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晏是被噪音吵醒的。

    他聽到很多亂七八糟的聲音，高興的，絮叨的，痛苦□□的，怨恨的，很多雞毛蒜皮的小念頭，正面或負面的情緒，全部都像有人用喇叭在他耳邊大喊出來一樣。

    他猛地睜眼，看到的是醫(yī)院病房的天花板。他一醒，床邊的醫(yī)療助理機器人立刻為他端來一杯水。

    莊晏掙扎著坐起來，反射性捂住耳朵，然而無濟于事，那些聲音好像長在他腦子里一樣。

    很快房間門被推開，穿著白大褂的女向?qū)пt(yī)生走進來道：“你醒了?！彼皖^用終端發(fā)送了條信息，然后對莊晏笑道：“又見面了?！?br/>
    莊晏臉色蒼白地看了她一眼，女向?qū)Ш芸旆磻?yīng)過來：“對了，噪音?！?br/>
    她話音一落，莊晏便感覺到那些聲音小了許多。

    “還聽得到嗎？”女向?qū)枴?br/>
    “還有?！?nbsp;聲音只是變小了，沒有完全消失。

    “噢……”女向?qū)橛中牢康乜粗?，“看來你的精神觸絲比起那些年輕的初學者要成熟得多?！?br/>
    莊晏看著她。

    女向?qū)У溃骸澳阕约阂苍撁靼琢税?？你是一名向?qū)В瑒倓傆X醒。”她仔細打量著莊晏，“我從來沒見過30歲才覺醒的向?qū)??！彼藦堃巫釉谇f晏床前坐下，“不過這就能解釋你為什么可以喚醒你的學生了?！?br/>
    莊晏聲音沙啞道：“誰把我送來的？”他記得他在海倫娜的別墅花園里等她見他一面，然后，周玉臣來了……

    “周上將送你來的?！迸?qū)崞鹬苡癯迹瑖@道，“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哨兵能抱著一個渾身信息素的向?qū)н€那么鎮(zhèn)定?！?br/>
    “那你沒見過的東西還真多?！?br/>
    女向?qū)Р辉谝馇f晏隨口的嘲諷，而是看了看手里的電子光板，道：“那么，出于工作需要，可以請你回答幾個問題嗎？”

    莊晏不說話便是默許了。女向?qū)柕溃骸霸谡５挠X醒時期，也就是10歲到20歲這段時間里，你有出現(xiàn)過覺醒的癥狀嗎？就像今天這樣。”

    “沒有?！?br/>
    “你的精神力比正常人強許多，這種情況是從小就有嗎？”

    “是。”

    “有沒有異常過？”

    莊晏道：“異常？”

    女向?qū)У溃骸熬褪窃谀扯螘r間里，你的精神力出現(xiàn)較大的波動?！?br/>
    “沒有?！?br/>
    “真的沒有？”

    莊晏道：“我不清楚你說的異常的范疇?！迸?qū)肓讼氲溃骸昂冒?，那……有沒有出現(xiàn)過什么大的變故？讓你精神受創(chuàng)的……”

    莊晏停頓了片刻，答道：“有?！彼诸D了一下，“八年前，我母親和我弟弟死于一場突襲戰(zhàn)爭。”

    雖然是工作需要，但勾起別人的痛苦回憶并不是女向?qū)У谋驹?，她放低聲音道：“我很抱歉?！?br/>
    莊晏卻沒有露出多么痛苦的神情，他把目光放在房間里的某處道：“有人說我可能目睹了我弟弟的死亡，但我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女向?qū)Э戳怂谎?，立刻明白過來，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性的失憶嗎？

    房間一時靜默了，莊晏靠在床頭，面無表情。女向?qū)罩夤P在電子光板上飛快地做著記錄，然后站起身來道：“那么你繼續(xù)休息吧，打擾了?！?br/>
    莊晏道：“我什么時候可以離開？”

    女向?qū)У溃骸昂芸炝?，醫(yī)院正在給你辦手續(xù)，‘塔’已經(jīng)派人過來接了。還有你的學生，凱文，你們可以一塊走了?！彼?，想起來一事來又道：“你成為向?qū)У氖拢到y(tǒng)已經(jīng)發(fā)通知……”

    這時候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女向?qū)ё哌^去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斯文清秀的男子，見到她便笑道：“你好?！?br/>
    女向?qū)дJ出來他也是一名向?qū)В驮S多向?qū)б粯?，氣質(zhì)溫和，并且級別比自己高許多，詫異道：“您好。您是……”

    “我叫斯蒂文·金，莊先生派我來看看莊晏的情況?！蹦凶友a充道，“莊澤先生?！?br/>
    莊澤的大名自然沒有人不知道?！班??！迸?qū)?cè)身為他讓行，“請進，病人已經(jīng)醒來了。”

    “多謝。”男子走進病房。

    莊晏抬起頭道：“斯蒂文。”

