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間華貴雅致的女子臥房,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粉香味,妝容淺淡的素服女子坐在圓桌旁繡著百鳥朝凰。
李嬤嬤端著湯盅走進來,臉上帶著慈祥的微笑,“主子,您都繡了兩個時辰了,先休息一下,喝些參湯吧?!?br/>
“放下吧,我等下再喝?!奔冑F妃頭也不抬,淡淡地說。
李嬤嬤掀開蓋子,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拿了只瓷碗和湯勺舀了八分滿,放到純貴妃繡花籃旁邊,勸道:“主子,參湯趁熱喝才好,離皇后娘娘的壽辰還有十幾天,不用這么趕的。您繡了這么久,眼睛該累了,休息一下待會再繼續(xù)也不遲啊?!?br/>
李嬤嬤是純貴妃的奶娘,侍候了她大半輩子,兩人情同母女,說話也少了些顧忌,何況也是真心關(guān)心著她。純貴妃不好拂了老人家的意,把繡品放進繡籃。李嬤嬤趕緊收好東西放到一邊,把碗挪到她面前。
純貴妃有一勺沒一勺地喝著,面無表情,眼神放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李嬤嬤見狀,擔憂地問道:“主子,是不是參湯熬的不好,不合您的口味?”
純貴妃仿佛如夢初醒,對她笑笑,“無事,很好喝,只是我沒什么胃口?!?br/>
豈料李嬤嬤眉頭皺的更深了,“主子,您這個情況已經(jīng)持續(xù)好幾個月了,太醫(yī)開了藥您也喝了,可一點效果都沒有。您每餐都只吃一點點,身子遲早會垮的。要不,到宮外請大夫看看?”
“不必了,這些天宮里為了皇后壽辰忙得人仰馬翻,這會兒突然有陌生人出入太顯眼了,無需留人口實說咱們小題大做了。上次馬太醫(yī)開的藥方就很好,接著喝就行了”
“可是……”李嬤嬤還想再勸,一個宮女走進來打斷她,“娘娘,四公主來了,正在外廳候著呢。”
純貴妃一愣,手里的勺子掉到碗里,濺起些許參湯,灑到她身上。李嬤嬤發(fā)出一聲驚呼,急急忙忙拿帕子幫她擦拭,“主子您沒事吧?有沒有燙到?太醫(yī),快傳太醫(yī)!”
“啊……是、是?!眰髟挼膶m女顯然被突如其來的狀況驚住了,直到李嬤嬤發(fā)話才回神,手忙腳亂往外跑。但跑到一半被純貴妃叫住了,“等等。不用去,我沒事。你去給四公主傳話,就說本宮累了,正在休息,沒什么事就讓她回了吧?!?br/>
宮女應(yīng)了聲,然后退下。
李嬤嬤侍候純貴妃換衣,表情困惑不解,似乎被什么事情困擾著。忍了忍,終是沒忍住:“主子,您這已經(jīng)是第四次拒見小主子,會不會不太好……”
“嬤嬤?!奔冑F妃微寒的聲音響起,神情冷漠地轉(zhuǎn)過身,平舉雙手任她褪下外衣,“本宮累了,想睡會兒,沒事不要進來打擾我。”
李嬤嬤噎住,復(fù)雜地看著純貴妃無動于衷地上床躺好,側(cè)過身片刻便沒了動靜。
她不知道這兩母女究竟出了什么問題,只是突然有一天純貴妃對和嘉的態(tài)度變得很冷淡,見了面聊沒幾句就打發(fā)走人,一直發(fā)展到今天變成每次和嘉來她就以累了的借口不肯接見和嘉。她是看著和嘉長大的,每回看到和嘉委屈又隱忍的模樣很是心疼,并且擔心兩母女起了間隙,有心勸說卻壓根兒不知該從何說起,純貴妃不肯說緣由,她當奴婢的不好逾矩,只能眼看著這兩母女的關(guān)系越發(fā)冷淡,自個兒在那干著急。
和嘉表情淡淡地聽完宮女的傳話,眼中似有流光劃過,明明滅滅,心里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
這是第幾次被拒門外了?
