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回到1566年。

    明朝，嘉靖四十四年。

    為了能長生不老，羽化成仙，嘉靖皇帝每天三次，每次十粒，按時服用由砒霜、水銀、雄黃、朱砂等合成的丹藥。

    靠吃這些重金屬類藥物修仙，想長生不老？唉，當(dāng)時也沒有懂化學(xué)的專家提示一下嘉靖帝，砒霜成分是三氧化二砷，久服會撲街的。

    嘉靖皇帝遍嘗有毒的礦物質(zhì)，身體只能每況愈下。

    嘉靖四十四年菊月，病懨懨的嘉靖帝愈加萎靡不振，已顯油盡燈枯之態(tài)。

    這天，嘉靖帝悶悶不樂的在御書房徘徊沉思。

    嘉靖帝一直很納悶，吃了這么多靈丹妙藥身體怎會越來越差呢？那些方士術(shù)士們不懂藥理？可自己也在鉆研醫(yī)學(xué)，藥書翻爛了好幾本，卻仍不得其解。

    正在愁索困頓之際，太監(jiān)稟報，方士李虛虛奉詔覲見。

    李虛虛，眾煉丹方士的負(fù)責(zé)人。

    李虛虛年齡剛滿二十八歲，卻已須發(fā)皆白，也就是俗話說的少白頭。

    不過，李虛虛很會包裝自己，本來少白頭不是優(yōu)點，可是李虛虛卻謊報自己的年齡，愣說自己的年齡已經(jīng)高達(dá)八十五歲。

    試想，二十多歲的“耄耋老人”肯定顯得仙風(fēng)道骨，鶴發(fā)童顏。

    嘉靖帝也這么認(rèn)為，這八十五歲高齡的李虛虛，皓首蒼髯，可精神頭卻跟個小伙子似的，篤定是他修煉有方，道行精深啊，所以嘉靖帝對李虛虛頗為倚重。

    李虛虛身材瘦小，但很精悍。

    由于沒有史官記載，下面的御書房對話只能類于民間稗史吧。

    嘉靖帝：“道長，朕想問問，近時是否又煉出新的靈丹妙藥？”

    李虛虛不是道士，但古時方士、術(shù)士也尊呼其道長。

    李虛虛：“草民確實有新品丹藥出爐，待玉露盤內(nèi)靜置七日，在敬奉圣上。”

    李虛虛無官無品，不敢僭越，只得自稱草民。當(dāng)然，李虛虛這般稱謂或許有暗示皇帝自己尚是草民，有企盼討封官爵之意。

    草民就草民，嘉靖帝也不覺得自己的御用丹藥師是草民有甚不妥，示道：“新藥已妥，甚好?！彪S即悵然道：“朕近時身體不爽，閱覽藥典，卻不得章法?！?br/>
    李虛虛躬身道：“草民所識或為謬論，不敢多言。”

    嘉靖帝：“但說無妨”

    李虛虛輕聲道：“草民以為，圣上所閱藥賦皆隱士密客所著，術(shù)業(yè)雖精，卻非旁通輔補。”

    換成今天的話講，就是皇帝看的藥書都是單行本，不系統(tǒng)。

    嘉靖帝想想也對，便問李虛虛，如何才能讓譬如張?zhí)鞄煛⒗畹篱L等一眾丹藥大師的書系統(tǒng)化呢？

    李虛虛提出自己的想法，內(nèi)容大意是：當(dāng)今世上歸類最刊錄最系統(tǒng)的藥賦書籍，就是《永樂大典》里的藥賦部分?！队罉反蟮洹丰t(yī)藥部分搜盡天下奇妙藥術(shù)，精華薈萃。

    這時李虛虛又對嘉靖帝進(jìn)言：說他夜觀天象，征兆顯示，圣上適得金石之氣，不宜紙帛之息。所以要以金為葉，用錕铻刀撰錄藥典成冊，圣上每日翻閱，溫藥賦近金石，龍體自然安康。

    就是說讓嘉靖帝用黃金為葉，刻錄金書藥典，讓皇帝時時翻閱，對身體大有裨益。

    嘉靖帝初聞此言龍顏大悅，旋即憂愁。因為三年前摹抄永樂大典時嘉靖曾問過徐階，得知醫(yī)藥類書冊甚繁，若刻錄金葉成冊，得用多少金子??？嘉靖帝知道國庫空虛。

    李虛虛已揣摩圣上所慮，忙道：“望圣上恩準(zhǔn)此事由草民辦理，草民定當(dāng)殫精竭力力打造出金葉藥典?！?br/>
    嘉靖帝甚悅，不過還是囑咐李虛虛一番，要低調(diào)慎行，不得張揚擾民等等。

