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城城東一處僻靜的莊園里，雷霆被人帶著進(jìn)了正廳。一個身穿墨色云蘿緞長袍的男子，長身玉立氣度不凡，他背對著門，似乎正在欣賞墻上的掛畫。

    雷霆進(jìn)門行禮，“微臣參見陛下?！?br/>
    楚祁夜回過頭來，“你倒是聰明機(jī)警，知道是朕到了此地?！?br/>
    雷霆向來是有話直說的性子，“臣收到陛下的密令之后，回轉(zhuǎn)直接從西門掉頭進(jìn)入汝城，抵擋上虞軍，在城中佯裝敗退。臣當(dāng)時就斗膽猜測，陛下很可能親臨戰(zhàn)場了，因?yàn)榇蟪?，沒有比陛下更適合總領(lǐng)戰(zhàn)局的人物了?！?br/>
    楚祁夜轉(zhuǎn)過身，似笑非笑地說，“沒有比朕更合適的？朕還是頭一次知道，雷將軍成親之后性子都變了，還學(xué)會逢迎拍馬那一套？”

    雷霆眼神不閃不避，“陛下知道，臣從來都是有一說一的心腸，臣說的都是真話，自從十年前在北境見過陛下運(yùn)籌帷幄，臣心悅誠服，就以陛下為榜樣。日日苦練武功，學(xué)習(xí)兵法，不敢有所懈怠?！?br/>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起來，臣那時候還是個刺兒頭，若不是得陛下相救，也就沒有如今了。陛下和娘娘不介意臣的出身，愿意破格啟用，而今能得了一段好姻緣，臣雖然愚鈍，可心中清楚，這其中也有娘娘的恩典。”

    當(dāng)年雷霆無父無母，無所依靠，這才參軍了。他起初只想著要吃飽飯，只想著在軍營中習(xí)武學(xué)一門本事。卻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樣一段不一般的機(jī)遇，一說起來，他就感慨頗多。

    楚祁夜淡淡地說，“所謂機(jī)遇，也是對那些有能力抓住機(jī)會的人而言的，你自己有能力，朕就會啟用你。朕用人從來不問出身，只要能為朕所用即可。就像修剪盆景一樣，剪去不需要的，留下有用的?！?br/>
    他一揮袖子坐下，“坐，這次你在博城、汝城一戰(zhàn)中有何發(fā)現(xiàn)?！?br/>
    雷霆也不多話，直奔主題，“就是，對方除了聲東擊西之外，臣還有一個發(fā)現(xiàn)，可能他們軍中隱藏了一個布陣高手?！?br/>
    楚祁夜挑眉，“布陣高手？朕大概知道是誰了。丞相這次也來了，他說過，他有個同門名叫龐豐，此人就在暗中為齊鈺效力?！?br/>
    雷霆點(diǎn)頭，“此人排兵布陣的能力極強(qiáng)，臣自嘆不如，他們將博城困住，卻只是每日來戰(zhàn)上一個或者半個時辰，就像逗著咱們這些人玩兒似的。臣本來覺得跟他們耗著這也沒什么，只是……”

    楚祁夜說，“只是汝城被圍，又傳來爆發(fā)瘟疫的消息，所以，你不得以之下用了毒藥作為突破口。”

    雷霆起身躬身請罪，“此事，臣有罪，用了那樣的法子，讓百畝良田幾十年內(nèi)都不能使用?！?br/>
    楚祁夜垂眸道，“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無可厚非，這種損失也是承受范圍內(nèi)，你做的并無大錯，春播之前想辦法彌補(bǔ)百姓就是?！?br/>
    手中有毒藥，總是要小心謹(jǐn)慎的，更何況是殺傷力那么大的毒藥。雷霆深知道君王心思的縝密。有關(guān)毒藥的事他有義務(wù)解釋清楚。

    “那些毒藥產(chǎn)量很少，都是臣妻子存下來的，臣妻在臨別前將此物交給臣，說是此藥易燃，毒性極強(qiáng)，滲透蔓延性強(qiáng)。臣情急之下就將毒藥用了，只是，那藥已經(jīng)用完了，臣絕不敢藏私濫用。”

    楚祁夜打斷了他說的話，笑著說，“雷將軍如此解釋，倒讓朕覺得自己被小瞧了?！?br/>
    他指了指身后那幅畫，“雷將軍看這幅畫如何？”

    那是一幅水墨馴馬圖，一名男子騎在馬背上，能看得出那匹馬性子極烈，極難馴服。馬匹仰頭長嘶，前蹄高高向上抬起。而馬背上那個人卻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手中緊緊把持著韁繩。

    雷霆走近看了落款，“青巖先生的馴馬圖？臣不太懂這些風(fēng)雅之事，只是看著馬背上的人，覺得有一種霸氣，能掌控一切的霸氣?！?br/>
    楚祁夜頷首道，“疑人不用，朕既然選擇對你委以重任，以數(shù)十萬大軍相托付，那就是朕自知能用的好你。朕對你的品行、心性和能力都是看好的，若是不放心，朕就不會讓你娶瑁沁了?！?br/>
    雷霆怔怔地看著那幅畫，皇上就是那個一切盡在掌握的馴馬之人。

