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原來也會下雪，記得莫傾來了許久了，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雪下得如此之大。”
“是啊，的確是異象，怎么了，傾兒，想回你的燕國了？”
莫傾回首擋住趙胡亥的嘴：“別亂說，已經(jīng)沒有燕國了。莫傾喜歡太平盛世，其余的都無所謂?！?br/>
趙胡亥抱著莫傾，雙手劃過她肩上的毛皮，呵出一口白氣，化出幾滴水珠掛在純白的絨毛上：“要是那些刺客都和傾兒一樣想就好了?！?br/>
她仿佛倦了，淡淡的一笑：“莫傾是女子，說的話都不作數(shù)的。”
“是女子就對了，若是男子，我還怎么愛你呢？”
“也幸得我是女子，不然莫傾多半得只愛天下?！?br/>
趙胡亥感受到莫傾的手又冰涼起來，和他現(xiàn)在頭上盤發(fā)的玉沒什么兩樣。他便拿一暖爐放在莫傾手里，輕輕逗弄地問道：“傾兒怎么個愛天下法？像那些刺客一樣去刺殺父皇么？”
莫傾想了想，一片坦然道：“大概會……向皇上投誠吧?！?br/>
“那叫什么愛??？天下都成別人家的了，你還說你愛？”
“至少現(xiàn)在這樣，百姓們都很好啊，所以輔佐皇帝，讓人民更加富饒，不也是對各國人民的一個交代嘛。公子想想幾十年之后，也就明白了。有人罵，便讓他罵去吧。”
“傾兒好才情?！彼皇琴潎@一句，對所謂治國絲毫不感興趣。
莫傾知趣不說，趙胡亥便無聊把頭轉(zhuǎn)向窗外。
“傾兒，雪停了，我們出去走走吧?！?br/>
“出去？”莫傾有些遲疑，顯然不習(xí)慣這種面對冬天的方式，“倒是從沒在冬天出去玩過?！?br/>
其實這也不算是冬天，只是天意驟變，下了一場晚冬的桃花雪。桃樹已經(jīng)用積攢了一冬的生命希望，卻又被冰冷的白色震顫得望而卻步，雪掛在枝上，像病中少年蒼白的臉龐。
“我小時候也沒這么玩過，后來盯著這些公子們看的人也就多了，隨隨便便被挑出一點錯事都能被在父皇面前說得一無是處，誰還敢干這些‘無趣’的事了？”
“照這么說，公子心中也是有一點想做天子的了？”
“我也不知道?！壁w胡亥直接回答。
“那如今出去，就不怕再有人胡說了？”
“那又怎樣？盡管讓他們說吧?？纯瓷碳q是如何寵妲己的，再看看幽王是如何寵褒姒的。”
莫傾無奈道：“照你那么說，我不是成了紅顏禍水、亡國妖姬了？”
趙胡亥憤憤應(yīng)一句，帶著些憐惜：“那都是男人沒本事，怎么就不能又愛女人，又不亡國？再說，我現(xiàn)在也不是王，我管這些做什么？我就算把全天下的女人都要來了又能怎樣？父皇還是那個父皇，為了那么一個女人，連個皇后都不肯立?！?br/>
他說完后卻很快變得溫柔，像溫融了的雪水：“不過我可不想要那么多女人，我就只有一顆心，哪裝的了那么多？”
“傾兒，我們走吧?！彼粗?，定定地請求。
莫傾不愿見趙胡亥這般，便緩緩起了身，發(fā)間步搖擺動叮咚作響，如同泉水擊石，她便如泉邊生長的一朵野花，明媚嬌艷，又有種柔弱的倔強。
她輕輕應(yīng)道：“唯。”
他喜出望外地看著她——這個相逢不出一月的女子，眼中卻滿滿都是回憶。
婉兒，那年冬天，你的約，我赴遲了，如今，難得入冬飄雪，我們再游可好？
外面不比屋內(nèi)，冷氣瞬間如流矢，可以穿透層層衣物，防不勝防。莫傾起先放下暖爐時還感覺雙手發(fā)麻，可來到外面后，當(dāng)她感受到冷時，手已經(jīng)與樹上積雪沒什么兩樣了。
她把手藏進(jìn)衣袖中，卻依然做不到不靠外力讓手溫暖，像花匠剪下放進(jìn)花瓶中觀賞的花。
趙胡亥看到莫傾突然抽手，便把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公子不怕別人說三道四了？”
“比如說些什么呢？”他只是摟著莫傾，另一只手碰落枝上堆積的雪花，饒有興趣。
莫傾也不似認(rèn)真：“十八公子整日不思進(jìn)取，只顧與歌女玩樂？”
他卻理解得認(rèn)真：“玩倒是玩了，可是傾兒，你覺得樂么？”
莫傾一笑，不含感情：“公子覺得呢？”
趙胡亥回頭，想用手安撫莫傾，卻又一時間想到了什么，把剛剛玩弄冰雪的那根手指握進(jìn)拳中，半晌才拿出，帶著些淡淡的潮濕。他把手指放在莫傾嘴角，向上勾出一個有些滑稽的弧度。
“笑一笑更漂亮?！彼⑽⑿χ?，可又覺得這樣說實在有些違心，便放了手，貼在她臉上，“如果自然些更好看?！?br/>
他的記憶中，婉兒是極愛笑的，但從不夸張，偶爾露出的一雙牙齒，宛如夕陽中的一絲牙白，若她樂極，便用衣袂掩住半張容顏，聲音脆脆的，他小時候曾經(jīng)想象過，是不是有鳥兒喜歡上了她袖口栩栩如生的繡花，便躲進(jìn)了她的袖子里。