    得到皇帝口諭后，李虛虛好似服了仙丹一般，飄飄然，幾乎腳不沾地的回到

    他的臨時府邸。

    李虛虛的臨時府邸是一座很漂亮的雙進(jìn)四合院，不過李虛虛只是房客，因為房子是租的。

    沒人知道李虛虛仙鄉(xiāng)何處，也決不能讓人知道，不然他瞞歲數(shù)的事一旦泄密會掉腦袋的。

    李虛虛回到府中，立即派人把房東李老庚找來，告訴他自己已得皇上圣旨，要置辦金葉藥典。

    以前為討要房租曾和李虛虛鬧翻過的李老庚知道現(xiàn)在惹不起人家了，忙點頭哈腰的笑著恭維一番。李虛虛正色道：“你傳個話，告訴你兒子，我要給當(dāng)今圣上造金葉藥典，需用錕铻刀一百把，讓你兒子十天之內(nèi)必須備齊，如有延誤那可是重罪?！?br/>
    ?。炕噬?？十天做一百把錕铻刀？李老庚聽罷立時面色如土。李老庚心里明白，這李虛虛定然是為了以前逼要房租的事夾私報復(fù)。

    雖然兒子的綽號叫金石李，是京城研磨寶石最好的制作錕铻刀的高手，但是十天肯定做不出一百把工藝要求極高寶石為刃的錕铻刻刀啊。

    李老庚不由暗暗喟嘆，想不到這賣藥的白頭翁轉(zhuǎn)眼咋就成了皇上的紅人了呢？當(dāng)初他拖欠房租自己曾把他攆出四合院……

    李老庚越想越怕，不禁雙膝一彎，給李虛虛跪下乞道：“老神仙，請您高抬貴手，多多寬限些時日。”

    李虛虛呵呵笑道：“有話好說，俗話說的好，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李老庚立時順桿爬：“老神仙所言極是，我還真查過族譜，虛子輩長我三代，按輩分稱，應(yīng)當(dāng)叫您老太爺呢?！?br/>
    李虛虛哈哈大笑，李老庚不禁一愣，暗道：這老家伙笑起來中氣十足，堂音響亮，舉止做派咋和小伙子似得？

    李虛虛似覺失態(tài)，趕忙收斂，沉聲道：“雖然我輩分高你許多，但也不必拘泥，起來吧?！?br/>
    李老庚站起身連連稱謝。

    李虛虛故意拿捏作態(tài)的思忖片刻，道：“這樣吧，錕铻刀先做五十把，時日寬限到二十天，如再違限，其罪難逃?！?br/>
    李老庚滿頭是汗的離開李虛虛，沒回家直接跑到兒子的工作室，那時候叫作坊。

    一見面李老庚就把突發(fā)事態(tài)和兒子“金石李”講了。

    金石李一聽，默默地在作坊里來回走了三趟，然后湊到他老爸近前，很堅定的說：“跑路吧”

    “跑路？我不跑！咱們幾代人積攢的家業(yè)啊?！崩罾细钡闹倍迥_。

    “不跑不行啊，二十天？慢說五十把錕铻刻刀，就是五把也不一定做得。你老人家知道，錕铻刀頭是金剛石，那是天下至硬之物，磨一個刀頭就得三天時間。二十天做五十把成品錕铻刀？還是跑路吧?！?br/>
    李老庚想想，兒子分析的在理，還是保命要緊，遂同意跑路。

    父子兩回家后立即行動，金銀細(xì)軟，古玩字畫啥的打包裝箱。

    金石李的妻子李氏看著丈夫的舉動，大惑不解的問：“你是想出遠(yuǎn)門，還是要搬家？出啥事了吧？”

    金石李把一切向妻子和盤托出。

    妻子李氏聽罷，沉思片刻說：“以前我也幫你做過錕铻刀，確實極費工時，看來只能跑路了。你看這樣好不好？給我十天時間，我必須回趟娘家。這十天之內(nèi)你把可以帶的東西都收拾好，等我回來。當(dāng)然這些日子里你表面上要擺出做錕铻刀的樣子，以免那道長看出破綻?！?br/>
    金石李慚愧道：“唉，是我連累了咱兩家，回去告訴你娘家人也跑路吧，望你速去速歸，一路平安。”

    李氏離開數(shù)日后，李虛虛還真的來作坊查看，見金石李和幾個伙計忙的不可開交，點點頭，帶著冷笑離去。

    轉(zhuǎn)眼十日已到，李氏如約而歸。

    一見面，李氏就忙把金石李拉倒書房，讓隨身丫鬟打開行囊，取出一捆藍(lán)布卷，展開露出一排刻刀。

    “?。垮K铻刀？”金石李驚道：“只是這刀頭上的金鋼石為何是藍(lán)色的？”

    李氏道：“這是我老家的一種藍(lán)石頭，山里很多，一些放羊娃常用這石子驅(qū)趕羊群呢。這些石頭非常硬，我小時候用它在我母親的玉鐲上刻過一首詩呢，很容易就刻上了。我記得后來你做錕铻刀時，我提過這種石頭，你說漫山遍野都能撿到的東西怎會是寶石呢，這事也就擱下了。

