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我大伯父害死了父親。太子殿下不但知情不報,還想置謝家于死地?!?br/>
一串晶瑩的淚珠從謝晏和的眼眶里滾落,她波光瀲滟的桃花眼里噙著淚,貝齒緊緊扣住櫻唇,傷心欲絕地說道:“陛下!太子就這么容不得我謝家嗎?”
美人垂淚,猶如雨打海棠一般,翻紅飛絮,香雪柔酥;那一管鶯鶯嚦嚦的嗓音傳入耳畔更是幽怨纏綿、如泣如訴。
陳則冷卻下來的一顆心瞬間又變得火熱了起來。
他抬起眼睛,在撞上建元帝寒電一般的目光時,心膽俱寒,又迅速地低下頭來。
“眠眠,這只是陳則的一面之詞?!?br/>
魏昭用指腹幫謝晏和抹去臉頰上晶瑩的淚珠。
指腹下,吹彈可破的肌膚觸手生溫,他的鼻翼間縈繞著一縷幽蘭一般的芳香,若有似無,宛如清夢。
謝晏和難過地側(cè)過身子,她一臉幽怨地望著建元帝,聲聲泣血:“陳則可是太子殿下的表兄,他為什么要說假話來陷害太子!陛下,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粉飾太平嗎!”
謝晏和一把揮開建元帝的手臂,恨聲道:“我對你太失望了!”
謝晏和睫羽輕顫,望著建元帝的眼睛仿佛一顆破碎的星辰,流光乍泄,星辰暗淡,她眼中碎裂的光芒似是再也無法重新拼湊起來。
魏昭頓時猶如百蟻噬心一般,一顆心又麻又痛,朝中的平衡之道被他悉數(shù)拋在了腦后,他柔聲哄慰著跟他反目的小姑娘。
“眠眠,朕并不是包庇太子,此事還需要證據(jù)。”
“陛下剛剛應(yīng)該聽到了,難道陳則這個人證還不夠嗎?”謝晏和傷心至極,根本不想再聽建元帝的解釋。
“眠眠,朕不是這個意思?!?br/>
魏昭知道小姑娘正在氣頭上,此時當(dāng)是聽不進(jìn)自己說的話。可是朝堂之中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哪里是她想的這么簡單的。
“你聽朕說,謝瑾不僅是你的伯父,同時也是朕的表兄。他這個人,空有野心,膽量不足。此事應(yīng)當(dāng)另有隱情?!?br/>
魏昭在他的小姑娘面前,耐心一直好的出奇。
雖然這個消息魏昭得知的有些突然,但他智計如海,抽絲剝繭一般,立刻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不對勁之處。
“我不聽!”謝晏和的雙手固執(zhí)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不依不饒地嚷道:“謝家其余人的死活與我何干!謝瑾既然動了這個心思,他就該死!”
謝晏和的一雙眼眶哭得紅紅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她厲聲說道:“我只要陛下告訴我,太子殿下他究竟安的什么心思!是不是已經(jīng)對我和哥哥磨刀霍霍了!”
太子!魏昭墨眸里的冷芒一閃而逝。他滿心無奈,只好調(diào)轉(zhuǎn)視線,犀利的目光落在陳則的身上,仿佛雷霆萬鈞,迫的陳則兩股戰(zhàn)戰(zhàn)。
“眠眠,我們回去再說好嗎?你這樣跟朕鬧,只會讓旁人看笑話?!?br/>
“我難道還不是一個笑話嗎?”
謝晏和哭的淚眼朦朧,她伸出嫩如水蔥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陳則,聲音嘶啞:“太子殿下為了陳蓉悔婚于我,害我被京中的閨秀冷嘲熱諷,受盡了白眼和譏笑。如今,我又和陛下糾纏不清。先是兒子,再是父親……陛下,你不如問問陳則這個旁人,我謝晏和是不是個笑話!”
聞言,被謝晏和突然點到名字的陳則恨不得將自己縮進(jìn)地縫里頭。沒看到陛下在一旁虎視眈眈、恨不得將他抽筋剝皮嗎?雍和縣主這是想害死他!
“陳則,你聾了嗎?沒聽到雍和縣主在問你話!”
