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姑娘自然都不相信,哪有可能做得越少、掙得反倒越多。
蕭禎敲敲陶罐,對墨謠說:“你不是會模仿別人說話么?再多動點心思在這上面,我給你個提示,就兩個字——招魂。”
墨謠低頭略一思索,忽然恍然大悟:“啊,你是說……那不是、不是騙人的?”
“怎么能叫騙人?”蕭禎不以為然,“不過是想個辦法,讓別人心甘情愿地把錢拿出來。如果別人技高一籌,能騙過我,我也心服口服?!?br/>
墨謠聽得一愣神,這跟蘇傾教她的道理,完全不同。蘇傾是個道德約束很嚴的人,凡事都要講個問心無愧,這樣的話,他萬萬不會贊同,更不會允許墨謠去做。墨謠簡直可以想象,如果他在這里,一定會不緊不慢地反問:“照這么說,強者就可以欺侮弱者,大國就可以凌虐小國,那么,人和野獸,又有什么分別?”
青竹在一邊聽得莫名其妙,左看看,右看看,終于忍不住問:“你們兩個究竟在打什么啞謎?”
“他說的是,讓我們模仿巫師招魂的方法,放出某個人生前喜歡或常用的味道,再讓我模仿那個人生前的語氣語調(diào),躲在簾子后面,假裝成那個人魂兮歸來,跟家人朋友對話。有氣味和聲音做暗示,很容易讓人相信,真的是他們惦念的那個人?!蹦{解釋給她聽。
楚國盛行巫蠱之術,上至王室貴胄,下至尋常人家,都有請巫師為死者招魂的習俗。青竹聽了墨謠的解釋,也明白過來。
蕭禎挑著嘴角無聲冷笑:“既然是招魂,又如此靈驗,自然需要高深莫測的通神本領才行。你們兩個小丫頭,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更加不能隨叫隨到。要擺足架子,一個月最多只能做一次。天氣不好,不做;時辰不對,不做;心情不佳,更不能做。要的就是利用這些俗人盲目愚蠢的心理,你們越是無禮、挑剔,就會有越多的人心甘情愿捧上大把金錢。”
這些話聽得墨謠心里更加不舒服,她一時指不出哪里不對,只是覺得如果蘇傾在這里,一定不會認同。她拉開門出去,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氣,蘇傾留給她的印記,已經(jīng)深入骨髓,走到哪里都忘記不了。
她剛在門外站定,一個黃底黑花的影子就猛撲過來,把墨謠一下子撲倒在地上。蕭禎一直盯著墨謠,原本看見她神情不快,眼眸中墨色翻涌,那影子撲來時,他一步跨出屋外,劈手就向它肋下三寸處打去。
“別……別傷害它,它是我的朋友。”墨謠被它舔得直癢癢,咯咯笑著,阻止蕭禎。這個龐然大物,正是許久未見的山君。
“好了,山君,好了……”墨謠像摸小貓一樣,摸著山君的下巴,好半天才讓它平靜下來,“想我了吧?我不在,都沒人給你捉兔子吃了吧?”語調(diào)雖然輕快,聲音里卻帶了幾分哽咽。連山君都知道想她,那卿主呢,卿主有沒有偶爾想起過她?
墨謠一翻身坐起來,眼睛四下張望。不遠處,萱女正追著山君走過來。除此以外,再沒有其他人。
這里是云照山腳下,蘇傾修筑的云臺,就在云照山的半山腰。如果他想見,早就見到了。墨謠的眼神漸漸暗淡下去,對著萱女屈了屈膝,就算是打了招呼。她把山君推到萱女面前,自己轉(zhuǎn)身就要離開,山君輕咬住她的裙裾,扯著她不讓她走。
“你就沒有什么話要問我么?”萱女心中不忍。
墨謠不敢回頭,生怕回頭看一眼,眼淚就止不住,只能別著頭問:“卿主……他還好吧?”她還有很多很多話想問,卿主夜里還咳嗽么,咳嗽的時候,有沒有人給他準備梨膏;有新來的人代替她的位置么,新來的人,會不會記得,卿主喜歡墨的味道,研墨的時候,不要加太多水……
等了半晌,才聽見萱女的回答:“不好?!?br/>
墨謠驚詫地回頭,一句話也問不出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萱女。
“我以為你早知道了,”萱女嘆一口氣,“公子俞被刺殺身亡的事情,在壽春城傳得沸沸揚揚,抓了不下百人,卻一點線索都沒有。有人暗中散播消息,是卿主把消息傳遞給秦人。王上已經(jīng)下令,把卿主軟禁在宮中……”
墨謠腦中“轟”一聲炸響,后面的話都聽不清楚了。軟禁,還好,只是軟禁……可是以蘇傾這樣的地位和影響力,軟禁已經(jīng)是極其嚴重的懲戒,說不定楚王已經(jīng)動了殺機。
