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暫且安寧的時候,居于上京之中的雍馳卻有些焦頭爛額。這日下了朝,雍馳帶著幾位心腹虎賁將領(lǐng)至家中夜宴,楚氏心知丈夫心情不佳,卻也只能更妥帖地料理內(nèi)宅中一切事,多溫柔勸解而已,并無法與雍馳消愁分毫。
宴至酣時,虎賁諸人心中怨氣,借著酒意漸漸流露。其中,抨擊朝中奸佞者有、罵五王者有、甚至有人隱隱怨起雍相來。
雍馳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只抬起袖子喝酒,并不開口,任由人說。
宴會一開始還嚴(yán)肅,后來隨著氣氛勃發(fā),便開始吵吵鬧鬧,雍馳也有些醉了,他一個人坐在上首,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兼又想到朝廷里那些唇槍舌戰(zhàn),心中越發(fā)恨悶起來。
為什么他要在這里無所事事地喝酒呢?
他本該站在漁陽城上,手中提著古驁血淋淋的頭了!結(jié)果被人從戰(zhàn)場上生生地叫了回來,跟一群酸腐臭儒爭口舌之利……
就這么幾日的時間,漢中的糧道修復(fù)了,糧食又源源不斷地從漢中運出支持北地。一次絕好的機會就這么被錯過。
本打算殺了古驁,以仇牧之名,威逼利誘地整合北軍,便可外御戎人,內(nèi)安社稷。
可既然要成事,就該有大手筆,敢作為,京畿中許多世家也是支持自己的。畢竟若是‘五王與漢王共分天下’,第一個受損的便是他們。
可沒想到廖勇那個老兒,居然在江衢就遙遙發(fā)聲,甚至令山云書院院首簡璞,致信四海書院學(xué)子,說什么自己‘外結(jié)戎人,內(nèi)辱幼帝。把持朝政,一手遮天。喪權(quán)辱國,專做那親痛仇快之事?!缓笥址隽俗约号c小皇帝從前的許多齟齬,說:“可憐圣上獨居幽宮,側(cè)伺虎狼之臣,不敢語朝廷之事。”
這也便罷了,五王所部兵甲聞風(fēng)而動,立即虎視京城,那個坐在龍椅上沒用的,居然還以為五王為自己伸義,忙地寫了圣旨急送漁陽。
今日在大殿上看到了他,他居然還在五王朝中喉舌之輩的夸耀奉承下,仿若得意地看了自己一眼。雍馳只感到胸腔中一口血悶在其中,耳邊盡是虎賁與奮武兩軍的武將,與五王之文臣吵得不可開交的聲音……
雍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筵席中亦歪歪倒倒,少有人注意他的離開。
出了內(nèi)堂,雍馳順著門廊走到了一間深院處,門前全是兵甲森然成列。守衛(wèi)之人見是雍馳,忙退了一步,讓開一條道路,雍馳往里面走去,侍者從懷中掏出鑰匙,啟了門鎖。
門吱吱呀呀地打開了,里面一床舊榻上躺著一個人,那人聽聞了聲響,慌慌張張地爬了起來,沖到雍馳身前,道:“既然朝廷已經(jīng)免了我的罪,你就把我放出去罷……”
雍馳看了有些消瘦的仇牧一眼,笑了一聲,忽然抬腿一腳,便把仇牧踢了個翻。仇牧滾在地上,捂住胸口不住地咳嗽。
腳步聲近,仇牧抬起臉,燭光這才清晰地照耀出他面容,雍馳注意到仇牧臉上的青紫。
好像是自己上一次打的。雍馳想。
扯住仇牧的頭發(fā)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仿佛預(yù)見到了即將到來的暴力,仇牧縮起肩膀,瑟縮地發(fā)起抖來,然后用哀求般地聲音說道:“……不、不要打我?!?br/>
雍馳抬手就扇了仇牧一巴掌。
雍馳一開口,仇牧便聞到了撲面的酒意。
“你還不明白么?他們騙了你,故意讓你來接糧草……要謀你的漁陽郡呢……”
仇牧一聽漁陽二字,不由得哭出聲來:“……你、你胡說……你若是放我回去,他們定不會奪我漁陽。我不過是想來見你,你就這樣對我?”
雍馳伸手扯住仇牧的頭發(fā),拉近了自己,面露猙獰地道:“是呀,我這樣對你……可你是怎么對我的?!”
