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從零開始的養(yǎng)小孩生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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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說一遍?”
半長發(fā)的警官放下手里的杯裝可樂,露出牙酸的表情。
吵鬧的快餐廳里,位于角落的這一桌卻忽然安靜下來。連旁邊一直隨意靠坐在塑料椅上的卷發(fā)男人都皺著眉坐起來,將墨鏡推了上去。
兩個人的目光都擊中在對面,小心嚼著漢堡的那人身上。
“……?”
少年愣了愣,努力把嘴里的東西咽了下去。他沒想明白自己那句話說的有問題,只是遲疑著開口重復(fù),“我說……我沒坐過?”
“小陣平,米花周圍好像沒什么,不做校車統(tǒng)一接送的貴族幼兒園吧?”萩原研二撐頭看著旁邊那人,手指在餐布上暗示性敲了敲。
不用他暗示松田陣平都發(fā)現(xiàn)了問題,他隨便挑了一根薯條扔在嘴里,聲音因為吃東西有點含糊,“你上過幼兒園嗎?”
“換個問題……”半長發(fā)的警官思索片刻,追問道,“你去過學(xué)校嗎?所有的?!?br/>
在他們意料之中,對面那人搖了搖頭。
早在對方說自己是用飾品換了車票過來的時,萩原研二就有些起疑,他把面前那一盒小食推到對方面前,試探道,“那你的父母還挺嚴嚴格的。”
“唔?!庇忠Я艘豢跐h堡,異色眼眸的少年垂著眼睛,低聲道,“我沒有父母……?”
萩原研二的臉又一瞬間扭曲,在桌子底下,旁邊戴墨鏡的好友毫不猶豫地狠狠踩了他一腳。
拼命吸氣忍住腳背泛起的疼痛,他握緊手上的漢堡,在對面那人疑惑的目光下,掛上了勉強的笑容:“……那現(xiàn)在,呃?!?br/>
他本來想換個親昵點的稱呼,結(jié)果說到這里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不知道對方名字,只能強行省略這一環(huán)節(jié)。
“是和老一輩的家人一起住嗎?”
踩在腳背上的鞋終于移開,兩人的目光在少年臉上停留片刻,同步注意到另外一個問題。
不管是親人離世還是其他,無論回答什么,他的表情都沒有任何改變,連嘴角都沒有上移任何一個像素點。
像是問出的事情和他都沒關(guān)系一樣,簡直像個小悶葫蘆。萩原研二腹誹。
“不,是養(yǎng)父?!蔽艘豢诳蓸?,因為滿是氣泡的口感皺起眉頭,回答時少年沒有和對面的兩個警察對上視線,“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是先生收養(yǎng)的我?!?br/>
被一個聽上去就有錢的男人收養(yǎng),從小關(guān)在別墅里不讓外出,還要求一個男孩續(xù)了長發(fā)。
萩原研二:“……”
將所有得到的線索串聯(lián)起來,他扶著額頭,面色比剛才還要沉,簡直能滴出水來。
“他對你做過什么沒有?”
“……什么?”察覺到氣氛不對,池川奈抬起頭,看見了那兩位警察陰沉的臉。
萩原研二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住旁邊已經(jīng)準備站起來的松田陣平。
冷靜,冷靜。
他在心里對自己和幼馴染說。
“就是……”不用想也知道被關(guān)在別墅十幾年的孩子不會了解什么正常的生理知識,他想了半天,半天都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就是超過安全范圍的身體接觸?!?br/>
松田陣平看了旁邊那人一眼,他硬生生把嘴里的薯條叼成了煙的架勢,“你確定他懂什么叫安全范圍嗎?”
“呃……”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萩原研二糾結(jié)了半天,“就是……你們平時怎么相處的?”
