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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歷了感情挫折和喪親之痛后,澤寬仿佛一下子成熟了,開始認真思考自己以后的人生路向。
他明白到再回去讀書的機會有點緲茫,于是他選擇一邊打工一邊上夜校學技術。
兩年之后拿到了技工證后,他馬上辭工進了一家大型合資企業(yè),并憑借自己的努力,在短短幾年間一步步從普通技工做到高級工程師兼部門領導。
他也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懵懂少年了,人長得高大帥氣,變得成熟穩(wěn)重有自信,人也開朗多了。
他性格溫和,待人真誠,人緣不錯,加上事業(yè)有成,對他有好感的女孩子不少??伤恢眴紊?,不是因為忘不了晴,只是他更清楚什么樣的人適合自己,對于愛情,寧缺勿濫。
他幫家里還清了債,本來打算把母親接來廣州,讓她過舒適點的生活,但母親寧愿待在鄉(xiāng)下。于是他給家里蓋了新房子,還給母親買了手機,可以隨時跟她聊天。
他仍然堅持寫作,閱歷的豐富以及水平的提高,使他有更多的作品發(fā)表。
因為打工雜志日漸式微和傳統(tǒng)文學雜志的不景氣,而網(wǎng)絡閱讀的興起,他也開始在網(wǎng)上寫作。
他的作品受到越來越多人的喜歡,他也結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一次,廣東一家雜志社主辦了一場作者讀者聯(lián)誼活動,在一個叫“小鳥天堂”的風景區(qū)舉行。
在相關編輯領導和特邀作家講話之后,發(fā)放完紀念品,大家便解散,相熟的寒喧敘話或各自游玩拍照留念。
澤寬跟幾位相熟的編輯和作者客氣一番,便獨自游覽。
這“小鳥天堂”是水中小島一棵大榕樹獨木成林而成,樹冠覆蓋20畝的水面,棲息著過萬只鳥兒。因為著名作家巴金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一篇文章而出名。
澤寬站在水邊看著水中那座蔥郁的樹島。
這么多年來,每次靠近水邊,他都會有種莫名的恐懼,不敢往水里看。
他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戰(zhàn)勝這種恐懼。
他一步步地走向水邊,雙眼看著水里,心中那份恐懼再次襲來,但似乎沒有以前那么強烈了。
他閉上眼,深呼吸,然后再睜開,水里是一個亮麗的倒映。
悅耳甜美的聲音:“向往藍天白云和青山綠林的鳥兒,為什么偏要在這水面上安家呢?”
他抬頭,是一位明艷照人的美女。
他接口道:“也許,在水面上,它們會找到更多的安全感?!?br/>
美女側著頭看著他說:“每一份安全感的背后,也許藏著另外的危險?!?br/>
這是他小說里的話。
兩人都相視而笑。
美女大方地伸出手來說:“蘇澤寬,很高興終于見到你,我叫霍瑩?!?br/>
“你好,也很高興見到你。”他跟她握了手。
霍瑩也是位很活躍是業(yè)余作者,作品以鮮明的個人風格而為人所注意,他很喜歡她的作品,沒想到她還是個如此出眾的美女。
兩人客套了幾句,霍瑩忽然很認真的問他:“剛才你站在水邊發(fā)呆,是不是又在想起你妹妹了?”
他點了點頭。
“你的文章筆觸細膩,光看作品,也許很多人都會以為你是個女的,你是在用你妹妹的視覺去看這個世界吧?”
澤寬心頭一震,點點頭說:“還有我母親?!?br/>
霍瑩一步步的走下臺階,在水邊蹲下,將雪白的雙掌放在水里翻動。
澤寬從未發(fā)覺,人的手在水里是如此好看的。
霍瑩看著自己泡在水里的手掌,平靜地說:“我弟弟也是在水里沒的?!?br/>
她脫了鞋子,坐下,把雙腳泡在水里。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剛好是他七歲的生日,農(nóng)村的孩子嘛,往往是不知不覺的生日就過了。那天,我?guī)е业苋ズ舆叴蜇i草,打夠了時間還早,我們便到河里摸河蚌。我們摸了很多又大又肥的,后來,我看不見我弟,河里和岸上都找不到他,直到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他的尸體。”
她說著這一切時語氣平靜,但澤寬能感受到她內(nèi)心的哀痛。
“我媽一直都不能原諒我,直到我從衛(wèi)校畢業(yè)那年,我爸出了嚴重的車鍋,在醫(yī)院里,他臨終前將我和我媽的手放在了一起?!?br/>
霍瑩也是從廣州來的,在去的車上,她睡著了,將頭枕在他肩膀上。
他想,這是不是說明她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安全感?難道這就是一見鐘情?
