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有多久,玄冥慢慢的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冰涼的荷葉上,漫無邊際的湖泊里只有這一張巨大的荷葉和他自己,到處都是霧蒙蒙一片。
“阿蕁,阿蕁!”他叫了兩聲,回應他的只有緩緩經(jīng)過的水流,本想試著御氣飛行,可是沒想到連半點法力都施展不出,此時此刻他明白,在這個奇怪的地方,自己跟個凡人無異
黎蕁是被渴醒的,身下發(fā)燙的小石子將她嬌嫩的肌膚硌得生疼,緩了幾秒鐘后,她艱難的抬起手擋住刺眼的陽光站了起來。
“這是哪?玄冥,玄冥?”周圍一個活物都沒有,只有她自己。
她扭頭看了看四周,全都是光禿禿的山,有些駭人。
額頭上開始滲出縝密的汗珠,越來越熱,就像是誰把天上的那個火球拉到了跟前一樣,烤得她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硬撐著走了一會兒,黎蕁發(fā)現(xiàn)她根本就是在原地兜圈子,而自己的身體已經(jīng)處于中度脫水的狀況,再這么下去,就得死在這兒了。她能感覺得到意識正在從自己的腦海里一點一點抽離,死亡之神在一點一點的接近她,怎么辦?真的好困。
“啟玥,你是不是又在偷懶不好好練功了?信不信婆婆罰你去織麻!”
“婆婆,婆婆”
“婆婆!”突然,已經(jīng)半昏迷的黎蕁大叫一聲從地上坐了起來,混沌的靈臺此時一片清明,她夢見苴麻婆婆用織麻的棒狠狠地敲了一下她的頭。
自己離開招搖山這么久了,蜚廉也不在婆婆身邊,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山上孤不孤單,身體怎么樣?婁傅山大叔是否已經(jīng)順利從極北取回了顓頊指,會不會已經(jīng)去了招搖山?
她苦笑著收起自己的擔心,自己被困在這個火焰山一樣的地方,怎么才能逃出去呢?
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頭,黎蕁不停的提醒自己:“不能死,我絕對不可以死,還有那么多事我都沒完成,絕對不能死!”對了!這是幻象!一定是幻象,婆婆從前教過她的,一旦陷入幻境,只要自己一直想著要去的地方,就很有可能沖出去,最重要的是心里不能因為眼前的一切而產(chǎn)生恐懼感。
想到此處,黎蕁就地盤腿坐下來,閉上眼睛,心無旁騖的,專心致志的開始想著自己要去的地方。苗疆的那個客棧,她記得自己是在睡覺,那就回到客棧里吧。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她終于感覺沒有那么熱了,雙臂繞著周身環(huán)了一圈,將所有的靈氣匯聚在丹田,忽地睜開雙眼,隨即一聲嬌喝:“開!”
頓時,一道如水的蔚藍色花路緩緩的盛開在她腳下,穩(wěn)了穩(wěn)心神,她從地上慢慢的站起來,朝著花路踏進了一只腳,就在她準備大步向前走的時候,卻突然聽見身后有人在叫她,是玄冥,玄冥的聲音。
“阿蕁,阿蕁,你在哪,救救我”
毫不猶豫的轉(zhuǎn)過身,黎蕁這才發(fā)現(xiàn),剛才擋住她去路的幾座山,此刻變成了真正的火焰山,只要后退一步,身后就是灼人的火舌。
“阿蕁,阿蕁,你在哪?阿蕁”她清楚的看見他在大火里找她,著急的喚她阿蕁。
此時此刻,黎蕁覺得自己的腦海里有兩個小人在說話,一個說:“那是幻象,不要管了,趕緊走吧,如果你回去就要變成烤梨了。”
“可是萬一那真的是玄冥呢?”
“怎么可能嘛,玄冥上神怎么會連小小的火海都束手無策,肯定是你自己的幻象?!?br/>
“要是萬一呢?萬一他真是怎么辦?”
有種說法叫條件反射,黎蕁沖進火海的那一刻,身后的花路也迅速的消失殆盡,而她心里惦記的只有三個字“萬一呢”她知道,不管這個玄冥是不是幻象,到最后她也一定會回去,因為那火海里有他,她深深愛著的她,縱使知道是假象也無法割舍的他,她不能也不會丟下他自己逃生,火海么?就是死,她也要跟著他!