“三天見一次面?!毕肓讼?,少年將滑落到臉側(cè)的發(fā)絲別到耳后,“一般在書房里,先生他……”
未盡的話卡在喉嚨里,看見外面緩慢停靠在路邊的黑色轎車,他瞳孔緊縮,下意識捏緊了下方的餐布。
“我該回去了。”
他道,剛站起身來就感覺光線一暗,坐在窗邊的松田陣平伸手利落地拉上了窗簾。
“先等等?!彼櫭嫉?,感覺那輛車給人的感覺十分不舒服。
一向相信自己的直接,他直接把準備離開的少年拎到快餐廳后門位置。
“奇怪了,我們剛才坐的位置從外面看不見吧?那家伙是怎么知道你在這里的?!睂嵲趯Ψ娇谥械摹B(yǎng)父’沒什么好印象,萩原研二干脆用‘那家伙’來指代。
“因為這個?!鄙倌隂]什么表情地拎起自己脖頸間的項鏈,指了指吊墜里面的位置,“這里有定位器?!?br/>
“……?”
兩人張了張嘴,一個把墨鏡取了下來,一個按住額頭,半響都沒說出話。
他們倆當警察這么久,從受害者到炸彈犯見過不知道多少,在這么多人里面,面前這個小孩絕對能排上‘最不正?!斜淼那叭?br/>
偏偏這種和普通人思維的不同來源于十幾年被囚禁的經(jīng)歷,讓人生不起什么氣來,只能默默心梗。
萩原研二深吸了一口氣,拿出百分之三百的耐心,“你離家出走,為什么不把定位器扔掉?!?br/>
已經(jīng)準備好聽到類似于‘不知道可以取掉’、‘不能’取掉的答案,結(jié)果站在后門位置的少年看了他們一會兒,開口道:“因為我沒有地方可以去?!?br/>
他手里還拿著冰可樂,杯外的水柱順著流下來,又潤在手心里。
異色的眼睛在沒什么燈光的地方顯得疏離又冷漠,他想了想,補充道:“我不能去警局,尋求警察的幫助毫無用處,我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用來住旅館的東西,啊對……還沒有錢?!?br/>
“無論是被人送去警局,然后再被他們帶回去,還是通過定位器被帶回去都沒有什么區(qū)別。”
隨著‘咔嚓’一聲響動,松田陣平撬開吊墜,從里面扣出了那個定位器。
很罕見的款式,至少他能確定市面上不會流通,這種功率大小的定位器,連警方都少用,唯一能搞到的只有……一些絕對不會合法的途徑。
事情突然難搞起來。
他朝著自己幼馴染示意,對方口中的養(yǎng)父絕對不是什么合法公民。
而且從剛才的話來看……恐怕連警方里也有他的人在。
如果是普通警察聽見這句話,恐怕只會當做離家出走的孩子在開玩笑,但是兩人足夠敏銳,完全能捕捉到對方語氣里的認真,已經(jīng)藏得很好的恐懼。
萩原研二把身上厚實的風衣脫下來,蓋在對方身上,“那就走吧。”
身后,松田陣平將手中的吊墜扔進了快餐廳里的失物招領(lǐng)處。
動作間,他看見那輛黑色的轎車上已經(jīng)有人下來,是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中年人,長著一張英倫面容。
“……走?”身上忽然蓋了一件厚實的外套,少年遲疑著抬頭看向兩人。
“既然沒地方去,那就先和我們回去好了?!比c原研二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fā),“不過我們倆肯定沒法提供高級吃住就是了。要和我們一起走嗎?”
“你們之后要把我送去警局嗎?”少年問道。
“這個嘛,我想想……作為警察當然要把你送去警局備案,不過今天我和小陣平可以先不當警察?!彼砬檩p松,像是絲毫不知道把這樣一個人帶回去會給自己惹來多少麻煩,“先當綁架犯好了,怎么樣小少爺,要被我們綁架去公寓嗎?”
