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宜宣終是應下了與趙家的這門親事,在下決定前他并未問過李池,只與病中昏沉的李傳富說了一嘴,事情定下來仍是打算瞞著李池。原本因為新喪,陳宜宣想把婚事暫時擱置,婚期等年后再議,那趙顯卻是如何都不答應,陳宜宣好說歹說,也只是將婚期推到了年底。而李池自那日趙顯上門在堂外偷聽,已是知曉,但他卻沒有去找他阿么,求他推了這樁親事,他心里通透,知道父么由著他這般年紀長在家中,不過未到利益關頭,寵著便寵著,他們真心疼愛的還是如今正停放在靈堂上的二哥。雖說心里明了,卻忍不住要難受,這不,今晚送進他房中的飯菜又是原封不動地讓人端了出來。
待房門重新關上,躺在小榻上的李池便放下讀了沒幾頁的書,撥了撥暖爐里的木炭,裹緊了蓋在身上的毯子,迷迷糊糊地就要睡過去,卻有“篤篤”兩聲傳入耳中,將他驚醒。那聲音是從窗戶那邊傳來的,李池掀開毯子,下榻穿上鞋子,直接往窗戶走去。這是在他家,天又還沒黑,院中還是有人往來的,他自是不用害怕什么。
“怎么是你?”輕輕地推開窗戶,隔著半高的窗壁在他面前站著的是那日領他去大堂的方成。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他一開窗冷風便灌了進來,李池不自覺地緊了緊衣領。
“三少爺?!狈匠捎行┪ㄎㄖZ諾的,一直偷覷著李池,“方才我瞧見趙家的聘禮已經(jīng)抬到府上了?!?br/>
“死者為大,他這般作為也不怕沖撞了亡靈遭報應?!崩畛乩湫α艘宦?,他二哥都還沒下葬,趙顯就如此急迫地要娶他進門,要說趙顯還對他有愛慕之心,他是萬萬不信的,此番不過是為了折辱于他。
“我剛從主院過來的時候夫人正發(fā)脾氣呢?!狈匠身樦脑?。
“你找我就為了說這個?”李池看著方成的眼睛。
“不是。”方成期期艾艾地說道,“我……三少爺,你還是……還是趕緊跑吧。”
“呵?!崩畛囟ǘǖ乜戳朔匠梢粫海蝗蛔猿暗匾恍?,“說什么胡話呢?!闭f完就輕輕地將窗子關上了,重新躺回榻上,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姚可人,嘴里喃喃道:“他當初好歹有個奔頭,我跑什么呢……”旁邊暖爐里的木炭漸漸滅了,他也沒察覺到房里冷下來了。
一入夜他就睡下了,才閉眼,外面突然一陣喧嚷,像是發(fā)生了什么大事。
“小禾,外面怎么了?”他坐了起來,高聲換著小禾的名字,卻無人應答。
李池下得床來,隨手拿了件大衣披上,這時小禾卻不顧禮數(shù)莽莽撞撞地沖了進來,從衣柜里拿出一套御寒的冬衣手忙腳亂地替李池穿上,連說話的聲音都抖了起來:“方才吃過晚飯后,老爺突然口眼橫斜、言語不利,已經(jīng)去請大夫了,這下怕是嚴重了,少爺還得趕緊過去,這一折騰不準兒就到下半夜了,穿暖和點兒以免凍著。七七,還不快把手爐點上給少爺帶著!”