女孩子大都成熟得早。
他與婉兒同一天生辰，婉兒常常笑他傻。
如今他卻傻不起來了。
他驀地蹲下，把雪揚在莫傾身上，閃著光的碎片掛在她的衣服上。
莫傾怔怔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十八公子，嘴不自覺地張開，眼神有些意外，卻在躲閃中碰到了趙胡亥的眼。
他瞳中清澈，純黑的眸子讓她沒由來地想起來太子丹的佩劍上鑲嵌的寶石，或許是因為那個揚頭的角度讓他的瞳孔亮了起來，但是溫柔中只覺感情總是不如少年時。雪折射的光暈有一絲落入他眼中，像熊熊燃燒的銀焰火。
要知道，不管是什么火，哪怕星火，哪怕煙火，可都是能夠殺人的。
趙胡亥覺得刺眼，頭便微微低了些，少年人的感覺本來放在一個陰謀、利益與虛偽的宮廷中長大的公子的眼中就有些不真實，再一瞬間那雙眸子又落入了陰影，連同火焰一齊曇花一現(xiàn)，莫傾一瞬間茫然，竟不知這是不是夢幻。
真情流露，有時候露出來的只是種混合的情緒——那些平日無法示人的。童稚，野心同時出現(xiàn)，糾葛成莫名的神態(tài)，反而有些恐怖，就和這金碧樓閣有些相似，繁華與黑暗并存。
莫傾卻并沒有想這些。
“怎么了？”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問：“傾兒，你不喜歡么？”
她茫然地?fù)u搖頭。
好像幼稚了些，莫嬰好像都沒玩過。
“燕國……不是很冷么？傾兒小時候難道不曾玩雪？”
“這是什么話？”莫傾輕輕地抱怨，“有誰規(guī)定過天寒的地方人人都有玩過雪。莫傾之前倒也沒見你們秦人人人會水??？”
年年冬天但凡寒冷，嬰弟便大病小病接連不斷，她便也跟著照顧起來，忙前忙后，所以如今他也和這個姐姐格外的親近。至于太子丹……他那樣的人，多少會覺得有些幼稚吧。
趙胡亥把手背到身后去，站起來，與莫傾保持一點距離：“傾兒，陪我，也是給你，補一個童年吧?！?br/>
他把雪打在莫傾胸前。
莫傾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然而有散開的雪落下，趙胡亥看不清楚，大概這個一向冷漠的女孩子微微瞇了一下雙眼吧。
趙胡亥自覺他沒有猜錯，因為眼前這個姑娘，像只靈敏的小兔子，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團(tuán)雪球，灌進(jìn)他的衣服里。
前胸一片冰涼，他打個哆嗦。
心卻是暖的。
這一刻，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莫傾在笑。
他趕忙向后扔出雪球，他也不知雪會落在哪里，但他立刻向前跑去。
“傾兒，你來追我啊?！壁w胡亥說著，像個孩子。
幾天的大雪實屬罕見，大抵往年匈奴草原上的雪都不會比這還大。他帶著莫傾去到的地方，幾乎無人踏足，地上的雪便積了厚厚一層，和夏天這里混雜著開遍的名花野花一樣，沒過了腳背。
他想跑起來每一步都那么艱難。
好像行走在遍布崎嶇的山路上。
趙胡亥便停了下來，站在遠(yuǎn)方觀望莫傾。
莫傾好像被趙胡亥所感染，大聲喊道：“你站住了，也不怕我打你！”
說著，她用盡全力擲出一個雪球，打到了趙胡亥的腰間。
她只覺得輕松了不少，多少年來堆積的悲傷，好像跟隨著聲音擁抱天穹，脫了人間而流走。
趙胡亥隨之一個雪球扔過去，卻不小心偏了預(yù)定的軌跡，打進(jìn)了莫傾嘴里。
他卻看到莫傾笑了出來，小跑著來到他的身邊，臉頰有比胭脂鮮艷的紅。
“趙胡亥，你過分！”她說著，雙手捧起一把雪，盡數(shù)灑在趙胡亥身上。
趙胡亥不惱，反而見到莫傾雙手通紅，便把一雙玉手拉進(jìn)來他的袖口：“我?guī)湍闩?。?br/>
莫傾卻沒覺得多冷，平靜下來，才發(fā)覺身上的汗隨著蒸發(fā)而一點點變涼，盡管雙手感受到熱氣，卻還不及方才握著雪奔跑時的無知覺。
她靜下來，笑容緩緩地斂了去。
“怎么了，傾兒?！?br/>
“我不知道?！?br/>
趙胡亥便把微微彎下腰，把鼻尖貼在莫傾鼻尖上，哈出一口白氣，溫柔道：“別怕，別亂想，傾兒，還有我呢?！?br/>
可退去了熱鬧繁華的偽裝，莫傾的笑容一點點落幕，依然覺得周身無法控制地落入冰封的深淵。
或許是代馬依風(fēng)，她再也感受不到曾經(jīng)血液里流淌的溫暖。
莫傾不過是個冷血的人面玩偶，即便撕開了一針一線縫好的華美的布，也在那個軀殼中找不到一顆跳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