謝晏和的一番言語完全就是在指桑罵槐,魏昭胸中的一腔邪火無處發(fā)泄,只能盡數(shù)倒在了陳則的身上。
陳則渾身一抖,顫顫巍巍地答道:“陛下,草民、草民不敢妄言!”
魏昭目光一厲,舉步走到陳則面前,空氣之中響起一陣衣袍“簌簌”的摩擦之聲。
一雙玄色的龍紋錦靴出現(xiàn)在陳則的視野里,頓時將陳則嚇得汗出如漿,整個人抖的不成樣子。
魏昭一聲輕嗤。
陳則動手之前,對謝晏和說的那些混賬話,魏昭一字不漏,全部聽在了耳中。
他不由嫌惡地擰起劍眉,抬腿便是一個窩心腳。
魏昭這一腳的力道極重,含著劈山碎石之力,立時便將陳則踹成了一個滾地葫蘆。
陳則喉頭一甜,張口噴出一大灘鮮血,整個人被踢出了數(shù)丈遠(yuǎn),直到他的身體撞到了一旁的樹樁子,這才停下了勢頭。
“蠢貨!朕讓你回雍和縣主的話!”
魏昭厭惡透了陳則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狗東西!
握著對謝家不利的證據(jù)也就罷了,能從太子那里拿到,也算是他陳則的本事。
結(jié)果,這個混賬東西不去要挾太子,反倒惦記起了自己心尖尖上的人,簡直癡心妄想!
“咳咳咳咳……”陳則發(fā)出一陣氣若游絲的咳嗽聲,哪里還能說出話來。
謝晏和的目光掃過陳則的慘狀,她微垂下頭,幾不可見地彎了彎唇,隨即對著建元帝怒目而視,火上澆油地說道:“陛下覺得,陳則這個樣子還能回話嗎?恐怕陛下問話是假,想要殺人滅口才是真吧!”
“你!你是要氣死朕嗎!”
魏昭望著謝晏和桀驁不馴的神情,小姑娘絕美、清媚的眉目全是翻騰的怒意,他的內(nèi)心再一次升起濃濃的無力感。
打不得、罵不得,道理也說不通,如此油鹽不進(jìn),簡直讓人無從下手。
“眠眠,朕難道還需要殺人滅口嗎?”
從魏昭登基以來,他就沒有聽到過一句質(zhì)疑,因為敢質(zhì)疑他的人,墳頭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謝晏和櫻唇抿了抿,她知道建元帝說的是事實。
建元帝是曠古明君,大鄴皇朝在他的治理之下河清海晏、物阜人熙。
可正因為如此,謝晏和更不甘心了!
謝晏和咬著櫻唇,一雙清凌凌的桃花眼望向建元帝,仿佛要望進(jìn)他的內(nèi)心深處,她的嗓音嬌柔而凄婉:“陛下不妨對我說一句實話,在陛下心里,是太子重要,還是我重要?”
魏昭愣了愣,生平第一次,有人敢迫著他這個皇帝做選擇。
“大膽!”
魏昭身為皇帝的本能比他的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yīng),他沉聲呵斥!
謝晏和早就料到了建元帝會是這個反應(yīng),她自嘲地勾了勾唇,潔白的裙擺落在污濁的泥地上。
“臣女知罪?!?br/>
淡淡的四個字,在她和建元帝之間劃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魏昭抬手捏了下眉心,有些后悔剛剛脫口而出的斥責(zé)??墒强粗x晏和這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態(tài)度,一時氣急,忍不住沉聲說道:“眠眠,你不要無理取鬧了!”
謝晏和從出生起便被她的父母和兄長捧為掌上明珠,聯(lián)手將她慣出了一副極驕縱的性子;在她的父母仙逝之后,又有君王的無上寵愛,她本就跋扈的性情更是變本加厲。
后來,謝晏和在江南整整磨礪了三年的性子,顧老夫人通過種種手段讓她戒驕戒躁,才終于讓她學(xué)會了“隱忍”二字。
但回京之后,建元帝對她的一再縱容,讓她的本性漸漸有了抬頭的趨勢,如今已是一發(fā)不可收拾。
面對掌管著生殺予奪之權(quán)的皇帝,謝晏和卻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寫。
她冷冰冰地說道:“臣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魏昭心中搓火,把心里話都說了出來,“朕這個皇帝,你有放在眼中嗎?”
