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豈敢如此勞煩國公爺?！鳖欁踊肝⑽A身側(cè)坐，上揚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俊美的臉上帶著年輕人的朝氣蓬勃。

    然而他越是這般冷靜從容，涼國公心里就越是沒有底：“一家人說什么客氣話。對了，岳丈大人……近來可好？”

    “挺好?！毕鄬λ淖㈦y安，顧子桓坐得穩(wěn)如泰山，仿佛知道他未盡的話想問什么：“他們多年掛念璦兒，這次我進京應(yīng)考，數(shù)次囑咐我前來照看。”

    涼國公聽出來顧家只有他一人進京，立即松了一口氣道：“你離開時尚且年幼，想必對京城也不太熟悉了。不如就住到府里來，既能安心讀書，又能見到璦兒。”

    “是??！”趙氏原是準備勾著涼國公，趁他耳軟時對喬璦的嫁妝松松口，誰知鬧得正火熱，就被半途殺出的顧子桓打斷了。她換上了得體的芙蓉色銀絲邊紋對襟紗衫，頭上只插著一支金鑲珠翠簪，唯有眉梢仍透著未散的春意。

    她好不容易得到這個說話的機會，熱切道：“如今的客棧人來人往，沒得擾了你做文章。子桓喜歡什么樣的院子，盡可以同我說。”

    顧子桓眉眼一揚正要說話，忽然聽得廳門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他抬眼望去，只見一個嬌小的女孩兒籠在琥珀色及地百花裙下，外邊披著月牙色盤花繡金碧霞羅。及腰的長發(fā)烏黑濃密，綰起的桃心鬢上挑著纏枝玉翠，眼帶遲疑地望著里面。

    “璦兒？”剛才的從善如流在這一刻不知所蹤,顧子桓倏然站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她面前。

    “今日剛剛?cè)氤??！鳖欁踊柑鹗汁h(huán)著她的肩，雖然失落當(dāng)年只會睜大了眼看他的女娃娃出落成了大姑娘，但又覺得如此嬌小的她依然是應(yīng)該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想到這樣的女孩兒要落入身高體壯的杜季延手中，心中又是酸又是苦又是痛。

    喬璦聞言彎著眼笑了笑，又抱緊了他的手臂，十分滿足。

    這一幕落在廳里兩人眼中，皆是心涼了半截。涼國公想得不多，只以為這個長女素來是清冷獨立不撒嬌的，也習(xí)慣了她對自己恭敬有禮卻不親熱的態(tài)度。誰知今日不過是初次見到顧家人，卻是又跑又摟，連那笑容都多了往常沒有的喜悅。

    “咳咳。”涼國公清了清嗓子，實在是不滿他們兩人抱在一塊。雖說是親舅甥，但畢竟男女有別。何況便是他這個做父親的，也從不曾在璦兒那里得到過如此禮遇。

    顧子桓放開手，輕輕看了涼國公一眼，然后領(lǐng)著喬璦坐在自己身旁。

    “璦兒，這便是你的子桓舅舅，難為你還記得了?！彪m是已經(jīng)相認，坐下來時涼國公仍舊酸溜溜地介紹了一句。

    有丫鬟換了新茶，喬璦接過來端到顧子桓手邊，柔聲道：“小舅舅，喝茶?！?br/>
    顧子桓摸了摸她的頭，接過來當(dāng)即喝了一口。

    涼國公看得眼紅，忽然又記起喬璦剛從別院回來時似乎也曾做過類似的事。那時她個子還更小些，踮著腳從丫鬟手里要了茶水送到他和夫人面前。他約莫也是夸贊了她，但緊接著她便在夫人面前碰翻了茶盞。

    想到這里，他不由看了趙氏一眼。

    趙氏被他看得心下惶惶，又見到顧子桓與喬璦如此熟稔的模樣，暗恨顧家人來得時機太不湊巧，一邊懊惱當(dāng)初鬼迷心竅動了庫房的東西。

    “璦兒。”縱是心中都五味陳雜，夫妻倆卻都不敢出聲，便聽得顧子桓在一旁與喬璦說話：“你如今可有字了？”