松田陣平又踩了他一腳。
“……好?!笨戳怂麄冊S久,少年咬著下唇,認真點了點頭,“我要去?!?br/>
“那就出發(fā)!”摟住對方的肩膀,萩原研二笑著指了指外面,“小陣平去開車,我們在外面的‘老地方’等你。”
“知道了。”卷發(fā)男人單手插兜,揮了揮手,朝著正門位置走去。
“對了,一直沒有問。”推開快餐廳的后門,萩原研二轉(zhuǎn)過頭,看向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被厚重大門擋住的陽光傾灑下來,將男人的額發(fā)照成一種接近于透明的金色。
外面的陽光和別墅里的截然不同,沒有安靜又冰冷的刺眼感,反而如同別墅外的所有東西一樣自由又生機勃勃,在半長發(fā)的男人身上輕巧地躍動著。
“……池川?!鄙倌昕戳怂S久,開口時聲音有點沙啞,“池川奈?!?br/>
“池川奈?!比c原研二彎起眼睛,在重復(fù)這個名字的同時注意到開來的熟悉車輛,他伸手,將對方從黑暗的室內(nèi)拉到了滿是陽光的外面,“走吧?!?br/>
2
“這幾天我就住你這里了,小陣平~”走進公寓,萩原研二伸了個懶腰,將手里的購物袋放下,“畢竟我們兩個肯定會加班。”
其中一個去的時候,至少家里還能留下另一個人。畢竟按照池川奈的生活常識,如果一個人在家里估計連飯都吃不上。
他們兩個工作繁忙,平時不是在食堂湊合吃一頓,就是下班后去居酒屋,現(xiàn)在家里多了個在生長發(fā)育期的小孩,他們難得去超市進了些貨回來。
走時池川奈坐在沙發(fā)上,他們回來時對方還坐在同樣的位置,動都沒怎么動過。
和印象里總是精力旺盛的高中生看上去天差地別。
“諾,先吃點零食?!睆馁徫锎锬贸鲆话灨扇舆^去,萩原研二將里面的食材放在冰箱,順便把剛才回自己家拿的生活用品扔在了起居室,“今天太晚了,要委屈你吃便利店的速食了?!?br/>
“沒關(guān)系?!痹鞠氲乐x的少年因為對方后半句話改了話頭,他撕開餅干,塑料包裝里很快傳來巧克力香。
是巧克力夾心的餅干,剛好可以入口的大小。他吃了兩塊,將塑料袋放下,起身去廚房幫對方的忙。
要準備的不過是一些速食食品,沒什么需要他做的,兩人干脆把他趕去拿餐具。
“終于準備好了。”將最后一盒熱好的速食炸雞放在桌子上,萩原研二從冰箱里拿出兩瓶冰啤酒,將其中一瓶扔給了已經(jīng)在茶幾邊坐下的好友,“你要喝果汁嗎?”
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搖了搖頭。
他正盯著自己面前那份速食的豬排飯看,將飯勺起來后嗅了嗅才吃,
看著對方板正的坐姿,萩原研二體會到了當時聽對方吃漢堡要用刀叉時一樣的牙酸。
和他坐一起吃飯,連自己都忍不住要把腰背挺直了。
三人吃飯時沒怎么說話,很快就解決了晚餐,萩原研二讓池川奈去洗澡,順便把吹風機拿了出來,“幸好我?guī)Я舜碉L機,他那頭長發(fā)自己吹肯定麻煩,就拜托給你啦,小陣平?”
“啰嗦。”接過對方遞來的東西,松田陣平收拾起桌子,在浴室傳來的水聲中壓低聲音,“你想好怎么辦了嗎?”