“哎!”外屋的七七應了一聲。
收拾妥當,李池并幾個下人幾乎一路小跑到主院,進到主室,里面已經(jīng)有不少人了,他們走近的時候,那孫大夫正好放下了診脈的手,趕著眾人離床十步左右的距離,嘆道:“你們家老爺是中風之癥,老夫無能為力?!?br/>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就中風了呢?”陳宜宣急得一把揪住孫大夫的袖子。
“病人近日心緒大起大落,氣火俱浮,又逢入冬驟然變冷,寒邪入侵,這才導致病發(fā)。待我寫個方子,按此方將養(yǎng),能不能痊愈就得憑造化了?!毕氯艘褌浜霉P墨等類,孫大夫寫下一紙藥方,便背起藥箱出得門去,陳宜宣忙差人相送。
“老爺……這下可怎么辦!可憐我濟兒尸骨尚未入土,老爺又罹此重病,我們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呀……”陳宜宣撲到床邊痛哭不已,一下一下地捶著床板。
“阿么,你別這樣!嗚……”李瀾跪坐在陳宜宣身旁,哭哭啼啼地拽著他阿么的衣袖。已經(jīng)嫁人的大少爺李瀟也在一旁低聲勸慰著陳宜宣,李濟出事的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家信,即刻動身從夫家回到了白水鎮(zhèn),他嫁得遠,又懷有六個月的身孕,挺著大肚子總是諸多不便,是以今早才剛到府上,還未從喪弟之痛緩過來,不料又遭此變故。
“哎喲……”李瀟突然叫了一聲,站在他身后的李池急忙上前扶著他,見他捂著自己的肚子,臉色蒼白,額上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嚇得急忙招呼幾個下人把人送回房里,又囑咐把大夫再叫回來。
李池從進屋一直沒說話,只是紅著眼睛站在李瀟身后。這會兒李瀟動了胎氣,他看了一眼病床上躺著的李傳富,卻是陪著李瀟出去了。
屋里的人一下子空了一半,姚可人這時才姍姍來遲,懷里還抱著李漱,從他住的院子趕到主院,姚可人已是累得不行,一進屋趕緊把李漱放下來。原本他正哄李漱睡覺呢,聽說老爺突然病重,立刻要過主院去,可李漱卻邊哭邊拉著他的衣服不放,外面天寒地凍的,姚可人自然不愿帶李漱前去,就說自己一會兒就回來,但李漱執(zhí)意要跟著他,沒辦法,姚可人只得給他裹了里三層外三層,抱著人去了。結果走到半道,許是被他們慌里慌張的模樣嚇到了,李漱急著要上茅廁,這又耽擱了不少時間。
“都是你這個掃把星!自從你嫁到我們家就沒好事,你給我滾,滾出我們李家!”姚可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陳宜宣上來就是一巴掌,還有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哇……”年紀小小的李漱何時見過這種陣仗,登時嚇得大哭不止,卻扔固執(zhí)地藏在姚可人身后。
“今天我就要把你這個禍害趕出李家,給我過來!”陳宜宣仿佛瘋魔了一般,扯散了姚可人束起的頭發(fā),拽著他往屋外走。他與李傳富早年也算是白手起家,一把子力氣倒還勝過姚可人。
姚可人也沒怎么反抗,跌跌撞撞地被動地往外走。陳宜宣拽他的時候,連帶著把李漱也拽倒了,陳宜宣好似沒看見,姚可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漱撲倒在地。有下人把李漱抱了起來,卻被他掙脫開,邁著兩條小短腿跟在后面跑,邊哭邊喊:“哥么,哥么……阿么,你放了我哥么……”
李瀾見眼前局面混亂,他阿么兩眼猩紅,是他不曾見過的模樣,就遠遠地躲在后面。
到了門口,陳宜宣讓下人打開大門,將姚可人推出了門外,并吩咐道:“去把他的東西收拾一下,一并扔出去!”
后面跟著的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還是李麼麼帶著兩個小哥兒去了。
“阿么,你就算再討厭我,也等我送相公一程再趕我走,怎么說也是夫夫一場,不親眼看他入土為安,我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币扇死仟N地爬起來,跪在門檻外。
“我不會讓你這個災星再靠近我兒子的,你想他死后也不安寧嗎?從今往后,你與我李家再無瓜葛!”
“哥么!”李漱小小的身影從人群中沖了出來,還沒等他跨過門檻,陳宜宣就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沖一幫下人喝道:“愣著干嘛,還不看住小少爺!”李漱被人抱了起來。
李麼麼拿著兩個包袱回來了,東西少得可憐,在陳宜宣的示意下,他將包袱扔到門外,落在姚可人身前。
“阿么,求求你不要趕哥么走,不要趕他走,我求求你了?!崩钍薜蒙ぷ佣加行﹩×?,陳宜宣卻充耳不聞。
“關門!”大門緩緩關上。
“哥么!”李漱拼命地想掙脫身后人的懷抱。
姚可人膝行兩步,終是停了下來,大門在他眼前關上,他倒是沒多舍不得這富貴生活,只一樣:少了他,小漱得有好一陣子不開心了。等再聽不見李漱的哭喊聲,姚可人才撿起地上的包袱,踏著灰冷的月色走在空曠凄冷的街道上。
他看著才數(shù)月未見的家門,門前的兩盞燈籠滅了一盞,另一盞也昏昏暗暗,卻聊勝于無。他坐在門前的石階上,遲遲沒有敲門,月亮也躲進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