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雨點開始漸打下來,顧綰寧渾身凍得跟寒冰一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穩(wěn)步退場的，只是麻木地朝小巷中邁動腳步，她甚至還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背影上，一動不動，像是冷到不敢碰觸的冰雕。

    雨點越來越大，顧綰寧腳步越來越快,終于到了巷子拐角，穿進(jìn)去的時候，不知出于怎樣的驚懼，她飛快地瞥了后方一眼,那輛純黑色的卡宴還停在巷口,季薄川就始終一動不動地站在車門口，隔得那么遠(yuǎn)，依舊在她眼中留下高大森寒的剪影。

    顧綰寧心中一慌，眼淚啪嗒混著雨水掉下，然后瘋狂朝著家門奔去，她心中只想著再也不要回頭，再也不要回頭，仿佛跑出了他的視線，她就能跑回自己原來安靜的小世界里，一輩子都不要出來。

    “爸！爸爸開門！是我！我是綰寧！爸爸！”爬上陳舊的小樓房，三樓一道鐵門前，顧綰寧一下又一下敲門。

    “干什么干什么，吵吵鬧鬧的……”隔壁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開門出來，見到她渾身狼狽，狐疑地盯著她，“找老顧的？”

    顧綰寧連忙道：“是，我是他女兒，請問您知道我爸爸去哪了嗎？”

    男人眼神更古怪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胡亂套著件白大褂，亂糟糟的，也不像是個正經(jīng)人，便道，“你是老顧的女兒？我搬來這好幾年了，我怎么從來沒見過你，老顧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倒是聽說有個兒子，來過一兩次。”

    這人簡短的一兩句話，顧綰寧聽完卻鼻子一酸，視線瞬間就模糊了，只苦求道，“我真是他女兒，只不過之前一直在國外，最近剛回來，求求您告訴我我爸去哪了，他是不是搬家了？是不是？”

    “得，你哭什么，也沒說你點啥，”那男人分明也覺得不好意思，緩了語氣，“老顧昨天在廠里出了意外，貨箱倒下來砸斷了腿，被送到中心醫(yī)院手術(shù)了，肯定暫時回不來，你要真是她女兒，就不該在這里干敲門?！?br/>
    “現(xiàn)在的年輕人，靠不住喏……”口中念叨了兩句，男人關(guān)門進(jìn)了自己的屋子。

    砸斷了腿，手術(shù)，醫(yī)院。

    顧綰寧緊緊捂住嘴，雙腿止不住發(fā)抖，哭都拿不出力氣，只慌忙下了樓梯，心中不斷默念著：中心醫(yī)院，中心醫(yī)院……

    “季薄川！”她飛速跑到巷口，正好看到坐在駕駛座上、似乎剛準(zhǔn)備離開的季薄川，驀地大喊出聲。

    季薄川身體一僵，插鑰匙的手抖了一下，透過半開的車窗，他看到一張滿是雨水的慘白臉蛋，顧綰寧略顯急促地喘著氣，眉頭緊張地蹙緊，踩著水，幾步跑到他的眼前，雙手扒到了車窗上，“你開一下車門”。

    “怎么？”季薄川沉聲問，話很輕，伴著雨聲，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自己聲音帶顫，故意問，“連一刻都不能等？總要給我點時間準(zhǔn)備離婚協(xié)議吧?！?br/>
    顧綰寧被他如愿刺得疼，渾身都疼，她慘無血色的臉上很快地閃過一絲茫然，有種身處幻境的不確定感，好像靈魂從軀體中抽離了，此刻正飄蕩在他們上空，冷笑著欣賞她在他面前的狼狽，她扒在窗上的手一顫，卻還是沒有抽回來，只執(zhí)拗地說，“我有急事，你讓我上車，我要去一趟中心醫(yī)院?！?br/>
    這里是僻靜巷子，寒冬加上暴雨，晚上少有出租車經(jīng)過，想到獨自在醫(yī)院手術(shù)的父親，顧綰寧突然覺得，所有自尊驕傲都他媽全是狗屁。重重敲了幾下車窗，她盯著他喜怒不辨的臉色，大聲道：“你讓我上車，我真的有急事！求你！求你最后一次！”

    聽著她這樣急切卻與他毫不相干的話，季薄川眼中最后一點色彩終于暗淡下來，重重關(guān)閉了車窗，再開口，聲音已經(jīng)四平八穩(wěn)，冷得讓顧綰寧周身一顫，他輕輕說：“憑什么？憑什么你求我，我就一定要幫你？”

    憑什么無論你給過我多少刀，只要你帶著笑裝乖討好，我就要忍不住將你擁入懷抱？

    話音剛落，顧綰寧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黑色的卡宴朝前一送，伴著引擎拉動的轟轟聲，飛速開遠(yuǎn)，顧綰寧被重重帶倒在地上，膝蓋擦破了皮，鮮血流出又被雨水沖刷干凈。

    思想麻木的時候，什么痛苦都會變得模糊。

    顧綰寧沒再想任何一件有關(guān)季薄川的事情，她迅速從地上水灘中爬起來，跑出巷口，攔了一輛又一輛車都沒人愿停，最后終于一輛私家車停了下來，是個年輕的女司機(jī)，見她那副模樣，以為她是出了禍?zhǔn)?，女司機(jī)膽大沒怕遇上碰瓷兒的，好心將她順路捎到了中心醫(yī)院。

    顧綰寧連聲感謝，但身上帶的現(xiàn)金全都已經(jīng)被雨淋濕了，拿出來的時候，那女司機(jī)一愣，隨即笑了笑開車走了，臨走時好心提醒她記得給膝蓋上藥。