    十天前見你發(fā)愁金鋼石打磨太費工夫時，我立時想到藍(lán)石頭，因為這石頭硬度和金鋼石相仿，但它卻很脆，用錘子一敲打就碎，我想如果把一粒粒碎藍(lán)石鑲嵌在刀柄上，不就是錕铻刀嗎？

    去老家的途中我就買了六十把刀柄，雇了五個工匠，只用了三天功夫就做好了六十把錕铻刀，雖然石頭刀粒大小有些差別，但包在棗木炳上也還行，我特意多做了十把，便你選擇。回來的路途中我用此刀試著刻了一塊玉佩，你看看效果如何”

    金石李驚喜的接過玉佩細(xì)細(xì)端詳，然后又取過幾把錕铻刀觀察一番，激動對丫鬟叫道：“快去告訴老太爺，已經(jīng)打好包的東西可以放回原處，不用跑路了?！?br/>
    得知金石李在期限內(nèi)造出錕铻刀，李虛虛頗覺意外，他本想狠狠敲李家竹杠來著。既然他們躲過一劫，李虛虛也沒再施壞水，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就是馬上去籌措做金葉藥典的黃金。

    需要黃金量很大，單靠壓榨李老庚一家不行，另外在李家詐到的金錢李虛虛也不想弄到宮里造金葉藥典用。

    早些年，靠賣丹藥為生的布衣李虛虛時運大開，趕巧治愈了一位得了急癥的老嫗，而這位老太太是皇家錦衣衛(wèi)的指揮僉事吳卣的母親。

    通過吳母李虛虛結(jié)識了吳卣，恰逢嘉靖帝正尋覓會煉丹的奇人異士，吳卣便通過管事太監(jiān)把李虛虛舉薦給皇上。

    此刻李虛虛又找到吳卣，告訴他要給皇上制作金葉藥典的事。吳卣一聽大喜，忙說：“好事，好事?！?br/>
    李虛虛長吁口氣說：“是美差一樁，不過我查閱過永樂大典，也計算過，要把其中醫(yī)藥部分刻錄成金策，至少有九百多卷，需要黃金五六千兩。圣上又有口諭，要低調(diào)行事，不得擾民?！?br/>
    吳卣聽罷呵呵一笑，道：“不難，離開京城，到下邊各府縣行事便是。”

    李虛虛一挑大指贊道：“妙，山高皇帝遠(yuǎn)，整出些動靜也沒事。做金策的黃金損耗量很大，咱們少說征得一萬兩?！?br/>
    吳卣搖搖頭，伸出兩指。

    李虛虛喜道：“好，就照大人意思辦，通過府縣官吏找到幾個巨商大戶事情就妥了?！?br/>
    吳卣又搖頭道：“巨商大戶不能動，這些家族影響力很大，有的恐怕會朝中有人，惹他們很麻煩。”

    李虛虛聞言點頭稱是，旋即又為難道：“可是小門小戶怕是……”

    吳卣一擺手，輕聲道：“有兩種人，中小商戶和韃子，我們可以對他們強征錢財。據(jù)我了解，四外州府定居的元人不少，他們大多經(jīng)商販運，可以在他們身上定些章程要錢?！?br/>
    李虛虛笑道：“對呀，在這些人身上取錢相對容易。大人你看這么辦行嗎？凡是元朝的遺老遺少一律每戶交金一兩，沒有金銀就用牲口頂，韃子們販賣牛馬的商戶很多?！?br/>
    李虛虛眨眨眼，似覺還不夠勁兒，又補充道：“家里有娶元人媳婦，招元人姑爺?shù)囊舶丛俗鍛魧Υ??！?br/>
    “好好，明天咱們就去置辦公文，這事宜早不宜晚。”吳卣點頭笑道。

    兩人談笑間就把讓商戶叫苦不迭的章程定下了。

    整整折騰了兩個月，雖然索征黃金沒達(dá)到吳卣伸出兩個手指的數(shù)額，卻也過了萬兩。

    李虛虛倒也盡心盡力，辦齊錕铻刀和黃金后，馬不停蹄的轉(zhuǎn)入金葉藥典的設(shè)計制作步驟。

    五十把錕铻刀，十個精通刀筆的工匠。當(dāng)然，黃金只運入皇宮五千兩。

    李虛虛督辦，工匠們竭力趕制，在嘉靖四十五年十月，一部做工精美的篆刻版金葉藥典終于完成。書共九百九十冊，耗用黃金四千八百兩。

    正當(dāng)李虛虛欲進(jìn)宮報捷邀功之際，噩耗傳來，嘉靖帝駕崩了。

    宮中戒嚴(yán)進(jìn)不去了。

    不知何故，吳卣和留在宮中對金葉藥典進(jìn)行最后修飾的十個工匠再無音訊。

    金葉藥典亦不知所蹤。

    許多年后，當(dāng)李虛虛真的活到耄耋之年時，他逢人便說，他年輕時曾用金子給皇帝做了一套書，叫金葉藥典。

    聞?wù)呓脏椭员?，灑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