荒第一次沒稱自己為“本宮”，也是我第一次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他?？戳嗽S久之后，我嘆息地問道：“這樣不累么？”

    他疑惑地抬眼看我。

    “你是這樣，夏之淳是這樣，顏或也是這樣?！蔽铱嘈σ宦暋！盀榱俗约旱囊靶?，勉強(qiáng)自己對不愛的人曲意逢迎，費(fèi)力討好，裝作一副情深似海的樣子，演這么些打動人心的好戲。這樣，不累么？

    他神情微僵，半晌才勾了薄唇，笑得有些凄然?！坝袝r人演戲演得太久，常常入戲太深，待發(fā)覺時已難以自拔?！?br/>
    “你覺得時至今日，我還會再信你么？”我無奈，怎么我就長了一副好騙的模樣么？同樣的伎倆用了那么多次，還能管用么？

    他起身，背對我踱了兩步?！澳阈诺模椭挥邪插\一個人？你又怎么知道他對你是全無企圖一片真心？”

    “我與他從小一起長大，他是什么樣的人，我很清楚?！?br/>
    “你很清楚？”他忽然轉(zhuǎn)過身，鳳目含慍。“那么，安家的秘密，他自己的身份，安錦可有一開始就向你坦白？你的身世，他數(shù)年前便已經(jīng)得知，為何從不向你提及？你怎知他不是利用你的身份為自己留后路？”

    我皺眉。“我跟安錦之間的事，不用你來猜疑?！?br/>
    夏之淵搖頭苦笑。“好，不提安錦。就算你再忘不了他也好，他畢竟已經(jīng)不在這世上。難不成你要念他一輩子？今后你會做南瑞的儲君，更有可能會成為女帝，早晚需要有位夫君。奪位這種事，向來暗藏風(fēng)險殺機(jī)。我可以幫你，可以保護(hù)你?！?br/>
    “你？”我朝他走近一步，盯著他的眼?！暗钕滤坪跬苏讶A從前說過的話?！?br/>
    他的笑意僵在唇角。

    我緊盯著他的眼，又朝他走了一步，與他只有一臂之隔?！暗钕氯缃瘢€不是大杞國的皇帝。過十年，二十年之后會怎么樣，誰知道？”

    他的面色微白。

    我輕笑一聲，頷首道：“天色不早，多謝殿下的款待，昭華先行告辭?！边€未走出一步，他忽然急聲道：“等等。”

    手臂被猛力一拉，我還未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被塞到他懷里，鼻梁一陣鈍痛。“好，一言為定?！?br/>
    呃？我手忙腳亂地推開他，窩火道：“有句話我很早就想說了。殿下這種行為實在是匪夷所思有損形象。”

    他卻像解了一樁心事，舒眉展顏輕笑，又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人樣。

    “之前那個一言為定――”我正想問清他的意思，卻聞得有人通報。

    “稟告東宮殿下，昭華大公主，宮中有使者求見大公主。”

    見我？我轉(zhuǎn)身，只見墨曲站在不遠(yuǎn)處來稟報的侍衛(wèi)身后，朝我行揖禮。“陛下邀請公主殿下進(jìn)宮一敘。”

    進(jìn)宮的路上，墨曲一直走在我前側(cè)，一語不發(fā)。他為人木訥不愛多言，倒也不奇怪，但我卻總覺得他似乎很生氣，生氣到渾身上下都長了冰刺，撒發(fā)出森森的寒氣。難不成我在什么時候得罪了他而不自知？

    我試探著跟他說話，他也只以點頭或搖頭回應(yīng)，不多說一句話。我自討沒趣，只得悻悻地保持沉默。

    顏或很會選地方，他的平耀皇宮建在地勢高處，皇宮中有一座水榭樓臺，建在皇宮南面，正好能俯瞰全城，風(fēng)景絕佳。

    “如何？”顏或與我并肩而立，墨曲侍立一旁。遠(yuǎn)處日薄西山，云蒸霞蔚，美不勝收?！拔椅鳑雒谰?，比起南瑞大杞也不差分毫罷？”

    “陛下找我入宮，不會只是看風(fēng)景那么簡單罷?！?br/>
    剛剛是東宮，這回又是他。要不是還惦記著要從他身上得到夏之淳和安錦的下落，我才沒工夫陪這一狼一虎瞎耗。