    “還未曾取字?！眴汰a搖了搖頭。

    顧子桓又看了涼國公一眼，笑道：“正好，當(dāng)年可是說好該由父親給你贈字的――舒窈，這是父親托我?guī)Ыo你的字?！?br/>
    他來時并未攜帶包袱，這時才從懷中摸出一張薄薄的紙，展開遞到她手中。信箋已經(jīng)泛黃，里頭卻還帶著壓花的形狀，中間用端正小楷寫著兩個字：舒窈。

    喬璦眨了眨眼壓下淚意，又看到小舅舅變戲法般舉著一個金手鐲，親自幫她套入腕中。

    “正好合適。”顧子桓頗為滿意，示意她晃了晃手，發(fā)出清脆的叮鈴之聲。

    原來手鐲中間是鏤空的，里頭有幾粒同樣質(zhì)地的小珠子，抬起手腕便滴溜溜地轉(zhuǎn)。仔細看去，內(nèi)側(cè)還刻著兩個小字。

    “這是父親早早為你備下的，如今卻不太適用了?！贝剡h處，顧子桓才慢慢道：“你自小清苦，幸而長大后性情堅毅，娟好靜秀。以‘舒窈’二字，望你今后無憂多樂，平安順遂?！?br/>
    “謝謝外祖?！眴汰a知道他此時說的定是外祖取字時的贈語，垂頭哽咽：“璦兒謹記?！?br/>
    涼國公府里一團和氣時，煙波樓仍是劍拔弩張。杜季延將人領(lǐng)到三樓，高秀菁等自是無人理會的。他原有心要在顧家人面前表現(xiàn)一番，誰知到了三樓，另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話，似乎全然不擔(dān)心剛才的事情，倒是讓他沒有了發(fā)揮的余地。

    偏生顧格非上來后似乎又改變了主意，什么都不曾說只冷冷看了他許久就離開了。

    他似乎不太喜歡自己，杜季延有些憋屈地想。顧相的幼子，名子桓，字格非。這可是他未來的小舅舅啊！他想要追上去，但剛剛話中已經(jīng)攬下了這件事，只得在何晏止的提醒下眼看著他走遠。

    “德澤兄，賠你扇子的人來了?！彼麄?nèi)苏嫉恼且曇白詈玫姆块g，站在窗邊就能將夫子橋一側(cè)的動靜一覽無遺。何晏止一直興致勃勃地坐在上頭嗑瓜子，看到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朝煙波樓奔來時就高興地跳了下來。

    “公子這把扇是……”杜季延先前太過緊張，又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顧子桓身上，這時候才注意到他的稱呼，不由低下頭去看闞德澤仍握在手中的紙扇。

    闞德澤脖子上的傷口并不深，這時候連著滲出的血珠已經(jīng)凝固了。他的扇子也極其普通，除了正反兩面各寫著“德澤”“世善”兩字外毫無特別之處。

    然而這四個字卻是當(dāng)年陛下御墨寫下，命人送到千里之遙的南安闞家。

    杜季延這才知道他們有恃無恐，原來是早就挖了坑在等著人跳。

    三人又等了會兒，卻遲遲沒有聽到聲響。何晏止不耐煩地走出去，卻是撞見急匆匆跑來找人的穆王府方管事。

    “方管事？”杜季延意外地喊住他。方管事向來甚少離開穆王府，就是大掌柜求救，在穆王眼里也不值得方管事親自過來。

    “杜大人。”方管事跑得滿頭大汗，饒是素來能干，也為穆王此次不太厚道的舉動而略顯得窘迫：“杜大人，王爺要啟程前往西南州，向陛下點了您隨行?！?br/>
    杜大人眼看好事將近，又是陛下親自指的婚。如今明眼人都知道他肯定還要去外地出任，陛下遲遲沒有任命，不過是心照不宣地等著婚期罷了。

    而王爺剛剛被陛下召入宮中，領(lǐng)了密旨不日就要出發(fā)，杜大人的婚事可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