“……老實說,沒有?!比c原研二下意識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從他話里的信息看,恐怕這件事牽扯的事情比想象中還深,如果把他送去警局,說不定不到幾天?!?br/>
“整個事情就被高層那些家伙藏得無影無蹤了,對吧?”黑卷發(fā)的男人臉色不怎么好看,他將便當盒扔進垃圾袋里。
“和警局那邊說也不是辦法,雖然讓他一直住在這里我沒什么意見,不過這樣不能出門,天天窩在家里的生活,不是和他之前的一模一樣嗎?”萩原研二附和著,“這個年紀果然還是得去上學(xué),和同年齡的小孩一起玩才好。只不過……”
想起下午對方在房間里看書的樣子,還有和自己對話的內(nèi)容,他嘆了口氣,“按照他現(xiàn)在的知識儲備量,應(yīng)該不需要上高中。不過沒有高中生活還是很可惜的。”
現(xiàn)在看,池川奈的確和他當時說的一樣,除了被帶回去外“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壓在養(yǎng)父那里,不過按照那些人對他的態(tài)度,說不定是個黑戶。
異色的眼睛和長發(fā)都不好偽裝,對方的長相也不是什么隨便遮一遮就能掩蓋住的類型,一個氣質(zhì)出眾長得又好看的少年走在街上,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到。
只要走在外面,他就有可能被養(yǎng)父找到,從在吊墜里安放定位器這一點,不難看出對方的控制欲。
如果他想安全無恙,就不能離開室內(nèi),去任何有其他人的地方。明明離開了別墅,還是過著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生活。
這要怎么說……萩原研二嘆著氣捏了捏鼻梁。
中午開車從快餐廳回公寓樓的時候,他看見少年趴在車窗邊看外面,對著所有景色都眼睛發(fā)亮的樣子,還想著趁這幾天休假,帶他出去看看。
沒想到最后能做的,只是在公寓里看電影或者打游戲卡帶。
“……先不說了。”聽見浴室里的水聲停止,他撓了撓頭,去收拾廚房。
松田陣平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從置物柜里拿出來的干凈毛巾,朝著廚房那邊大聲道,“萩,把廚房的凳子拿來?!?br/>
“知道了——”
萩原研二的應(yīng)聲和浴室門被拉開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看著穿上睡衣的少年走出來,他從廚房中探出頭招呼對方,“過去小陣平那里把頭發(fā)擦了,奈奈?”
“……抱歉,但請別這樣叫我?!弊叱鲈∈议T的池川奈頓了一下,朝著對方口中的松田陣平走去。
“好吧,那小奈?”感覺稱呼姓氏有些奇怪,半長發(fā)的警官很快換了個稱呼。
不過這個名字還真奇怪,如果叫‘奈奈’的話像女孩的名字,但是不叫疊字,又總有種奇怪的空缺感,像是沒有好好把名字起完,匆忙就拿出來用了。
不再糾結(jié)這個問題,萩原研二看見廚房還有沒喝完的牛奶,正想問對方睡前要不要熱一杯牛奶喝,就看見站在浴室門口的那人往客廳走去。
看見坐在沙發(fā)上的松田陣平時,他表情似乎有點抗拒,但是沒什么起伏的木板臉仍然顯不出什么明顯的情緒。
沒等廚房里的人把小板凳拿出來,他就已經(jīng)走上前去,動作嫻熟地跪坐在對方腿間的地毯上,仰頭等著對方之前說的‘擦頭發(fā)’。
看著對方格外順滑的一整套動作,萩原研二張了張嘴,深吸了口氣才沒用手錘旁邊的門。
作為當事人的松田陣平:……
少年跪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仰頭看著自己,看剛才的動作,如果不是要擦頭,可能已經(jīng)習慣性將臉枕在自己腿上了。
這一套熟練的動作時誰教出來的,簡直不用問。
他握緊手里的毛巾,現(xiàn)在就想找到那個養(yǎng)父,然后照著對方的臉來上兩拳。
男人咬著牙,忍了又忍才壓下翻涌上來的火氣,把對方直接從地毯上揪了起來。
萩原研二眼疾手快地在他剛才跪坐的地方放了個小板凳,然后把人安置在了小板凳上。
突然從跪坐的姿勢變成了雙手放置于膝蓋上,坐在小板凳上的正常姿勢,池川奈愣了愣,臉上只有‘迷茫’和‘拘謹’四個大字。
身后那人把毛巾蓋在他頭上擦了擦,又拿出吹風機一通猛吹,把他臉上的‘迷?!汀兄敗膫€字擦成了大寫的‘凌亂’。
溼潤的頭發(fā)變得蓬松,將最后幾縷吹干,松田陣平看著穿著睡衣,頂著一頭亂發(fā)的少年,點了點頭,“這樣順眼多了?!?br/>
看上去沒之前那么像個被關(guān)在鳥籠里的小少爺了。
“行了,睡覺去吧。”他按了一下對方的頭,站起身打著哈欠走向浴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