最近純貴妃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她不是沒有察覺,起初她以為純貴妃因為身體不適沒精神招待自己心中擔憂不已,可日子久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純貴妃不待見她。
她覺得很奇怪,她和純貴妃雖說達不到母女情深的境界,可也是母慈女孝惹人艷羨,加之占據(jù)人家女兒的身份心有愧疚,她待純貴妃越發(fā)孝順,一有好東西都會預(yù)備永和宮一份,經(jīng)常惹得乾隆大吃干醋。而且自己思來想去沒有做過惹純貴妃生氣的事呀,怎么突然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和嘉不是沒有追其原因,可是純貴妃顯然是個隱藏心事的好手,除了偶爾會用復(fù)雜冰冷的眼神不著痕跡地看她一眼,其余時候根本是滴水不漏,完全不想跟她談的樣子。索性純貴妃沒有傷害她的意思,和嘉在沒有威脅到自身的情況下一般不虞“偷聽”別人的心里話,所以即使疑惑不解她亦不愿以這種方式探究他人的**。
不過既然人家不待見自己,和嘉也不會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和嘉無疑是驕傲的,她的傲氣有時連乾隆都比不上。在這皇宮這么多年,誰敢給她甩臉色,就是皇后也要掂量著讓她三分。她覺得虧欠了純貴妃,但她也盡了女兒的本分,并且讓她和兩個兒子都得到了尊榮,算是彌補了他們。
和嘉心很軟,但只要超出她的底線,她可以做到絕對的冷酷無情?;蛟S曾經(jīng)對純貴妃有一份濡慕親近之情,可那大部分來自原來的小和嘉殘余的情感與自己從未有過母愛的新鮮感,再者從她與乾隆在一起后就注定了她和純貴妃永遠不可能真正無隔閡的親近起來。至今能夠被和嘉放進心里的也就那么幾個,但除了乾隆其他人都是可以隨時舍去的。和嘉從來都是冷心冷情的,并堅定著“君既無心我便休”的理念,純貴妃近來的舉動無疑在消磨自己的耐心。
和嘉依然保持淡雅溫和的微笑命人把補品轉(zhuǎn)交給宮女,說了幾句關(guān)心之言讓她代為問候,然后帶領(lǐng)一干太監(jiān)宮女打道回府,儀態(tài)之優(yōu)雅從容絲毫沒有被自家親額娘冷落的氣憤委屈,看得一干宮人紛紛暗贊不愧是皇家公主,就是有氣度。
離開了永和宮,和嘉看了下時辰,想著反正呆著太極殿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四下走走多些鍛煉對身體亦是好的。
建福宮月前移植了不少大理蒼山杜鵑花,她還沒看過,這會兒剛好去瞧瞧。
建福宮前守著兩名侍衛(wèi),和嘉有點奇怪,畢竟這兒經(jīng)常有妃嬪格格走動,以前也沒見有侍衛(wèi)駐守這里。不過侍衛(wèi)見了他們一行人并無阻擋的意思,和嘉便沒有探究下去。
一踏入建福宮,便仿佛進入了一個花的海洋。滿園的杜鵑花開的正盛,那一片片一團團或鮮紅似火、或潔白如雪、或明亮如霞、或嬌艷如胭脂,形形色色的杜鵑花,瑰麗多姿而疊錦堆繡,美麗妖嬈而熱烈奔放。千姿百態(tài),爭芳斗艷,將整個花園花團錦簇,春意盎然。
和嘉幾乎被迷了雙眼,置身于蜂飛蝶舞春/色滿園美不勝收的花花世界中,感受那如火如荼的勃勃生機,之前的郁悶隨著徐風(fēng)一吹而散,心情頓好。
太極殿的宮人除了素心是和嘉自己要留下的其他都是乾隆千挑萬選出來侍候他的寶貝疙瘩的,而梅蘭竹菊更是經(jīng)特別訓(xùn)練才有資格成為和嘉的大宮女,早在暗衛(wèi)中就被洗腦成只對乾隆跟和嘉忠心,和嘉又是個好脾氣的主子,從沒把她們當一般奴婢看待,感激之下更是忠心。之前見自家主子接二連三地在永和宮那里碰壁,早就心生憤懣,她們可不會因為純貴妃的身份就敢怒不敢言,若非礙于和嘉早就把這件事捅到皇上那里去了,哪兒還讓她給主子甩臉色。這會兒見和嘉臉上有了明顯的笑意,曉得主子不再因為永和宮那位悶悶不樂,心下一松,相視而笑。
竹菊是個直性子,只要沒有外人在,一向是有什么說什么,“主子,這杜鵑開的可真漂亮,要不要讓奴婢叫幾個人摘些回去放屋里,這樣您隨時都能欣賞到了?!?br/>
“呵呵,這花開在這里挺好的,自由自在美麗紛饒,強行摘了回去插在花瓶里當裝飾物,多了些匠氣反而不美了。”大理四季如春,人杰地靈,這些蒼山杜鵑長年生于山上吸收日月精華,雖然沒有達到開智成精的程度,可比之普通花卉多了些難得的靈氣。
“主子說的是。聽說,云南大理的杜鵑可是鼎鼎有名,這杜鵑花更有‘花中西施’的美譽。宮里剛種時,幾乎所有的娘娘小主都趕過來欣賞,可惜皇上傳下口諭禁止任何人踏入建福宮,否則這會兒,建福宮怕是已經(jīng)人滿為患了呢?!泵诽m笑著說道。
和嘉眨眨眼,印象里似乎乾隆曾經(jīng)提起過建福宮新移植了一批杜鵑,要是她覺得無聊就去走走看看,呼吸一下戶外的新鮮空氣總是好的。不過那時已經(jīng)是入寢的時辰,她眼皮沉重根本沒聽他說的話,后來素心也跟她提過這件事,但因紫薇晴兒婚事將近她去幫忙而沒有放在心上,想著反正都在宮里跑又跑不掉,以后再看也不遲。
她說怎么來了這么久除了他們半個人影都不見,感情是乾隆下的諭旨呀,難怪門口有侍衛(wèi)守著了,而且諭旨分明是針對她以外的所有人。
真是霸道!
和嘉暗忖,心底卻生出幾分甜蜜,珍惜地摩擦左手無名指上的玉戒,和嘉決定今天要好好欣賞欣賞這滿園杜鵑,才不辜負他的一片心意。
和嘉在建福宮逗留了一個多時辰,花園里除了杜鵑還有三色堇、芍藥、月季……姹紫嫣紅,風(fēng)情萬種,漫步在落英繽紛之中,竟有種人間仙境之感。
觀賞了許久,和嘉幾乎被琳瑯滿目的花朵眩暈了眼,口也有點渴,于是率領(lǐng)眾人回宮。
操捷徑的和嘉不曉得御花園某處正上演一場姐弟久別重逢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