雍馳惡狠狠地瞪著仇牧,仇牧見雍馳離自己如此近,連前胸都幾乎貼在了一處,兩人就這么對著站了半晌。仇牧這幾日被關(guān)得精神有些恍惚,早就破罐子破摔,這時便鬼迷心竅地湊近前去,親了雍馳一下。
雍馳被親后,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地仍然看著仇牧,仇牧也望著雍馳,他只感覺面前那濕潤唇間殘余的韻味,仿佛久久駐留在心中,怎么也無法消散。
待仇牧再要上前再親一次的時候,雍馳冷笑了一聲:“就這么點出息。”
話音未落,仇牧已經(jīng)慘叫了一聲,腦袋磕上了背后的墻。
頸項被卡住了,就在仇牧死死地閉著眼睛等待著懲戒之時,忽然掌心一痛,有什么溫?zé)釢?滑從體內(nèi)噴涌而出,仇牧睜大了眼睛:“啊——啊——啊——”他撕心裂肺地叫著,他看到了自己的右手——那只能作畫的手——被雍馳隨身的劍釘在了墻上。
“啊——啊——”仇牧張著嘴,面上出現(xiàn)了極恐怖的表情。
雍馳卻甩了甩自己袖口沾上的血,笑道:“剛才貼著你那么近,不過是想看看,你會不會來搶我腰間的劍。若是搶了,你就能有一線回漁陽的希望,我也能順理成章地殺了你?!闭f著他靠近仇牧,低聲道:“不過你真讓我作嘔。”
仇牧睜著眼,雙目流出淚來:“……小……小馳,你……你為什么這么對我……”
雍馳看了仇牧一眼,道:“……說到這雙手,你好像忘記了,你是不是畫了什么不該畫的東西,嗯?”
仇牧淚流滿面:“……小馳,小馳?!?br/>
‘小馳’二字的稱呼,似乎喚起了雍馳年少時候的記憶。
“對了……你知道當(dāng)年,我為什么和你交好么?”
仇牧止不住地流淚,想用另一只手把釘在墻里的劍拔下來,卻徒然無功。血越流越多,雍馳仿若陷入往事般地道:“……因為你那時對我好。那時,多數(shù)世家嫡子,都對我不好,我不過是雍家族子,你卻是手握北軍的仇太守的嫡長。”
仇牧又嗚嗚地哭了出來:“小馳……小馳……幫我把劍拔/出來罷,求求你了?!?br/>
雍馳不為所動地看著仇牧:“……知道么?那時,我是真看重你。”
仇牧兩手一齊用力,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呼,這才把劍從墻中拔/出來一半,劍上沾的全是血。
雍馳道:“……可是后來,雍相注意到了我,對我很好,讓我也進入了你們那個圈子,我便開始越來越疏遠(yuǎn)你,你看不出來么?哪怕偶爾與你親近,也不過是為了借你揚名?!?br/>
“小馳……小馳……求求你,幫我、幫我?!?br/>
“啊,對了,除了借你揚名,那時,我也看中你父親手中的北軍?!?br/>
“……啊……啊……”仇牧一邊叫著,一邊用左手一寸一寸地拔劍,每拔/出來一寸,血就涌出來一分。
雍馳道:“可后來……我又當(dāng)上了虎賁統(tǒng)帥,北軍我也不放在眼里了,我問你,你對我還有什么用?恩?到了彼時,你不過是我的一個玩物罷了。我與你說話,提點你上進,是看在你這么多年追隨我的份上,你該感恩戴德才是……”說著雍馳忽起一腳踢上仇牧的腹部,仇牧嗚咽一聲,那手上的傷口被拉扯得更大了,雍馳吼道:“……可沒想到你竟然背叛我?!”
仇牧終于一把拉出了那把劍,劍哐當(dāng)一聲掉落,仇牧也隨即便捂住手掌滾到了地上。他像一個嬰兒一般蜷縮起了身體,先是哭著,過了許久方止住了眼淚,然后抬起頭,聲音仍有些不穩(wěn)地道:“這么說……你從前對我的好,都是假的了?”
雍馳冷笑了一聲:“你到現(xiàn)在還說什么真假?”
仇牧咬了咬牙,顫抖地問道:“……我從小就對你百般遷就,你難道從不曾念一點舊情?”
“呵呵……舊情?!庇厚Y笑了起來:“若我念過去的情分,以前住在我娘屋子對門的,還有另幾個雍家族子,到如今也沒有入仕,不過是打發(fā)到莊子上管糧產(chǎn)罷了。我若是念過去的情分,我有今日么?人,總要向高處走啊……”
仇牧凄然道:“……那你現(xiàn)在想干什么?你要往高處走,你已經(jīng)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你再往高處走……可就是……可就是……”
雍馳在仇牧身旁,半蹲下身子,忽然手起刀落,仇牧那只不斷流血的手掌,竟被生生地砍了下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仇牧慘叫了一聲,倒頭昏了過去。
雍馳一甩劍血,還劍入鞘,又抽出手帕,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粗粍硬粍拥某鹉粒厚Y輕聲道:“你說得不錯,那的確是我想要的??赡侵?,我還想做一件事,便是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古驁,碎尸萬段?!?br/>
雍馳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房的了。
夜里風(fēng)起,三更時雍馳在書房宿醉驚醒,心口涼了大半。
然后有人稟告他說,仇牧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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