    顧綰寧進(jìn)入中心醫(yī)院，被通知顧父在三樓，正等著手術(shù)，連忙朝三樓去。

    “爸爸！”進(jìn)入病房，看到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父親，顧綰寧終于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喏，你女兒來了，要錢的話叫你女兒來要會更恰當(dāng)些?！标庩柟謿獾穆曇繇懫?，帶著得意。

    “你這個女人什么意思？我老公在你們廠里做工受了重傷，你們連半毛點家屬撫恤費都不想出，信不信我上法庭告你們！搞到你們?nèi)珡S倒閉！”

    顧綰寧這才注意到病房內(nèi)還坐著兩個女人，一個是處處與她過不去的蕭明萱，還有一個……在她幼時就離家不管的媽。

    “你來這里干什么？”顧綰寧冷冷看著姚香，她生母。

    “嘿你個臭丫頭……”姚香脫口就是一串咒罵，顧綰寧根本不想跟她說話，言語間已經(jīng)知道她是想趁火打劫，趁著爸爸做工受傷，想哭鬧著領(lǐng)取高額賠償費，她只是轉(zhuǎn)眼看著冷眼譏笑的蕭明萱，“我爸爸在你們家公司上班？”

    “別這么說呀，“蕭明萱從椅子上站起來，“咱們姐妹多年情分，如今又是妯娌，替你爸爸安排一份工作也是我的一點心意，可誰叫他人老了不中用了，這不，自己不小心受了傷倒是訛詐上公司了，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會特意跑這一趟?！?br/>
    “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不能等他傷好了再說！”顧綰寧看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人，又看看還在糾纏要蕭明萱賠償?shù)哪赣H，急忙去叫醫(yī)生手術(shù)，只是要交錢的時候，她掏出卡來卻一把被母親搶了過去。

    姚香道：“你傻啊，你爸這是工傷！該他們賠錢！你裝個什么闊？”

    “你滾！”顧綰寧重重?fù)尰乜ǎ箘磐妻?，“爸爸怎樣的傷都跟你半毛錢關(guān)系沒有！你也別想再從他身上撈到一分錢！”

    去付了錢，顧父被送進(jìn)了手術(shù)室，顧綰寧等在手術(shù)室外，姚香眼見不討好也走人了，蕭明萱倒真是夠盡職，守在外面，對比顧綰寧的滿身落魄與狼狽，她身上披著貂裘，長筒靴在走廊上哪怕輕步都能發(fā)出擾人的噔噔聲。

    顧綰寧道：“我父親在你們工廠里出事，他昨天就被送來了醫(yī)院，你們卻眼睜睜看著他在這里不死不活地躺著？”她渾身僵硬，寒冷使得她聲音聽起來都帶著顫抖，“你恨不得能一輩子踩得我死死的，我理解你，可我究竟是撬你墻角了，還是搶你風(fēng)頭了？你要這樣對我父親？”

    大蕭明萱撥了撥新做好的水晶指甲，譏誚一笑，“怪只怪你自己看不清形勢，以為傍上哥了就能雞犬升天？從前或許還可以，只是如今，你怕是連翻身也難了。”她意有所指地?fù)崃藫嶙约何⑼沟亩亲印?br/>
    原來是懷上了，難怪能目中無人能到這種地步。

    顧綰寧置于身側(cè)的雙手越握越緊，下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恨自己摔過一次還不長記性。

    季唯則也好，季薄川也罷，又或者眼前的蕭明萱，這些人有什么區(qū)別？

    這社會就是這樣：你越是在底層，別人就會越踩得你翻不了身，即使你用盡全力茍延殘喘，也只是像被踢翻了的烏龜一樣，掙扎許久翻過身來，路人的隨意一腳，都能將你打回原形。

    “容我提醒你，別跟你的草包母親一樣沒見識，你父親這可算不上工傷，自然也拿不到賠償費，若是你不甘心，大可聯(lián)系公司法務(wù)說理去，咱們法庭上見?！崩湫σ宦?，蕭明萱踩著高跟裊娜揚長而去，走了兩步又突然頓住了，扭過頭，”對了，你有錢請得上律師嗎？我看你媽好像缺錢得不得了的樣子，要不要我介紹一個給你？“

    說完不待她回答，轉(zhuǎn)身離開。

    ”蕭明萱！“顧綰寧突然用盡全力大喊一聲，幾步跑上前去，攔住了蕭明萱的去路，引得醫(yī)院走廊上的人頻頻觀望。

    ”怎么？當(dāng)著這么多觀眾，你還準(zhǔn)備讓我流產(chǎn)第二次？“挺直腰，蕭明萱厲聲反問，眾目睽睽之下，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顧綰寧盯著她，眼眶血紅，她視線冷冷地落在蕭明萱微凸的肚子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等著，失了季家的依靠，即使生下兒子，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是嗎？”蕭明萱款款笑。

    “是！”顧綰寧平靜地注視著蕭明萱，清冷的笑容掛在慘白如紙的臉上，看起來竟有幾分滲人，“你最好狠狠記住你今日的驕傲，因為用不了多久，那些你自以為已經(jīng)得到的，和那些你始終夢寐以求的，都會變得遙不可及?！?br/>
    手術(shù)室的燈滅了，顧綰寧大步越過她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黑化技能點get滿，歐耶\(^o^)/

    謝謝軟萌萌的小天使【金桔檸檬茶】的手榴彈轟炸！親親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