    “怎么樣？”男子看到他時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床前。斯蒂文·金是一名出色的向?qū)В娿暿谴笮?，當初受莊澤夫婦的提拔，和莊家向來走得近。他比莊晏大了五歲，兩人的關(guān)系一直不錯。

    女向?qū)б娝麄儍扇碎_始寒暄，便帶上門出去了。

    “快給我口水喝?！遍T一合上，斯蒂文一邊說，一邊徑直拿過莊晏床頭柜上的水杯，一飲而盡?！氨荒惆执咧B夜趕過來，連水都來不及喝。”

    喝完水，他站在床邊，認認真真地把莊晏上下掃視了一通。伴隨著他的目光，莊晏感覺到有什么細細的觸絲一樣的東西在他仍然混雜無序的精神領(lǐng)域外圍游走了一圈。

    “你居然真的變成向?qū)Я??！彼沟傥泥溃澳阒绬?，我昨天半夜被莊伯父叫醒，聽說你的事，還以為是在做夢！”

    莊晏別過頭去，懶得做無意義的應(yīng)和。

    “你本家都亂了套了?！彼沟傥脑诖策呑拢》坷餂]有其他人。

    確認事情屬實之后，他便放松身體靠在椅背上，注視著莊晏，有了開玩笑的心思，“你爸正忙著應(yīng)付你那些叔叔伯伯們的詢問。不得不說，莊晏，你搞了個大新聞。”

    莊晏道：“他讓你來做什么？”

    “看看你的情況啊。”斯蒂文攤手道，“還有就是看著你進塔里。你覺得怎么樣？臉色還是不大好，剛剛那位醫(yī)生應(yīng)該已經(jīng)為你摒除‘噪音’了吧？”

    “還是有聲音?！鼻f晏皺眉道。

    “是嗎？”斯蒂文直起身來，莊晏忽然感覺到大腦像被注入了一管溫水，那種因為那些絮絮叨叨的聲音所產(chǎn)生的脹痛感被溫水滌蕩、舒緩，伴隨著斯蒂文的一個響指，脹痛感蕩然無存，大腦終于得到了徹底的休息。

    斯蒂文摸著下巴道：“看來你和那些剛覺醒的年輕人還是不同?！?br/>
    “那個醫(yī)生也這么說?！?br/>
    “她是從哪兒來的？”斯蒂文問道，“一般的醫(yī)院可不會有向?qū)пt(yī)生?！?br/>
    “不知道?！鼻f晏沒想過問那女向?qū)У膩須v。

    斯蒂文想了想后，露出笑容道：“我知道了，是周玉臣上將調(diào)來的吧？”

    莊晏眉心一蹙，斯蒂文卻一拍掌道：“對了，趕緊的，給你爸撥個通訊過去，他要我看過你的情況后立即向他報告。”

    莊晏道：“你去外面給他報告?！彼F(xiàn)在不想和莊澤面對面說話。

    斯蒂文道：“這可不行。他不僅要我跟他報告，還有事情要跟你談?！?br/>
    “什么事？”

    “聯(lián)姻的事。”

    海倫娜已經(jīng)把這事鬧到父母那去了？莊晏搭在身側(cè)的手掌驀地握緊成拳：“你告訴他，海倫娜只是一時任性，她被那個道貌岸然的人渣迷了眼睛……”

    “海倫娜？你還以為是海倫娜公主？”斯蒂文瞪大眼睛，“等等，醫(yī)生沒跟你說嗎？”

    “說什么？”

    “匹配度的事。”

    莊晏的身體一僵，現(xiàn)在離他蘇醒還不超過半個小時，他的思緒還停留在昏迷以前，他對他向?qū)У纳矸荻歼€沒有切實的認知，更加不可能本體慮成為向?qū)鎸Φ木硾r。

    所有的向?qū)б坏┐_認覺醒，dna就會被錄入‘塔’的系統(tǒng)數(shù)據(jù)庫中，然后與數(shù)據(jù)庫中的海量哨兵信息進行匹配，立刻就能得到一個適配表，所有匹配度超過百分之七十五的人選，會按照匹配度由高至低排列在表上，并且立即發(fā)送到該名向?qū)Ъ捌浼胰说慕K端上。

    莊晏和斯蒂文對視片刻，抬手打開終端，在消息欄找到了那張系統(tǒng)發(fā)來的表。

    他打開一看，當即臉色鐵青。

    斯蒂文雖然已經(jīng)知道了，但還是湊過來瞄了一眼，嘖嘖道：“你的基因還真是挑剔啊，名單上居然只有一個人，咱們帝國最年輕的上將，被你挑中了?！?br/>
    莊晏握緊了拳頭，這下手上青筋都起來了，臉色也是難看到了極點。

    斯蒂文嚇了一跳道：“你怎么了？”