    他忽而爽朗地笑道，“是臣心中格局太小，讓陛下見笑了?！?br/>
    君臣彼此之間的信任又更增進(jìn)了，楚祁夜淡然道，“說起來，這次汝城爆發(fā)瘟疫，還多虧了你夫人，若不是她，汝城未必能撐到這個時候，讓咱們騰出手來，有機(jī)會好好籌謀?！?br/>
    提起自己的愛妻，雷霆有些羞澀，黑臉龐的漢子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夫人說，雖不能與娘娘相比，可也要學(xué)著娘娘，為自己夫君分憂。”他說話的語氣，有著些許驕傲的意味。

    楚祁夜笑道，“你們夫妻倒是有點(diǎn)意思，聽說你家夫人命令太守在汝城中抓了幾個散布謠言的人，審了么？”

    雷霆說，“臣回來已經(jīng)問過了，那些人審過，不費(fèi)什么功夫就招了。都是一些游手好閑的痞子。是有人暗中給了他們些銀兩，讓他們在百姓中散布謠言，煽動百姓，引發(fā)恐慌。只是他們也說不清買通他們的人是何來歷，想來應(yīng)該是上虞國的細(xì)作無疑?！?br/>
    楚祁夜冷笑道，“除了他們，不做他想，沒人會費(fèi)盡心機(jī)做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br/>
    雷霆一想到自己之前得知汝城爆發(fā)瘟疫，那種揪心焦灼的感覺，就恨的咬牙切齒，“那些人只為了達(dá)成自己的目的，也不管死的都是無辜百姓！也不怕瘟疫擴(kuò)大，讓更多人受害?！?br/>
    楚祁夜微微一笑，“死的傷的不是他上虞國子民，他當(dāng)然不在乎了。不過，朕也不是吃啞巴虧的性格，咱們總要還回去的?！?br/>
    雷霆知道，皇上說的那個“他”，應(yīng)該指的是上虞皇?！氨菹伦骱未蛩?？咱們什么時候也給他們在戰(zhàn)場上還以顏色？”

    根據(jù)多年了解，雷霆篤定，陛下就算要報復(fù)也會在正面戰(zhàn)場上讓上虞國吃個大虧，陛下雖然不是什么面慈心軟的主子，可是從來是恩怨分明。不會把怒火發(fā)泄到無辜上虞百姓身上的。

    楚祁夜抽出一卷地圖，“你殲敵兩萬，讓博城附近的上虞軍逃回上虞國，這已經(jīng)是大功一件。齊鈺以為他先贏一局，讓朕看來……”

    他唇邊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容，“咱們先看看這地圖，汝城城墻穩(wěn)固，雖然是要塞之地，可是并不難攻下。咱們先不忙這個，全軍就在木城休整，朕有別的安排?！?br/>
    雷霆躍躍欲試地說，“陛下有什么安排，臣請命上陣！”

    楚祁夜指了指位于汝城東南部的一個地標(biāo)，“南陽郡?！?br/>
    雷霆皺眉看了半晌，恍然大悟，“陛下是打算從鼎城取道，直接拿下南陽郡，好在上虞國大軍背后插上一刀？”

    楚祁夜頷首道，“正是如此，現(xiàn)在那邊應(yīng)該已經(jīng)準(zhǔn)備出發(fā)了。就且讓齊鈺再多高興兩日吧?！?br/>
    雷霆眼中閃動著灼熱的光芒，這一招真是妙??！南陽郡號稱上虞國三大糧倉之一，而上虞國此次出兵，他們身后的南陽郡很可能就是他們糧草所在地。南陽郡情勢危急，上虞大軍必然分兵回援。

    到時候他們在從身后進(jìn)攻汝城，一鼓作氣將汝城重新奪回來。不過，也就是陛下這樣的人中之龍才敢在此時兵行險招。進(jìn)攻南陽郡確實(shí)可以說是一個不算十拿九穩(wěn)的選擇，一著不慎，很可能反而落入上虞國的前后夾擊當(dāng)中。

    雷霆想明白了其中的關(guān)竅，“陛下以為，此事有幾成把握？”

    楚祁夜早就胸有成竹，他抿了一口茶，“沒有十成，也有八九成?！?br/>
    雷霆驚訝地差點(diǎn)從椅子上跳起來，在他想來，至多也就是五成的把握而已。很明顯就是賭運(yùn)氣，搏一搏的事。沒想到皇上會這么說。

    楚祁夜看他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你以為朕會做沒有把握的事么？比起坐在賭桌上考慮壓大還是壓小，朕更喜歡坐莊。”

    雷霆想了想，“陛下莫不是得到了什么確切的消息？”

    “沒錯，南陽郡建在河谷平原上，地形是易攻難守。你看看，汝城到南陽郡卻要翻山越嶺或者繞道，根本無法快速回援，而上虞皇在南陽郡留下了三萬大軍，他大概以為是萬無一失了?！?br/>
    雷霆點(diǎn)頭，“咱們在鼎城可是有五萬守軍，鼎城到南陽郡一路坦途，不過是三日左右便可抵達(dá)了，如此看來勝算頗大?！?br/>
    楚祁夜卷起地圖，“不是五萬，是十二萬。”

    雷霆又大吃一驚，他今天這顆心臟可是忽上忽下的，實(shí)在是刺激的很?！笆f？”他真的沒聽錯吧，怎么忽然多出來了這么多人？

    楚祁夜說，“你沒聽錯，就是這么多，朕這次也不是孤身前來的，自然要帶兵來，這些人朕都交給衛(wèi)三了。等他拿下了南陽郡，就會繞道趕往博城。到時候……但愿來得及。”

    雷霆沉默不語，他們都清楚，如果這么做，距離汝城最近，又與上虞國接壤的博城，必然成了上虞國進(jìn)攻最密集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