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白錦堂潛伏于房檐之上，悄悄扒開了細密密鋪在房頂上的青瓦，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目光所及之處，正正巧是在一星燭光之中密談的龐家父子。這還是白錦堂頭一遭見到自家心上人如此冷心冷面的模樣。

    心中浮起的并不是陌生的感覺，而是見識到意中人另外一面所帶來的趣味。他收回了手中扣著的墨玉飛蝗石，暫時打消了引龐統(tǒng)出來的主意，靜靜趴伏在那里聽著。

    “父親，這樣不可?！饼嫿y(tǒng)眉頭微皺，毫無表情的臉上滿是冷硬，話雖如此但卻絲毫沒有勸誡父親的模樣。

    “有何不可？”因著位置關(guān)系，龐太師的神情完全看不清爽、他聲音中含著笑意，倒有幾分鄰舍翁的和藹可親，“如你所說，這李夫人已半是瘋癲，自然不會有人再信她那些瘋言瘋語。八賢王的兒子，并不比別的王子們高貴在哪里?！?br/>
    話中未盡之意已昭然若揭。

    龐統(tǒng)沉吟了一下，到底覺得事有不妥：“李夫人畢竟是圣上……有朝一日八賢王世子身世揭露出來，恐有不利?！?br/>
    龐太師藏在美髯之下的嘴角勾起，依舊是和藹可親模樣：“照吾兒這般說，關(guān)鍵還是在這李夫人?！?br/>
    其間險惡用意昭然若皆。

    這話顯然早已車轱轆轉(zhuǎn)過了幾次，龐統(tǒng)心中無奈卻也無法勸阻父親，不過打定了注意陽奉陰違罷了。他看著面前老父只覺無言，便默默調(diào)轉(zhuǎn)了視角看向房梁舒緩舒緩疲乏的精神。

    只這一抬眼，就對上黑暗中藏著的那雙璀璨鳳眸。

    龐統(tǒng)捏緊了腰間玉扣，一動不動，卻不知自己已緊張到胸前連呼吸的起伏都無。

    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發(fā)現(xiàn)的白錦堂明顯一愣，已將龐太師意思全都聽進耳中的白錦堂猶豫了片刻，到底從袖中摸出了暗藏的墨玉飛蝗石。他不是不信龐統(tǒng)，卻是不信龐太師。李夫人如今已與陷空島牽連起來，若不提前處置恐出意外。

    陷空島不容有失，那么李夫人就絕對不能出事……龐統(tǒng)……

    絕了龐太師的心才是以絕后患！

    白錦堂掌心捏著飛蝗石，默默撕了袖擺蒙住了臉面。

    他卻不知道，衣帛斷裂的聲響在龐統(tǒng)的耳中即若天崩地裂。

    屋內(nèi)屋外兩個人一個沒有多想一個想得太多，竟難得的失了往日的默契，一不小心就這么走上了歧途。這些不堪回首的曾經(jīng)就這么打成了心結(jié)，在許多年后才得以解開。

    而眼下，則有一場打斗無法避免。這場打斗，卻是要他與心愛之人分個勝負么？

    龐統(tǒng)看著身邊的父親，閉了閉眼然后睜開，曾經(jīng)可能有過的動搖都已消失不見，再無一絲猶豫。他左手握住腰間懸掛著的裝飾用的佩劍劍柄，飛快的擋在了龐太師的面前。

    裂瓦之聲如期響起。

    已用布帛遮好臉面的白錦堂輕輕巧巧地墜落在龐統(tǒng)對面。劍還在鞘里，飛蝗石還在腰間，眼神卻凝固在龐統(tǒng)的手上。

    在算不得十分明亮的燭火之中，白錦堂那雙桃花眼中明顯暗淡下來的光芒顯而易見。

    龐統(tǒng)一時怔住，將人竟成僵持之勢，然后同時被龐太師急促的呼聲喚醒。

    “龐統(tǒng)！你還不速速擒下這刺客！”

    “住嘴！”白錦堂抬起眼簾，看向龐太師的目光已冷了下來，“你若再敢多言——便是他，也攔不住我?！?br/>
    樸刀一立，直指龐統(tǒng)。本是隨處可見再普通不過的鋼刀被白錦堂握在手中，便像鍍上了一層冷冽的光華，讓人見之心寒。

    龐統(tǒng)依舊護著父親，眼睛緊盯著那泛著白光的刀尖，薄唇微微闔動卻沒能吐出一個字。

    白錦堂眼中殺意是真，起碼在他擋在父親面前后就變成了真的。

    這樣緊張的時候，龐統(tǒng)卻跑了神，他看著那刀就想起自己好不容易尋覓到的那把。那把名刀藏于濁人之手數(shù)百年，終被自己尋到，不出數(shù)日就能交托到真正當(dāng)?shù)闷疬@把名刀的人手上。

    寶刀配英雄，龐統(tǒng)手中攏著天下名士的花名冊，再找不到除了白錦堂之外配使這把刀的人。

    大夏龍雀，錦堂，你且再等幾天。

    站在后面的龐太師看不見，自己素來冷心冷面的長子正用無比溫柔的目光看著面前要取自己性命的刺客。

    “龐大公子，亮兵器吧！”白錦堂手腕一抖，柔韌的鋼刀抖出一朵花來，晃花了龐統(tǒng)的眼。

    龐統(tǒng)搖了搖頭，放下了本來放在腰間佩劍上的手，嘴角掛著淡笑：“請吧。”

