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玩笑！”我吼道。

    “真的，那天我和奶奶一起過來的。你二舅也在，送了一箱進(jìn)口櫻桃到你家?？傊?，那天你家很熱鬧，坐了很多人，連媒婆都有?！?br/>
    “那當(dāng)時有這幅畫嗎？”

    “這么個小角落，誰注意??！奶奶就是來拿點(diǎn)東西就走?！彼藗€白眼。

    “哐當(dāng)！”水彩畫突然掉落到地上，嚇得我大叫一聲，回頭用力抱住明珊。

    “瞧你這點(diǎn)出息，不就一幅畫嘛！”她拍了拍我的后背，順勢在上面寫字。我依稀辨出是，“裝”，即刻默契地領(lǐng)會。

    “是哦，不管了。我們說好要出去逛街的?！?br/>
    我摟著她往外面走，一樓樓梯那里傳來一陣沉重緩慢的腳步聲，富有節(jié)奏，慢慢向我們靠近。

    “啪嗒，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夾雜若有若無的嘆息。

    我再也忍受不住，尖叫著，拉上明珊就要往三樓跑。她被我的情緒感染，也和我一同發(fā)聲大喊。

    腳步聲立刻轉(zhuǎn)快，幾乎是風(fēng)一樣迅疾地沖了上來。

    我和明珊來不及反應(yīng)，齊齊背靠墻壁，屏住呼吸。然后，安靜了幾秒鐘，來人爆發(fā)出驚天怒罵：“發(fā)什么神經(jīng)啊你們兩個！都這么大了，一個二十五，一個二十四，大晚上叫什么叫，房梁都給你們叫塌了！”老媽怒不可遏地瞪眼，一手叉腰，一手高舉拖把。

    爸爸走得慢，人還沒走到，聲音先到了：“哎，跑步跑得我心臟都快停了，到樓下給你們這一嚇，還以為是家里來了賊，你媽拎了拖把就沖上來了?！?br/>
    “哎，伯父伯母，家里有老鼠嘛?！焙脵C(jī)智！

    媽媽白了我們一眼，下樓放拖把去了。

    王衍之手插在口袋里，蹲下/身，仔細(xì)地端詳那幅畫，良久，才悠悠地，似乎嘆了一口氣。

    媽媽對那幅平白出現(xiàn)的畫一點(diǎn)也不驚訝，看到它掉地上，趕緊小跑過去撿起來，擦了又擦，回頭差使我找個錘子釘好。我趁機(jī)問她這畫怎么回事。她說，爺爺還在住院，她去舊居幫他收拾點(diǎn)東西的時候，剛好看到這幅早已殘破的畫，心里很舍不得，就花了錢請人拼湊起來，重新裱好。

    “哎，所以說啊，女孩子找對象一定得帶眼識人，別給那種喪盡天良的狗東西騙了！”媽媽說這句話時，王衍之神情十分微妙。

    “媽，你那朋友是怎么死的？”我問。

    “她啊，哎……”媽媽正要說，突然神情一頓，“你怎么知道她死了？我從沒跟你說過吧?！?br/>
    糟糕！我竟給忘了。

    明珊立刻接過話：“還不是上次去蓮溪，村里有人講起?！?br/>
    媽媽信以為真，才慢慢說：“想不到還有人記得她。那個小姑娘很可憐，不知道被哪個不得好死的人給騙了，大著個肚子，養(yǎng)父母不管她了，四處求助無門，哎，也不曉得要來找我……”

    她還想說下去，被我爸打斷了：“不要跟小孩子說這種有的沒的?！?br/>
    我一直盯著王衍之看，他卻背對著我，伸手摸了摸那幅畫。我記得他說，那畫是他十四歲畫的，后來送給了英治。當(dāng)年英治一定很珍視它吧，我想，她把它轉(zhuǎn)贈給我媽媽作為結(jié)婚賀禮，也許覺得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圓滿。她已經(jīng)猜到王衍之永遠(yuǎn)也不會娶她的，所以便把這份愛的見證當(dāng)作給我媽媽的祝福吧。

    這個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實(shí)，好像有人在親吻我，撫摸我，可是眼睛怎么都無法睜開，身體很重，翻身都艱難。先是額頭，然后耳垂，下顎，脖頸，胸口……輾轉(zhuǎn)反復(fù)。嘴唇上冰冰涼涼，細(xì)雨飄落般纏綿，被索取，被憐惜，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交/纏在一起，熱烈而奔放，蘊(yùn)藏在滾滾河流中的無窮力量亟待迸發(fā)，兩只充滿活力的麋鹿愉悅地在繁茂無邊的森林里追逐嬉戲。我想叫呢，嗓子里卻發(fā)不出聲音。永寂的黑暗里，只有**的馨香，叫人沉淪，忘記過去，沒有未來。

    我猛地睜開雙眼！

    天還未亮，黑蒙蒙一片。我扭開臺燈，發(fā)現(xiàn)自己衣著安好，額頭滲出細(xì)細(xì)密密的汗，長長地嘆了口氣。居然會這么沒格調(diào)地做了場春夢，看來真是到了該找個男人好好戀愛的年紀(jì)了。

