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也沒多少事，洛沉香一如既往的起來吃藥、看書，一善在前殿帶弟子念經(jīng)講佛，今天想必香客比較多，也顧不上到后院陪洛沉香了。晚飯時(shí)洛沉香胡亂吃了就睡了，她的房間是暖和的，一入秋她的屋內(nèi)炭火不息，就算最拮據(jù)的時(shí)候，一善寧愿自己缺衣少糧也不能缺了她的藥和炭火“如此朋友，她洛沉香如何報(bào)答？只能等來世了”她自暗道。

    入夜，越是寂靜越是難以入睡。燭臺映在墻上的影子顯得修長而孤寂，水青色的賬簾半吊著，因燭火昏暗變成冷墨色，洛沉香盡量壓制著咳嗽聲，怕擾了喚菊，白日里她已經(jīng)夠勞累了不想讓她晚間也不得安寧。

    寤寐思服，輾轉(zhuǎn)反側(cè)。思親人，念愛人，這人生的際遇有些東西越想舍棄越難以忘懷，只要一閉眼睛，那些經(jīng)歷如一幅幅影像在腦間浮現(xiàn)，不間斷的回放。洛沉香回首往昔，她這一生平淡無奇，無功名，無利祿，沒有與之舉案齊眉的夫君，更沒有母慈子孝的天倫，有的只是傍滿一身的癆病，了無牽掛，唯有與平常女子不同的是，因朝堂黨派紛爭，父親成為棋子被構(gòu)陷處死，母親及兄妹皆被流放，在流放途中全部遇難，獨(dú)她幸免是命數(shù)，亦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是父親死不瞑目在天有靈庇佑，為了給父親洗刷屈辱沉冤昭雪，她萬般艱辛，赴險(xiǎn)如夷，一樁樁一件件現(xiàn)在細(xì)細(xì)想來實(shí)在是心驚肉跳。

    現(xiàn)即將油盡燈枯，心中亦有不甘，父親的冤案，家人的不幸，愛人的消亡，最令人心痛是正值韶華勃發(fā)的哥哥和如花似玉的妹妹，還沒享盡青春與繁華，就消逝在歲月的長河里，每每想想他們洛沉香就心如刀絞，即便父親沉冤得雪也無法消除她內(nèi)心的痛楚和悲涼，這些就是她的心結(jié)，也是久病難愈的根源。

    從那晚后，只要精神略好她就寫書，她要把父親的冤屈記錄下來，要把與愛人糾葛與她遇到的人和事記下來，人在歲月長河中微小如塵埃一般，流世幾載后有幾人還記得他們的青春與美麗，若她不記著他們，將隨著她的生命一起消散。一善和喚菊雖然擔(dān)心洛沉香過于勞心熬壞身子，但她的執(zhí)拗讓她們也無奈，只能順從她而行。

    許是過于專心寫書，不知不覺進(jìn)了冬換了春，書也只差幾章就了結(jié)了，洛沉香也熬到油盡燈枯了，這幾天掙扎精神也寫不了幾個(gè)字就眩暈得厲害，一善和喚菊干脆把書藏了起來讓她先養(yǎng)病。好吧那也就養(yǎng)病吧，反正手也提不起筆了，她好久沒照鏡子了，想想這身皮肉行將作古也沒有什么好瞧的。

    也不知昏睡了幾日，這日悠悠轉(zhuǎn)醒，看到床邊的喚菊蓬頭垢面，一善也是面容憔悴，洛沉香還想打趣她們怎么搞得如此狼狽，可是要張口說話很是困難，她想也許今日就可以讓一善和喚菊解脫了，終于能和家人團(tuán)聚了，可是還有事未了想交待一下一善和喚菊，她努力張口時(shí)一善立即湊過來“我餓了想吃飯”

    “好的，我早備好了米粥”一善握著洛沉香干枯的手強(qiáng)忍眼淚，看她殷紅的雙眼，洛沉香想抬手摸她的臉可是舉不起來“想哭就哭吧，誰定出家人就不能哭？”話到嘴邊硬是說不出來。