謝晏和明眸微垂,纖纖玉指摳著裙擺上金線刺繡而成的凌霄花的紋路,直到將裙子摳到脫線,整個人像是沒有聽到建元帝的問話一樣。
魏昭看著她手指上無所顧忌的小動作,險些被氣笑了:“朕在問你話!”
說完,一雙幽若寒潭的墨眸危險地瞇了瞇,這個無法無天的小東西!
謝晏和兩排羽扇一般的睫毛忽閃了一下。她抬起眼睛,一雙桃花眼里仿佛盈著光,眼中的流波一圈圈的低回、閃動著。
佳人眼波如水,顧盼生情,魏昭不自覺地入了神。
謝晏和的眼睛眨了眨,頓時流光盡逝,只余冷色。
她桃花眼里浮上一抹濃濃的譏誚:“陛下,我只有仰著頭,才能夠看到你?!?br/>
她們二人之間的身份隔著君臣、隔著恩情,還有其他的東西,本就是不對等的。
魏昭沒有想到謝晏和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神情俱震。
謝晏和見狀,長睫微垂,遮住了眼中的諷意,她十分平靜地說道:“陛下既想讓我敬您這個君主,在您面前只能恭敬地跪著;可又想要做我心中的情郎,想要我的愛慕……”
謝晏和輕輕笑了笑。
這一刻,她的任性和幼稚就像是被撕開的假象,在包裹著糖霜的迷霧褪去之后,只剩下了血淋淋的真實。
謝晏和很是理智地問道:“敢問陛下,普天之下,哪個女子會去跪自己的情郎?陛下又怎么能怪我跪的不好看呢?”
謝晏和尖利如刀的話語將魏昭的心臟劃出了數(shù)道血痕,他瞳孔狠狠一縮,臉部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下。
“眠眠,朕絕無此意!”魏昭很是蒼白地辯解道。
小姑娘的話,每一句、每一字,對魏昭來說都是一記有力的回?fù)簟?br/>
既然他的良苦用心無法被小姑娘看到,又怎么能強(qiáng)要著她去相信呢!
魏昭發(fā)現(xiàn)自己陷入了一個解釋不清的死局。
“眠眠,你先起來?!蔽赫央p臂用力,強(qiáng)硬地將謝晏和從泥地上拉起來。
她裙擺上的臟污十分刺目,魏昭不由瞇了瞇眼睛,不知該拿她怎么辦才好。
“陛下是被我說中痛處了嗎?”謝晏和自覺已經(jīng)和建元帝攤牌,頓時破罐子破摔地說道。
“只怕要讓陛下失望了,我永遠(yuǎn)做不到陛下希望的那樣?!?br/>
魏昭望著謝晏和冰冷的眼神,心口一陣悶痛,他忍不住長嘆了一聲:“以后不要再跪朕,你這一跪,就是跪在朕的心尖上?!?br/>
“陛下何必顧左右而言他?!敝x晏和可沒有忘記她剛剛的問題,以及……建元帝的怒火。
“罷了,我已經(jīng)知道陛下的答案了?!敝x晏和的唇瓣自嘲地翹了翹。
“你又知道什么了?”小姑娘正在氣頭上,魏昭原本是打算先忍著,等她氣過了再把人好好哄回來。
可小姑娘的語氣冷得就像是那冰碴子,魏昭真怕再也捂不化這顆心。
“眠眠,在朕心中,你是最重要的?!?br/>
魏昭是被強(qiáng)按著頭說出這句話的。盡管話里面的每一個字都是真情實感,他俊毅的五官仍是流露出了一抹不愉之色。
明明他的長子比眠眠還要大上幾歲,如今魏昭卻要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在鮮嫩的能做自己女兒的小丫頭面前說出這樣的話,真是把畢生的勇氣都用盡了。
魏昭越想越覺得難堪,臉上登時如罩嚴(yán)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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