他自己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jīng)喜歡上她了,也許是在見她之前,看她的作品的時候就喜歡上她了。
相似的人生經(jīng)歷,共同的愛好和話題,他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霍瑩在大醫(yī)院里當護士,工作體面,待遇不錯。
沒有太多的甜言蜜語和山盟海誓,有的是心有靈犀的默契,相知相敬的甜蜜,實在而又不失浪漫。
他們都在慶幸能在茫茫人海中遇上對方。
澤寬常到霍瑩家里去,她母親做得一手好菜,對他也很滿意,已把他當半個女婿看待了。
他還沒有把情告訴母親,他很想等有時間就帶霍瑩回家,給母親一個驚喜,但是,想到父親,他又猶豫了。
那天晚上,霍瑩剛好在他家里,母親的手機打來了。
他想就此告訴母親吧,讓她們倆直接在電話里聊。
然而,電話那頭是他父親。
他很意外。
“你媽她病了?!备赣H說。
“是什么?。俊彼A撕靡魂嚥艈?。
“癌癥晚期,你快點回來看看她吧。”
5
霍瑩請了假陪他一起回家。
只是半年沒回家,但他都快認不出眼前的母親了,她本來就體弱多病,身體瘦削,但現(xiàn)在都瘦得快不成人形了。
他的心一陣抽搐,幾乎無力走近她,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他強作平靜,拉著霍瑩走到床前,握住母親瘦得刮剩下皮包骨的手,說:“媽,這是我女朋友霍瑩?!?br/>
霍瑩甜甜地叫:“媽,我們回來看你了?!?br/>
“乖?!?br/>
母親激動而欣慰地笑了,但笑過之后那凄酸的眼神讓澤寬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
“我媽的病情到底怎樣了?”
“醫(yī)生說,手術和藥物都已經(jīng)沒什么作用了?!?br/>
“還有多長時間?”
“最多一個月,隨時都有可能?!?br/>
這是父子倆多年以來最長的一次談話。
澤寬不敢相信,和霍瑩帶著母親去到市里最好的醫(yī)院去檢查,得到的結果妻一樣。
“兒子,帶我回家吧”母親說。
澤寬強忍著內(nèi)心的悲痛說:“媽,你在醫(yī)院里有醫(yī)生護士的照料會好一點,我們也會在這陪著你的?!?br/>
“不,我想回家去。”母親堅持著。
他只好答應她。
他對霍瑩說:“你先回去上班吧,伯母只有一個人在廣州?!?br/>
霍瑩搖頭說:“不,我可以打電話回去請假,我媽能夠照顧好自己的,我在這可以更好的照顧你媽,我會在這和你一起陪她到最后的?!?br/>
澤寬感動地將她擁入懷中。
村里面很安靜,因為不是逢年過節(jié)。年輕力壯的幾乎都外出打工了,就剩下老人和小孩,白天,小孩去上學,老人去地里干活,整個村子就像空了一樣。
很多舊房子都破敗不堪地,巷子都長了雜草,寂靜,荒涼,他忽然覺得有種陌生的感覺。
再次來到井臺那兒,枯葉堆積,雜草叢生,更顯得荒涼。
井口上的水泥板不知什么時候裂開破了個洞,看下去井水陰森森的。
他慢慢地蹲下,望向破洞下的井水,他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不再感到恐懼了,心底只有無盡的悲涼。
他對著井下輕輕地說:“妹妹,哥哥回來看你了?!?br/>
霍瑩服侍完他母親睡了,沒看到他,便出門找他。
澤寬坐在井上,頭枕著膝蓋睡著了,臉上掛著半干的淚痕。
她靜靜的在他身旁坐下,看著周圍的景物,去想像他曾經(jīng)有過的童年歡樂。
風吹著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破碎的聲音,和著樹上嗚嗚的風聲,如泣似訴。
她看著他,淚水默默地流下。
澤寬用門板在陽臺上鋪了床,讓母親出來曬曬太陽。
他燒了熱水,和霍瑩一起幫她洗頭,然后為她按摩手腳。
陽光下,母親笑得安祥而滿足。
霍瑩柔聲問:“媽,舒服嗎?”
母親欣慰地點頭。
“那我以后每天都給你按。”
“不用天天按了,你多喊幾聲媽,我就心滿意足了。”
霍瑩俏皮地說:“媽要多喊,也不能偷懶。”
母親幸福地笑了。
她看著兒子,然后抓住了他的手,懇切的說:“兒子,答應媽,不要再恨你爸。”
澤寬沒有作聲。
母親無力地搖著他的手。
看著母親哀憐的眼神,他點頭說:“媽,我答應你?!?br/>
母親寬慰地點頭笑了。
母親好像睡著了,他準備抱她進屋,卻發(fā)現(xiàn)母親的體溫正在消失。
他心頭一沉,輕輕搖著她喊:“媽,媽,你醒醒?!?br/>
可是,母親再也不會醒了。
“媽--”
正在樓下廚房里,父親正在倒藥,聽到他的叫聲,藥罐脫手掉下來破了,滾燙的藥汁灑在腳上也渾然不覺。
過了母親頭七,澤寬和霍瑩回廣州去。
在公路邊等摩托車,父親挑著一擔干糞從他們身旁默默走過。
他看著父親有點佝僂的后背,還有腦后斑白的頭發(fā)。
父親老了。
“爸!”
不知有多少年沒有喊過一聲爸了。
父親一下子停住,但沒有回過頭來。
“爸丶丶丶我們走了。”
“好,路上小心點,有空再回來?!?br/>
父親的聲音有點哽噎,仿佛肩上擔子輕多了,大步地走了。
澤寬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哭著蹲地上。
霍瑩蹲下來,流著淚將他頭攬入懷中丶丶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