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發(fā)誓我什么都沒看見。

    最多只看了上半身，肌理分明美如白玉，一道疤痕為他增添了些妖艷詭秘的氣息，絲毫不影響整體美感。

    實在很美。于是我又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直到方蔚臨不動聲色地往水里藏了藏，我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沐浴呢？”一開口，我又恨不得把自己給埋在水里。

    “繼續(xù)，我就不打擾了。”我想自己一定笑得十分僵硬，但這種情況下能說出話就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好嗎！

    我僵著臉，一寸一寸地縮回水里，想趁他沒回過神趕緊遁走。

    但我忘了，他不著寸縷地泡在湖水里，并且眼前的月色相當(dāng)明亮。

    我想到這一點時，大驚失色。

    這種情況下還能不亂的，那是神仙。我在無地自容和無法可想的雙重作用下亂了腳步，蹬蹬蹬猛地后退了幾步，腳下一滑。

    怎么沒人說過這湖中心有坑？！

    我?guī)е鵁o窮無盡的怨念朝坑里跌了下去，這坑還挺深，腳不著地的感覺立刻讓我毛骨悚然。我手忙腳亂地掙扎，越是掙扎，越往下墜。

    恐懼，終于看準(zhǔn)時機卷土重來。

    寒冷的感覺漸漸麻木，周圍的光線漸漸暗了下去，明明不能呼吸，我依然能感覺到一股腥氣迎面而來。在那里，就在最深處，一個龐大的身影慢慢地顯現(xiàn)，慢慢地清晰，慢慢地跟兒時的夢魘重合。

    面目猙獰的巨獸，鋒利的獠牙。它渾身披著銀灰色的鱗甲，雙目如燈，長身若柱，兩側(cè)長著數(shù)排尖刺，尾鰭有金光一閃而過。

    我顫抖著，努力想閉上眼躲開，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它似乎已將我鎖定，正悠然自得地游來，準(zhǔn)備將我拆分入腹。

    被恐懼吞食，或者戰(zhàn)勝它。

    可我動彈不得，何談戰(zhàn)勝？我呆呆地望著那怪獸忘記了閉氣，立刻嗆了一口水，連忙調(diào)息。再望去時，那怪獸竟然沒了蹤跡。

    怎么回事？

    幻境漸漸撤離，月光款款而來。

    不遠(yuǎn)處，有人朝我游來，身若銀魚，發(fā)似水藻。他像生活在水里的妖，令人見而沉迷。我望著他，有一瞬間竟忘記了自己身在水中，恐懼和驚慌漸漸離我遠(yuǎn)去，因為他朝我伸出手來。

    我伸手回應(yīng)，他卻沒有來握，反倒繞到我身后，勒緊我的腰，帶我向上浮去。我看著腰間的手臂，恍惚地覺得失落，仿佛他應(yīng)該帶我墜入水底，而不是帶我離開。

    一直到他破水而出，我才從這種恍惚的狀態(tài)里清醒了過來。他將我放在湖邊，使出真力在我體內(nèi)運作一番，我立刻咳了起來，咳出了好幾口水。

    原來他是穿了褲子的，我之前在水里到底在慌什么？！

    再抬頭時，他已經(jīng)披上了衣衫。

    “感覺如何？”

    我胡亂地點頭?！昂脴O了——不不，好多了?！?br/>
    他蹲在我身前，遞給我一團白色的布巾。我接過來，將臉上的水好好擦了擦，才發(fā)現(xiàn)那居然是他的中衣。

    我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頓時又尷尬了。

    他輕笑一聲?！澳阍谝猓俊?br/>
    我故作鎮(zhèn)定地?fù)u搖頭。

    “看也看了，區(qū)區(qū)一件衣服何須在意？”他接著說。

    我打了個哆嗦。

    “冷么？”他關(guān)切地望著我。“你的臉有些紅，是不是著涼？”