    一善接過喚菊拿來的米粥，示意喚菊抱洛沉香起來，她親自喂，一邊喂還一邊打趣說洛沉香這兩天太懶了，這幾日連飯都懶得吃了，喚菊在后面偷偷地抹淚，一善越是故作輕松說笑，喚菊越是抽泣得厲害。粥吃去了小半碗洛沉香就吃不下了，搖搖頭示意不吃了，一善撤掉米粥將一床被褥墊在背后讓她半靠睡著，一會(huì)洛沉香臉色開始紅潤，喚菊以為好轉(zhuǎn)心里興奮起來，一善是清楚的這表象是回光返照。

    洛沉香雖然虛弱，但心里明鏡似的，她知道她已油盡燈枯了，自是還有未了之事要抓緊交待，看著一善和喚菊的模樣她定是昏睡了幾天了，她慶幸還能轉(zhuǎn)醒過來，有機(jī)把身后事交待一下。一善察覺到了，坐到她邊上盯著她，她示意讓喚菊先出去，喚菊下意識地反應(yīng)過來，洛沉香不是轉(zhuǎn)好了，而是更糟了，糟得讓她無法接受，手緊攥著衣角不知所措，“沒事，去給你香姨把藥煨上，等下要喝呢”一善尋個(gè)由頭把她支出去，喚菊只能乖乖地出去順便把門關(guān)上，跑到墻角根大哭起來。

    “沁陽，有什么要說的，我陪你好好聊聊”一善輕聲喚到。

    “瑾瑜，我這一生盡是拖你累你，有你如此知心的暖心的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份”

    “你現(xiàn)在還跟我生分”

    “最后一次了，以后再想客套怕是沒機(jī)會(huì)了”

    “我不許你先行我去”一善倔強(qiáng)道。

    “你看你，一點(diǎn)都沒有出家人的樣。我還有事未了，你定要幫我了了”洛沉香懇求道。

    “什么事？”一善哽咽道，她的淚匣子還是關(guān)不住了。

    “一事是我寫的書還有一兩章，你幫我完結(jié)，反正我的事你心里了然。一事是喚菊的婚事，當(dāng)年我雖然被沈家趕出家門，但后來我父親得以平反他家獲罪被抄家，官家仁慈把我那份嫁妝歸還于給我了，就寄存在我外祖父的聚福錢莊，你取出一些兌換銀錢辦理我的后事，余的都留作喚菊的嫁妝吧。最后只能拜托你幫喚菊尋一好婆家，不要什么大富大貴，只要那人知冷知熱，公婆和善就行了，再有這份嫁妝傍身，日子定會(huì)好過。你自己要保重身子，心靜修道，不要過于勞累，你看你都瘦了，你過得不好，我在天上也不安生?！?br/>
    “知道了?！币簧泣c(diǎn)點(diǎn)頭。

    “讓喚菊來吧”

    “喚菊”一善朝外面叫喚。

    喚菊聽到立馬沖進(jìn)來，跪在床邊頭靠到洛沉香的懷里。洛沉香努力的抬頭摩挲她漆黑的秀發(fā)，她應(yīng)該是整理了沒有之前那么的亂了。

    “你看你的眼都腫了，眼腫了就難看”洛沉香強(qiáng)打精神還是忘不了打趣她?！拔易吆螅阋牬髱煾档脑挕?br/>
    “嗯”喚菊早已泣不成聲。

    “找個(gè)好人家嫁了，嫁人以后不要忘記你大師傅，要常來照看她”

    “好.....”

    “若她有頭疼腦熱的要盡心照看她”

    “好”

    “你的嫁妝我都備好了，你大師傅會(huì)安排”

    “我，我，我要香姨看我出嫁，我還要您教我兒女識字背詩文呢，我不許您離開我，不許，就是不許，我......”喚菊不停的說著，可洛沉香的聽覺卻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消失，屋子里的燈漸漸昏暗，光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被黑暗吞噬，她似乎聞到江水的味道，咸咸的又那么冰寒徹骨，一善和喚菊的影子越來越模糊，她們的悲痛她是感覺不了，她們的美麗容顏她是再也看不到了，真的是一了百了，最后她想告訴她們她真的沒有什么遺憾，可是遺憾的是還沒來得及，晚風(fēng)落江秋花暗，寂夜燈黃對影疏，一切萬物歸還混沌，最終是塵歸塵土歸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