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落坐在地上,冰涼一陣陣地傳到身上,雪穎的話猶在耳畔,“若是讓雪穎代替姐姐進(jìn)宮,姐姐可愿意?”
雪穎那時半開玩笑說的話,竟是當(dāng)真的。
雪穎,姐姐是不想讓你身陷虎穴,甘愿自己進(jìn)宮受苦,你又是為何,為何要這般待我,從你來到舒家,姐姐自認(rèn)沒有一點(diǎn)對不起你的地方,你卻害姐姐到這般地步!
心仿佛被剜了一刀,一滴一滴地滴著血,痛到無以復(fù)加。
飯時早已過去,沒人給她送吃的來。傾落想她明白了那女人——不,應(yīng)該說是老鴇的“老規(guī)矩”是什么意思,先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知難而退,既而屈服。
可惜她舒傾落從來就不知道什么叫屈服,自來只有別人屈服于她的。
八歲那年,爹爹的朋友送了他一匹烈馬,此馬乃是草原上的馬,天生野性,極難馴服。
爹爹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馴服那匹馬,最后只好放棄,眾人直呼可惜。
就在眾人都要離去之時,突然一聲“駕”,接著是一陣馬蹄聲,那匹青蔥馬就從眾人眼前沖了出去,馬背上執(zhí)著馬鞭的女孩毫無懼意,任憑馬揚(yáng)起馬蹄,肆意反抗,皆是穩(wěn)穩(wěn)坐在上頭,就在馬圍著馬場跑了幾圈后,眾人稍稍松了口氣,只見馬已經(jīng)放慢了速度,明顯已屈服于這個女孩。
爹爹把她抱下來的時候,斥責(zé)了她一頓,傾落心里卻滿滿的都是自豪。
眾人前來恭賀:“恭喜舒大人,果然是虎父無犬女??!”
爹爹臉上雖然難看,心里還是為有這么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兒而高興的。
那匹青蔥馬后來爹爹送給了她作為生辰禮物,她常常騎著出去溜達(dá)。
傾落眼里含了淚。
舒家百年清譽(yù),若是出了個青樓女子,祖宗在墳?zāi)估锱乱惨鰜砹R她了。
傾落已想好了自己的出路,若是到了避無可避的關(guān)頭,她會拼死保住自己的清白。
同是這樓里的人,境遇卻各有不同。
此時一間雅致的閨房內(nèi),飄出悠悠的琴聲。
這便是幻花樓頭牌錦娘姑娘的房間。
錦娘調(diào)著琴,一旁的丫頭春兒道:“幻花樓這幾日又新來了幾個姑娘,別的倒沒什么,只有一個大戶人家家里出來的丫頭,讓媽媽極為棘手,已經(jīng)關(guān)了好幾天了,到現(xiàn)在還滴水未沾呢。”
進(jìn)了幻花樓的姑娘,脾氣倔的也算有的,不過至多熬不過兩天也就從了,媽媽的手段她們是知道的,她是寧愿打死餓死,也不會放這些姑娘一條生路的。
春兒帶了幾分同情道:“我看這姑娘也是懸了,前兒我聽說媽媽一氣之下發(fā)了話,她要是再不從,就要她去做盲妓了?!?br/>
盲妓,乃是大秦達(dá)官貴人們最愛玩的姑娘,這些姑娘大多美貌,自小教些琴棋書畫,懂些禮儀,到了十三四歲的年紀(jì),就會弄瞎她們的雙眼,逼做盲妓,供人賞玩。
不過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姑娘,都成了瞎子媽媽還怎么做生意?除了被選做盲妓,遇上不肯屈從的,媽媽就會毫不留情地奪了她的雙目,讓她變成盲妓,乖乖聽她擺布。
好好的姑娘,沒了雙目已是可憐,若再落到這種地步,就真的是無路可走了。
來到幻花樓這些年,這樣的事錦娘也不是沒見過,不知怎么,這次就動了惻隱之心,想救一救這可憐的女子。
想她當(dāng)年,可不也是差點(diǎn)就做了盲妓嗎?
“是什么人家的姑娘?”平常人家的姑娘,是不用費(fèi)多大勁的,這姑娘為保清白命都不要,來歷怕是不一般。
春兒垂手道:“是太尉府的丫頭,聽說原先是舒小姐的丫頭,因為平時太嬌縱,無法無天,這次主母忍無可忍,就將她發(fā)賣出來了?!?br/>
錦娘略一思量:“太尉府?還有這樣的丫頭?”
春兒來了興致:“姑娘是不知道,她還自稱是舒家大小姐,也真是太不自量力了,小姐再怎么寵她,哪容得她如此僭越?”
錦娘對這丫頭越發(fā)好奇,一個丫頭若不是吃錯了藥,怎么會無端稱自己是小姐?
難道又是……后宅里的事,難說得很。
不多時,錦娘便出現(xiàn)在了傾落門外。
門鎖著,門口仍有人把守著。
錦娘道:“把鎖打開!”
龜奴為難道:“這……媽媽吩咐過不讓任何人進(jìn)去,錦娘姑娘……”
春兒在龜奴手里各塞了一錠銀子,龜奴面露喜色,變了口氣:“錦娘姑娘,您可要快些,里面的這個,可是難纏得很,您當(dāng)心些?!?br/>
錦娘覺得可笑,難道里面的還是豺狼虎豹不成,需要她當(dāng)心?
屋內(nèi)是一片晦暗。
只見一女子躺在地上,鬢發(fā)散亂,從手腕處流出血來,地上已流了一灘。
不好!
錦娘快速走過去,抬起那女子的手,吩咐春兒:“快!”
春兒拿了隨身攜帶的金瘡藥給女子撒上,錦娘將手絹纏上她的手腕,血才算止住了。
錦娘扶過她,人已暈過去了,女子一張臉清秀可人,叫人移不開眼。有這樣一張臉,也難怪被慣成這樣。
錦娘拍了拍傾落的臉。
“姑娘,醒醒!”
連拍了幾下,傾落虛弱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張宛若天仙的臉。
“我……我在哪兒?”
“能說話,說明還有救?!卞\娘與春兒一道扶她到床上。
傾落終于慢慢蘇醒過來,她看清自己身邊的人不是神仙,而是一個神仙一樣漂亮的姐姐。
“你……你是?”轉(zhuǎn)而,她覺得沒有必要,又問道:“你為什么要救我?”
錦娘沒有回答她,而是問道:“為什么要尋死?”
默了一默,傾落含淚答道:“沒有活路?!?br/>
原本她是不想死的,可試了幾次都沒辦法逃出去,再等下去不知等來的會是什么,無論如何,她不能給舒家丟臉,思來想去唯有一死。
錦娘心里明白:“我叫錦娘,你叫什么名字?”
傾落脫口道:“傾……”,轉(zhuǎn)而一想,說她是舒家大小姐,誰會信呢?
“不過是個賤名,不提也罷?!?br/>
錦娘知她是想起了傷心事,便也不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