    “不冷！”我很怕我回答冷，他會干脆把身上的衣裳給脫了。濕衣裳粘在身上的確又冷又不舒服，我運起內(nèi)力，把衣裳烤干了七成。

    一抬頭，又見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似乎把我的心思都給看了個透。

    我有些不服氣，抓緊手里的中衣又把自己上上下下地擦了擦，這才遞還給他。“還打算穿嗎？”

    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地跑到湖水里沐浴被我不小心給撞個正著，又不是我特意偷窺他，有什么好心虛的？

    他毫不猶豫地接過中衣，然后干脆利落地脫了外衫。在我沒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穿了個整整齊齊。

    我目瞪口呆。

    “這里的水可以淬煉筋骨，所以我時常來這里?！彼α诵?。

    “也不用脫那么光吧？”我小聲嘟囔。

    他挑眉?！拔业褂X得你看得很有興致。”

    “身材不錯。”他坦坦蕩蕩，我也不再扭捏，索性一鼓作氣給他頂了回去?！澳鼙晃铱茨銘?yīng)該覺得榮幸?！?br/>
    他撫額，笑意浮上眉梢?！笆?，我很榮幸，公主殿下?！?br/>
    我和他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尷尬的氣氛消弭無形。

    “如果在大越國，你可就得嫁給我了?！彼谖疑磉?，揚頭看著朗月星空。

    “我真慶幸沒有出生在大越國?！?br/>
    “這話聽著不怎么令人愉快?！?br/>
    “不，不是你的緣故。”我的心一頓，所幸他并沒有看我，依然望著天空。濕潤的長發(fā)貼在他臉頰上，我不由得回憶起他在水里的模樣?！耙鼍夁@種事，還得自己來做選擇才好。如果一個人連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侶都不能自由決定，那實在是太可悲?！?br/>
    他垂下眼?！翱上Ш芏嗳硕紵o法選擇?！?br/>
    “所以你也該慶幸來到這里。在這里，你不必受任何影響，能做決定的，只有你自己的心?！?br/>
    我的指尖戳在他的胸口，卻感覺到突突的心跳，由遠(yuǎn)及近，由淺及深。

    我連忙縮回手，指尖像是被燙出了水泡，有些痛，有些癢。

    他側(cè)過臉凝視我，久久不語。

    我避開他的視線，假裝去看夜幕上星星點點的亮光?！澳阍趺床粏栁覟槭裁磿谀抢铮俊?br/>
    “你想說的話自然會說?！彼K于移開了眼。

    為什么錦西總是希望我對他事事坦誠說個明白，方蔚臨卻從來不會追根究底？是因為我和方蔚臨的情誼不夠深厚，還是錦西對我太沒信心？

    因為這次突發(fā)事故，我對自己的考驗沒有完成。那幻境中的巨獸令我每每想起便忍不住一陣戰(zhàn)栗，但每當(dāng)這時候，方蔚臨在水中朝我游來的情景又會不自覺地浮現(xiàn)，趕走恐懼。

    這特殊的溫暖，卻令我對方蔚臨的感覺越來越復(fù)雜。復(fù)雜的情緒我暫時還理不清晰，索性便也拋到了腦后。哪知這次巧遇之后，方蔚臨卻在我面前頻頻出現(xiàn)，最后索性與宇文默一起來天字一號院蹭飯，飯后理直氣壯地留下來以指導(dǎo)為名跟我切磋輕功。

    陳雅和宇文默看我們的眼神越來越曖昧，周圍的弟子們看我的眼神越來越異樣，乙三隊八卦的內(nèi)容從陳意和少祭司大人之間是否純潔的友誼關(guān)系轉(zhuǎn)到陳意和方蔚臨之間是否存在純潔的友誼關(guān)系。我終于忍不住暗示他這種人物出入我們的小院子實在太引人注目，他卻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好歹算救了我一命，難道不該討點利息？

    這家伙軟硬不吃，我只能聽之任之。另一方面，崇錦西開始對我避而不見。我忙于準(zhǔn)備比賽，實在沒有心情和時間去向他解釋道歉，就這么拖到了瑤光宮的比賽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