    莊晏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斯蒂文道：“知道啊，周家長子，帝國上將，帥裂蒼穹，帝國排名第一的黃金單身漢，我手下有一個單身的小向?qū)Ь褪撬姆劢z呢?！彼f一句莊晏臉色就臭一分，說完已經(jīng)可以和下水道媲美了。

    斯蒂文一頭霧水道：“你怎么了？你跟周玉臣有仇？”

    莊晏卻不答，而是道：“他要跟我談什么匹配度的事？”

    斯蒂文反應(yīng)過來他指的是莊澤：“哦，是這樣的。你和海倫娜公主的親事不是黃了嘛……”

    莊晏眼睛一瞪，斯蒂文向后微仰，舉起雙手道：“算了，算了，你還是自己跟他說吧?！?br/>
    說著他給莊澤撥去了通訊，很快就被接通了，威嚴的中年男人的立體影像出現(xiàn)在病床前。

    周玉臣坐在別墅的書房里，他昨晚暫時在別墅住下了，打算再住一天，等周玉郎完全恢復再回驛館去。

    書房門被人輕叩兩下，周玉臣道：“進?！?br/>
    周玉郎走進來，少年身體素質(zhì)很好，回別墅時就醒來了，休息了不到一天，除了臉色還有些蒼白，其他都沒什么問題了。

    “感覺如何？”周玉臣問道。

    “沒什么事了?！敝苡裉m一邊答道，一邊看了眼書房正對書桌的墻壁上掛著的秋日大道的畫，“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幅畫?！?br/>
    周玉臣沒有解答他的疑問，而是道：“走過來一點?！?br/>
    少年慢慢往前走了幾步，他的五官和周玉臣肖似，只是比周玉臣多了些少年人的朝氣稚嫩，還有高傲冷峻，不過和他的神態(tài)完全不同的是，他的阿拉斯加從進門起就吐著舌頭飛奔到周玉臣面前，高興地搖著尾巴，主子的高冷風范是一點沒學到。

    量子獸是主人內(nèi)心世界的反應(yīng)。周玉臣臉色也是不同于外人面前的柔和，伸手揉了揉阿拉斯加的頭，然后對周玉郎道：“系統(tǒng)給我發(fā)了你的適配通知。”

    周玉郎面皮一繃。周玉臣手指在終端的虛擬光屏上向上一劃，將屏幕放大到周玉郎的面前道：“昨天覺醒的那個小向?qū)?，和你是適配的，而且匹配度達到百分之八十五。你覺得怎么樣？”

    周玉郎道：“什么怎么樣？”

    “你可以去爭取試試?！敝苡癯嫉?，“百分之八十五的匹配率，不是輕易就能遇到的?！?br/>
    現(xiàn)在哨兵和向?qū)У娜藬?shù)比例只有接近十比一，很多哨兵能夠得到一個向?qū)Ь鸵呀?jīng)很不錯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匹配門檻也是因為向?qū)У南∩俣ǖ闷?，而百分之八十五的匹配度，稱得上是稀有了。

    “雖然你這年紀找向?qū)б灿行┰缌?，但早一點……”周玉臣緩緩道。

    “我不需要向?qū)??！敝苡窭蓴嗳坏馈?br/>
    周玉臣擰眉道：“不要說這些一時意氣的話。”

    “我不需要?！敝苡窭芍貜偷溃澳悴皇且残Q你不要向?qū)?？?br/>
    “我的情況不適用于所有人?！敝苡癯颊Z氣平靜，但不容反駁，“你太年輕，還不知道狂躁癥發(fā)作和退化的痛苦。你會后悔的?！?br/>
    “我不會！”周玉郎揚起下巴道，“你能做得到，我為什么做不到？”

    他的姿態(tài)和話語都像是挑釁，但阿拉斯加仍是蹲坐在周玉臣面前，仰著腦袋眼神亮亮地望著他。

    周玉臣道：“看來父母親說得對，我給你做了一個壞榜樣?！?br/>
    周玉臣抿緊了嘴唇。周玉臣沒有再征詢他的意見，而是低頭道：“那個年輕人叫凱文·布爾維爾，平民出身，家世清白，還是軍校生，我想父母親會很滿意他的，我會讓人去問問，看他愿不愿意離開塔之后轉(zhuǎn)到帝國軍事學院讀書?！?br/>
    “哥！”周玉郎喊道，面上終于露出少年沉不住氣的叛逆和不甘。他攥緊拳頭道：“除非你和向?qū)ЫY(jié)合。否則你不找，我也不找！”

    說著他轉(zhuǎn)身大步離開了書房，阿拉斯加蹲在周玉臣腿邊，委屈地嗚咽了一聲。

    周玉臣嘆了口氣，對阿拉斯加道：“去吧?！?br/>
    阿拉斯加慢騰騰地穿墻走了。周玉臣看了看屏幕上的適配通知，手指再一劃，仍然是一條適配通知，是他自己的。

    他透過散著淡淡藍光的虛擬屏，看到了正對面墻上的那副秋天的畫，眼神有些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