    頹意微露，非親近之人不能察覺。

    可在場兩人哪個不是龐統(tǒng)親近之人？

    “龐統(tǒng)！你莫大意！”龐太師到底愛子心切心中發(fā)急，他推了推長子的脊背，努力墊高了腳尖從肩頭露出半個腦袋，“這位……壯士，如有什么所需不如直言，但凡龐某能辦到的自會照辦！”

    這話一出，不說白錦堂，便連龐統(tǒng)都愣了一愣。

    龐太師此時的態(tài)度跟白錦堂出現(xiàn)時截然相反，從有恃無恐到謹小慎微，若說這轉(zhuǎn)變不說基于一片拳拳愛子之心那是假的，只是龐太師卻不知自己的慈父心讓兒子更難做了三分。

    他這一句話，就將兩人真的放在了對立面。

    白錦堂將視線從龐太師的頭頂移向了龐統(tǒng)的雙眸：“龐公子如何說呢。”

    雖是問句，卻不帶問意。白錦堂長刀一指，隔著白緞覆面噴出一聲冷笑，也不等龐統(tǒng)答話自顧自接了下去：“龐太師不必驚慌，我乃江湖人士，今日來只是為了與令公子一解前怨的?！?br/>
    那“怨”字吐得極輕，帶著江南人特有的低回婉轉(zhuǎn)，隱隱的竟像是個“緣”字。

    他既不能說出自己白家人的身份，亦不能說出李夫人的事端，只能將話說得模棱兩可似是非是。他到底，在龐太師的面前帶上了一分恭謹斂下了一分傲氣。

    畢竟是龐統(tǒng)的父親……白錦堂心中喟嘆，為兒女情長。

    龐統(tǒng)被這話震得立足不穩(wěn)，小退了一步，險踩著自家父親。

    “吾兒……”龐太師極力壓低了聲音，也不再探頭探腦去瞄前面的白衣刺客。他雖不懂為什么一進來就直指自己的刺客轉(zhuǎn)臉成了兒子對頭，卻也能看出兩人之間真有些什么宿怨。龐太師想說你若敵不過他，但顧慮著兒子臉面遲遲不能脫口，轉(zhuǎn)而續(xù)道，“不若問問這位壯士還有何需求，咱們盡皆如了人家意吧？”

    這樣小心翼翼的，是因為看出了敵強我弱。

    江湖里的高手，不是習(xí)萬人敵之術(shù)的兒子能對付的。

    “父親?！饼嫿y(tǒng)反手按住了龐太師，垂下眼簾不看白錦堂，聲音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這是我與錦……這位兄臺的私事，你不必管了?！?br/>
    以白錦堂的耳力，自然將龐太師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他凝神看著龐統(tǒng)，沒再說話，算是同意了對方的提議。

    “兄臺，請。”

    “龐公子，請?！?br/>
    龐統(tǒng)一撩袍，當(dāng)先一步出了這暗室書房。見他如此，白錦堂覆面下的嘴角挑起一個笑容，又自己壓了下去，帶上絲絲苦味。他向著龐太師拱了拱手，大步出門。

    看著二人遠去背影，龐太師本是張口欲呼，還未發(fā)聲又止歇了。

    他們之前奇詭的氛圍，身為其中之一的父親哪里察覺不出。可又能說些什么？

    白錦堂跟在龐統(tǒng)身后，穿過庭院穿過游廊穿越花園穿過廳堂，閑庭信步般走過太師府的花花草草直到練武場前才停下腳步。白錦堂依舊覆著面，兩人也依舊沒有對話。

    龐統(tǒng)站定了腳步，向著練武場前把守的兩個家丁點點頭：“吩咐下去，不許任何人靠近這里，包括老爺夫人和小姐。”

    這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龐統(tǒng)從桌上取出火折子，逐一將練武場內(nèi)的牛油巨蠟點燃，恍如白晝。他握著火折子的手緊了又緊，終于回過身來面向白錦堂。這還是龐大公子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未知的可怕。

    在龐統(tǒng)的注視下，白錦堂緩緩抬手解了覆面的白緞，衣衫破損的下擺格外顯眼。他將白緞扔在一旁，臉上帶著冷冽的笑意。

    “龐統(tǒng)?！?br/>
    白大爺?shù)穆曇魳O冷。

    “你該知道，李夫人與陷空島已扯不開關(guān)系?！?br/>
    這禍事，本就是自己帶累了陷空島，自然也要由自己終結(jié)。

    看著面前冷漠非常的白錦堂，龐統(tǒng)的嘴角終于忍不住溢出絲苦笑：“錦堂……”

    他當(dāng)然知道，他全都知道，他只是還沒來得及斡旋……龐統(tǒng)的手不自覺撫上腰間的配件，只覺得自己的胃袋酸痛難忍。

    他也知道，凡是跟白玉堂沾了邊的事，白錦堂的理智就會全部灰飛煙滅。

    “亮兵器吧。”白錦堂隨手從武器架上抽了柄長刀，他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眉頭微蹙，“你我也許久沒有好好打過一場了?！?br/>
    龐統(tǒng)看著對方手中的刀，方才的酸澀全都消失不見。

    這不趁手的兵器旁，正放在白錦堂用慣了的樸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