    打開門，去飲水機(jī)倒點(diǎn)水喝。手突然被人握住，那種森然入骨的感覺，不用回頭我就知道是誰了。

    他環(huán)抱住我，頭埋在我頸窩里，低聲說：“對不起，英治?！?br/>
    “我是春生，不是英治?！蔽夷救惶嵝阉?。我知道我無法掙脫他，便索性任由他抱著。不記得我們以這樣的姿勢站了多久，后來我就睡著了。再醒來，天已大亮，王衍之側(cè)躺在我身邊，靜靜地凝視著我。

    他原先送給英治的是一幅幫英治畫的肖像畫，但沒多久，英治就很抗拒這幅畫。第二年，他再來云山，英治便跟他討了這幅藍(lán)色的水彩畫走。

    英治是怎么跟他說的呢？好像也是在一張床上，英治側(cè)躺在他身邊，像他此刻看我一樣安靜地看他，堅(jiān)定地說：“我是王英治，獨(dú)一無二的王英治?！?br/>
    可我不是英治。我只會跟他說：“你別躺我床上，行嗎？”

    那雙冰涼的手撫上了我的手背，然后，緊緊地攥住。

    ***

    英治緊緊攥住王衍之的手，沿著夜空中明星指引的方向走。她不看周圍的樹木，手電筒也不頂用，更瞧也不瞧那房子。

    王衍之說：“這條路好像很陌生。”

    “跟著星星走，就不會有錯。”英治像個成熟的大人。

    蓮溪一旦入了夜，就陰森可怖，四處飄蕩著肉眼不可見的東西。幾百年積累的怨氣，多少個“眾生日”的祈福都難以平復(fù)。王衍之如果能看見，一定會被嚇到驚慌失措。剛剛他的腳邊匍匐著一個沒有頭的“人”。那“人”正要把手伸向王衍之的腳，就被英治“無心地”踩了下去。英治自己也很害怕，但曾聽聞老人說，遇到鬼，一定要裝作沒看見。

    就這樣，披荊斬棘一般，她彷如女騎士護(hù)送著她心愛的王子回到城堡里去。

    “哐，哐，哐……”王家大宅里那臺百年前的西洋掛鐘敲響了十二下，時針指向十二點(diǎn)。

    故事，剛好開始。

    他們在離大宅還有一小段路的地方，就遇到了心急如焚趕來的坤叔幾人。

    “二少爺，這大晚上的不安全，您怎么就跑出來了？大少爺很擔(dān)心。”坤叔嚴(yán)厲地瞪向英治。說著，幾個人就圍了上來，分開了他們倆。

    王衍之被簇?fù)碇白撸仡^看了看依然呆立在原地的英治，心里覺得憐憫，就跟坤叔說：“讓她回來吧，以后就幫我整理書房?！?br/>
    他們一到王家大宅，只見燈火通明，所有人嚴(yán)陣以待，氣氛沉重得說不出話來。王衍之以為是因?yàn)樽约荷米愿⒅未笸砩狭锍鋈ト橇寺闊?，?zhǔn)備找王衍言道歉，沒瞅見人影，一個仆人走過來，低聲說：“二少爺，大少奶奶出事了。”

    王衍之快步就沖向三樓，一眼就望見王衍言點(diǎn)了根煙，倚靠在欄桿邊，煙霧裊裊，看不清表情。聽見他的聲音，黃愛汶披了件披風(fēng)就開門出來，嬌滴滴地問：“衍之表哥，你剛剛?cè)ツ睦锪?？?br/>
    他沒回應(yīng)，走到兄長身邊，好久才吐出一句：“你不進(jìn)去看嗎？”

    “有李先生和卿嫂在。”王衍言冷淡地說。

    沉默了一會，王衍之說：“哥哥，你也應(yīng)該在?！?br/>
    他們兄弟倆歲數(shù)差很多，但不妨礙曾經(jīng)的友愛。幾年前，王衍言還在讀書的時候，每次放假返家，第一個站在門口迎接他的總是這個弟弟。他們會在一起下圍棋，哥哥會讓著弟弟，常常出聲指點(diǎn)，算是王衍之半個老師。那會王衍之還小，總是用崇拜的眼光看他，小孩子容易有獨(dú)占欲，連那些圍著王衍言轉(zhuǎn)的女孩子，他都對之心生不滿。后來，漸漸地生了分，像每一個大家族里都會有的故事，大房和四房永遠(yuǎn)在爭權(quán)奪寵。任誰都看得出來，王意堂更鐘愛二兒子，四太太的妝容也從來都是最艷麗的。

    李先生走出來，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寫滿了疲憊：“少奶奶已經(jīng)睡下了，受了點(diǎn)驚嚇，我給她開了定神的藥?！?br/>
    王衍言點(diǎn)點(diǎn)頭，往樓下一看，竟然站滿了人，眉頭緊皺，揮手叫坤叔把他們都遣散回屋。

    英治沒有走，她一直抬著頭，半空中有個“人”輕飄飄地坐在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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