    “怎么，連坐在一起賞景也不愿意？”顏或面帶遺憾?！叭缃竦恼讶A公主，果然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十三了。寡人以為你有很多話要問?！?br/>
    “昭華的確有不少疑問?！蔽姨谷坏溃骸氨菹滦闹沁^人，自然知道昭華想問的是什么。”

    “讓寡人猜猜?！彼鲱~，似乎不經(jīng)意地瞟了墨曲一眼。“聽聞南瑞朝堂最近不太平，有一幫重臣正力諫泓帝，要讓大公主交出南瑞信物烏金符。當(dāng)年這枚烏金符落到了杞國三皇子夏之淳手里，被他帶來了西涼，莫非昭華公主這回千里迢迢來到西涼，是為了這枚烏金符？”

    我微笑，喝了一口酒。

    應(yīng)酬實在是件苦事，吃不飽不用說，還得喝一肚子水。我從下午到晚上還沒有吃一點東西，其實已經(jīng)餓得抓狂，偏偏還得裝淡定。

    想當(dāng)年，安錦還在我身邊的時候，從來也不會讓我餓著肚子……扯遠(yuǎn)了。

    顏或見我不語，反而挺愉悅的樣子。“寡人還當(dāng)公主是為了安大人而來，原來卻是為了這枚烏金符。成大事者，有時必須絕情，公主果然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儲君了。”

    他曲解了我的意思，我也不急于爭辯。顏或這個人太過狡猾，若讓他知道我的心思，也許會想辦法加以利用，我反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消息。為今之計，只有忍耐。

    “既然如此，能否請教陛下這枚烏金符的下落？”

    他卻挑眉，不緩不急地說：“這枚烏金符的下落，只有夏之淳才知道?！?br/>
    “那么敢問陛下，是否知道夏之淳的所在？”

    顏或略一沉吟，微笑頷首道：“寡人說過，但凡公主有所求，寡人定當(dāng)竭盡所能。喝完這杯，寡人便讓墨曲帶你去見夏之淳?！?br/>
    我心中很驚訝，完全沒想到顏或竟然如此簡單就答應(yīng)了讓我見夏之淳。以顏或的為人，碰上這么個提條件的大好機(jī)會不好好把握，反而雙手奉上了籌碼，怎么想也想不通。

    莫非他還有別的設(shè)計？

    我感激地朝他舉杯：“多謝陛下成全?！?br/>
    他正要喝，又似想到什么，放下了杯子?！皩α?，差點忘了這么一件事。不知這回跟隨公主一同來到西涼的那位驃騎將軍，目前可有婚配？”

    沈?qū)④?？我微愣，隨即答道：“尚無。”

    “寡人的六皇妹清和長公主，年方十八，也算得上秀外慧中，同樣尚未婚配。這兩日她向我提及對貴國的沈?qū)④娪∠笊跫?。若昭華公主沒有異議，何不促成這門親事？”

    若是別的人，我倒是樂見其成，畢竟南瑞與杞國鬧僵，如今只能與西涼交好，若能有聯(lián)姻自然有助于關(guān)系穩(wěn)固。但沈?qū)④姟?br/>
    “這件事昭華恐怕無法做主?！蔽椅裢凭??！吧?qū)④婋m未婚配，卻未必沒有婚約，或者另有心上人，不如待我問過沈?qū)④娭笤傧虮菹禄貜?fù)?！?br/>
    顏或的神情卻有些詭異，像是得意，又像是不信，又像有些痛惜。“公主不會是不舍得罷？聽聞泓帝陛下有意將沈?qū)④娰n婚給公主，原來公主亦心有所愿？”

    那種如芒刺在背的感覺再一次出現(xiàn)，我渾身不自在，背上冒出了冷汗。轉(zhuǎn)頭看看，只有墨曲面無表情地站在不遠(yuǎn)處，穩(wěn)如鐵塔。

    實在詭異。

    顏或見我不回應(yīng)，挑眉道：“公主？”

    我回過神，清了清嗓子，好奇道：“陛下的耳目還伸得真夠遠(yuǎn)，連昭華自己都不知道還有這回事，陛下已經(jīng)‘聽聞’了？不知陛下是從何聽來？”

    顏或終于愣了愣，微露窘色，仰首飲盡了杯中酒?？偹懵詣偎换I，我心中大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