“能想的辦法都已經(jīng)想了,你知道卿主的為人,太過激烈的手段,他絕對不肯也不屑使用?!陛媾厣骄蛔屗僖ё∧{,“我只希望你,別怨恨卿主,他有他的為難之處,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br/>
墨謠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天色漸晚,她才猛然驚醒。室內(nèi)光線昏暗,蕭禎正坐在她對面,不知道陪了她多久。
“對不起,”墨謠開口,“那是對我很重要的人,我……我……”她回想起萱女的話,一時心緒紛亂,差點又要落淚,她一再告訴自己要冷靜,把萱女的話一字一句仔細回想。
“沒有線索……有人暗中散播消息……”墨謠眼前一亮,一下子抓住蕭禎的胳膊,“其實楚王也沒有證據(jù)對不對?他現(xiàn)在只是懷疑,還不能把卿主怎么樣。可是,要怎么才能讓他相信,卿主沒有把消息泄露給秦人……”
蕭禎盯著墨謠握緊自己的雙手,一句話也沒說。墨謠平時一向冷靜,不是個會輕易受人影響的人。可是她這會情急之下說的話,都是完完全全相信蘇傾沒有通敵的,似乎蘇傾做任何錯事,對她而言,都是不能想象的。
“榛子,你比我聰明,你想想辦法,好不好?”黑亮的眼睛,熱切地盯著蕭禎,里面燃燒的,全都是對另外一個男人的關切。
“就算你能證明蘇傾什么都沒做,”蕭禎冷淡地開口,“如果楚王認定他的想法,你能有什么辦法。很多時候,王位上的人,要殺一個人,并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么事,只是因為他是他?!?br/>
墨謠一怔,蕭禎語氣里的冷淡,讓她吃了一驚??筛钏@惶的,是蕭禎的話。他說的沒錯,蘇傾雖然一直領著閑職,可他對楚國政壇的影響力實在太大。從每次宴會的座次就能看出一二,蘇傾一直坐在楚王之下第一個座位,并且不是像其他人那樣面向楚王,而是跟楚王一樣,面向著文武百官。
“難道,就沒辦法了……”墨謠松開手,兩行淚沿著眼角滾落。
蕭禎看著她,一時有點迷茫了,記憶中她不愛哭,很愛笑,就算跌了一跤,也是嘻嘻笑著,立刻就爬起來了??墒菫槭裁矗慌龅礁K傾有關的事,她的眼淚就像安了水閘一樣,說流就流。
“辦法是有,就看你肯不肯做了……”
“我肯,我肯!”墨謠根本連什么辦法都沒聽,就一連聲的點頭答應。
“你剛才不是對裝神弄鬼的招魂很鄙夷么?用這方法去救蘇傾,可別玷污了他的高風亮節(jié)?!笔挼澱Z氣里的刻薄,出人意料。
墨謠愣了片刻,緩緩低下頭去,語調(diào)溫和地說:“什么辦法,總要說來聽聽,要是可以試一試,也沒什么不好?!?br/>
蕭禎看見她順從的樣子,只覺刺眼,忍了又忍,才說:“在楚國,自然是楚王最大,可是有一個人,楚王見了她,要執(zhí)晚輩之禮。一件事,如果她執(zhí)意反對,楚王也無法強硬推行?!?br/>
“你說的是……”墨謠瞪大眼睛,“昭襄太后?”
楚國向來有這樣的傳統(tǒng),每一任楚王晚年時,會迎立一位年輕的王后。這名最后的王后,終身不可以誕育自己的子嗣。楚王死后,年輕的王后就會成為太后,如果新任楚王德行有虧,太后可以聯(lián)合朝中重臣,將楚王廢黜,從先王的子嗣里另行擁立。
昭襄太后,就是前任楚王生前迎立的最后一位王后。她入宮時只有十五歲,跟現(xiàn)在的墨謠一樣大,入宮一年,先王就病逝了。這位昭襄太后,跟當時的太子、現(xiàn)在的楚王一起,鏟除內(nèi)亂、抵御外敵,贏得了楚王的真心敬重。
如果現(xiàn)在的楚國,還能有最后一個人改變楚王的決定,那就是昭襄太后了。
“可是,我怎么可能見到昭襄太后?我又怎么能讓她相信我?”墨謠只覺得一個問題還沒解決,新的問題又越涌越多。
蕭禎盯著她,像是要從她的表情里,判斷她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如果你肯信我的話,就照我說的做。我不敢保證一定能讓你見到昭襄太后,但這至少是個辦法,而且,這好像也是你現(xiàn)在唯一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