剛剛才緩解的灼熱感順著火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卷土重來,她似乎聞到了皮膚被燒焦的味道,明明好幾次都快到玄冥的身邊了,可不知為什么,她就是抓不住他,而玄冥似乎也根本看不見自己。
強撐起最后一口氣,待他再一次來到她身邊的時候,黎蕁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伸出手終于拉住了玄冥,緊緊的將他抱住后,然后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玄冥在荷葉上靜靜的打坐,心緒一直不寧,本想著在心里默念些經(jīng)文佛道,卻發(fā)現(xiàn)因為擔心著黎蕁根本就沒有辦法集中精神,一直祈禱著但愿她還是在客棧的被窩里,要是真如他一樣也被弄進了哪個不毛之地,也希望她能像平日里那樣聰慧鎮(zhèn)定,千萬不要亂了手腳。
湖面上升起更多的冷霧,四周越來越模糊,也越來越冷,靜,寂靜,除了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再也沒有旁的聲音,湖水已經(jīng)開始結(jié)冰了,薄薄的一層,從遠處逶迤蔓延而來,聲勢浩大又悄無聲息,即將要吞噬他的趨勢。
硬生生挨住徹骨的冰痛努力不讓自己倒下去,玄冥挪到荷葉邊緣往湖里看了一眼,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樣,這水是忘川的幽水,所以才沒有倒影。
等等!九嬰珠?!
玄冥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當初后羿只是殺了九嬰的肉身,卻并沒有驅(qū)散他的元神,這么多年過去,九嬰的元神便一直委身在內(nèi)丹里面,因為易家是凡人,所以他們將九嬰珠放在府內(nèi)九嬰也不會催動意念對付他們,而自己是天界的神,今日定是九嬰感覺到了自己的氣息,以為天界又派人來追殺他了,所以,他才催動了意念將阿蕁和自己困在他的幻象里。
九嬰是水火之怪,他現(xiàn)在的幻象是水,那么阿蕁的幻象一定跟火有關。想到此處,玄冥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的原相,這樣,他就有辦法破解了。
按平日打坐的那樣艱難坐下來后,他蒼白的唇念動了古老的佛經(jīng),雙手隨之在胸前結(jié)出了幾個復雜印伽:“心如幻者,亦復遠離,遠離為幻,亦復遠離,離遠為幻知幻即離,不假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不多時,眉毛和眼睫上結(jié)的細小冰棱開始悄悄融化,順著他臉頰滴在了裸露的鎖骨上。玄冥感覺自己周身變得暖和起來,幽水漂浮的冰層也開始縮小,巨大的墨綠色荷葉向上卷曲成一個不規(guī)則地形狀,將他安全地護在中間,向著白色的光芒移去。
眼看即將走出幻象的檔口,閉著眼的玄冥聽覺極其靈敏的聽到湖面上有重物落水的聲音,嚯的睜開雙眼,不遠處,那個漸漸沉沒在幽水湖面上的重物,原來是個人。
幾乎想也沒想他就從荷葉上跳了下去,那么高的距離砸下去湖面上半點漣漪都沒有,就像一塊大石頭安靜的放進深海里,只有咕咚一聲,類似于人喝水的聲音,詭異又恐怖。
阿蕁,那個人是阿蕁,按照他的預想她不該出現(xiàn)在這的,可是看見幽深的忘川水將黎蕁吞沒的瞬間,他的理智在那一刻都化作了虛無。
身子一直在不停的下墜,玄冥拼了全力終于游到黎蕁的上方,只差一點點,他就能夠到她的手了,只差一點點
將黎蕁輕盈的身子摟在懷中的剎那,玄冥覺得心中那塊漆黑的空落落的洞終于再次被縫補,而懷中的姑娘就是那一針一線,捧住她嬌小的臉,他將自己的唇湊了上去,把胸中已經(jīng)為數(shù)不多的生氣悉數(shù)渡給了阿蕁。
電光火石間,他腦海里卻突然竄出幾幀畫面來,同樣是在水里,同樣是這樣親密無間的姿勢,而主角,同樣是眼前的小丫頭和自己;他逆風停在半空里,阿蕁在地上仰著頭看他,眼角紅成一片;幾間竹屋外,杏花樹下,石凳上,他和一個男子在對弈,那是,東極山;緊接著畫面一轉(zhuǎn),他站在無妄海的上空居高臨下,看似平靜的海面下有一股強大的即將破海而出的邪靈之力最后,一幀漫天遍野妖冶的殷紅色結(jié)束了所有的片段。
玄冥驀地睜大了雙眼,手上卻緊緊的摟住黎蕁開始下滑的腰,他確定剛才那斷斷續(xù)續(xù)的幾幕不是九嬰弄出來的幻象,反倒像是自己從前的記憶,不,確切的說,那就是屬于他的回憶,可是,他怎么一點兒印象都沒有?腦子亂成了一鍋粥的狀態(tài),好像有什么東西即將噴薄而出,可是容不得他多想,不知何時湖泊里掀起了巨浪,湖中心很快形成了一個來勢洶洶的漩渦,最終,他抱著黎蕁一起被卷到了漩渦里。
在暈過去的前一刻,玄冥望著黎蕁緊閉的雙眼,眸子里除了疑惑,還有些悲傷,他自幾萬年前在自己的玄冥宮醒來后就一直想不起之前的事情,沒有回憶,沒有過往,就連自己是誰都是從侍童嘴里知道的,那段時間,他都不敢走出自己的寢殿。
阿蕁,我好像忘記了很多東西,很多很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