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方的稻田里，有一塊白色的石頭樣的東西，司馬佳一驚，已經(jīng)察覺到什么，跑近一些。果然，那是一條白色的巨蟒，盤在一起，如同白石。這巨蟒的頭部正昂起，對著一個方向。

    那是求封！

    而且，不是對著司馬佳求封。司馬清的命運(yùn)如何，全看被求的那人如何說話。

    司馬佳順著蛇頭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雨中見著了一人。那人身著灰袍，卻一塵不染；披散頭發(fā)，卻滴水不沾，不用打傘，就這么站在雨中，卻像是站在清風(fēng)白云之下一般。

    那人本背對著司馬佳與蛇，此刻回過頭來，向下看到了那求封的妖孽。

    司馬佳待要跑過去，祈求那人不要封了此蛇，沒跑幾步，就發(fā)現(xiàn)，這個人，他是認(rèn)得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真的是沒有空碼字，今天周末，本想抓緊碼字，但朋友家又有很多事，我還感冒了！吃藥前沒有半點精神，吃了藥后強(qiáng)打精神趕快碼完一章放上來，就怕讀者等急。數(shù)量有點不夠，對不起了。

    第五十回

    司馬佳認(rèn)得的這個人,身材頎長，面若清癯,長發(fā)并未束起，而是飄逸地披下，散在風(fēng)中。配上寬袖長袍,頗有些仙風(fēng),與司馬佳記憶中的那個通身儒雅氣息的馬文博完全不同——是的,他就是一年前,考場失意后又逢情場失意，從此消失遁走的馬智馬文博。

    “文博兄……不，文博兄！那蛇……”司馬佳呼喊起來,但雨簾沉重，將他的聲音吸進(jìn)了雨水里,沒有傳至馬文博的耳中。

    司馬佳只看到，馬智對著那蛇，嘴唇蠕動，說了句什么，他自然也聽不見，接著便見那白蛇驀地化作一道白光，從暴雨中穿過，飛向馬智，鉆進(jìn)了他的廣袖之中。

    “文博兄！文博兄！”司馬佳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馬智這是封了？還是沒封？他瘋狂地呼喊著跑在泥水里。霎時間雨過天青，陽光也露了蹤跡。

    馬智就在這雨后的第一縷陽光里，看到了司馬佳。此刻二人相對，一個通身泥水，一個衣袂飄飄；一個心急如焚，一個平靜安詳，儼然天壤之別。

    馬智看著司馬佳，并不驚訝，只道：“子善，你怎的還在紅塵之中？你這樣的人，不該陷于俗事滋擾?！?br/>
    司馬佳沒有心思答他的腔，趕忙問道：“文博兄，剛才那條蛇呢？你對它說了什么？”

    馬智這才露出些許訝異來，道：“難不成你識得那蛇？那是求封的小龍，但他道行遠(yuǎn)遠(yuǎn)未到，若置之不顧，他又會為害人間，我便對他說，‘孽畜，你愣著作甚，還不快隨我修行去？’他現(xiàn)在已在我袖中，日后與我結(jié)伴修行。”

    “不，不，不行！”司馬佳急了，道，“你不能帶他走，快放他出來！”

    馬智道：“咒言一成，便無可再更改了。子善又是何故，要留下這半妖孽畜？須知他修行未夠，留在人間，只會徒增禍患。”

    “他是我親生的孩子，你不能帶走他！”司馬佳早已忍受不了這種裝腔作勢的說話，只想急著留下自己的親子，“是的，我陷入了紅塵俗世，這是我自己愿意的！男人生子，你可能覺得聞所未聞，但是這是真的！這孩子我無法割舍，請你不要帶走他！把他還給我！文博兄，我求求你，看在我們的同窗情分……”

    馬智擰著眉頭，靜靜聽焦急的司馬佳說完所有的話，才道：“可是，隨我出游修行，也是他自愿選擇的，不然他不會來我的袖中。”

    “那就放他出來??！”司馬佳幾乎要用手抓住馬智那一塵不染得詭異的袖子。

    馬智搖頭：“他已立下誓言，不可再破?！?br/>
    “總還有別的方法的！”司馬佳大聲道，“你不能把我的孩子帶走！”

    馬智憐憫地看著司馬佳：“你怎么還不明白？留下他，對他毫無益處，對沅村的村民，也是徒增危害。他不是人，你不能強(qiáng)留他在人間。修行，是他最好的出路?！?br/>
    司馬佳只覺馬智冷面無情，油鹽不進(jìn)，不禁急得淚流滿面，哽咽說道：“我離不開他，如果沒有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父母的自私，莫過于此，”馬智完全不為所動，反而是準(zhǔn)備就此告辭，“我該走了，子善保重?！?br/>
    “等等！”司馬佳追在他身后，卻奇異地完全追不上。只見馬智輕松地在前面走，但和他之間的距離眼看變得越來越大。

    司馬佳眼看要把馬智給丟了，急火攻心，氣得大罵：“你這個搶別人孩兒的強(qiáng)盜！你也算是圣人門生嗎！你一定不得好死！”

    任司馬佳再怎么罵得用力，馬智也絲毫不為所動，兩人像是走在不同的兩個世界里，互無相干。司馬佳絕望了，停下了腳步。這時他才覺得又累又渴，渾身沉重得像灌鉛一樣，腳想抬都抬不動了。

    “你休想逃！”突然一聲熟悉的喝聲，虺圓滿從天而降，只回頭看了司馬佳一眼，送出一個讓司馬佳安心的眼神，便拔腳追去了。只見前方的麥田風(fēng)景，忽然扭曲，四面八方重疊著延伸著同樣的畫面，像是進(jìn)了什么陣法——而實際上，這也的確是虺圓滿的陣法。

    馬智止住了步伐，回頭看到虺圓滿。“你攔不住我的?！彼f。

    “攔不住你，我就傷你！”虺圓滿捏著兩個拳頭，站在馬智身前。他自知馬智天賦異稟，稍加修煉就有高強(qiáng)法力，但還是沒有讓步。

    “你不能傷我，”馬智很明白，“你是妖物，一旦傷了人，就會墮入邪道，永世不能修成正果?！?br/>
    “是啊，”虺圓滿感嘆道，“你生為人，是多么幸運(yùn)啊，上天護(hù)著你，妖精不敢傷你，略練出點道行，就能帶走別人家的子女，不管人家父母是多舍不得，多痛心?！?br/>
    “你也是修行之人，怎能講出如此在家之話？”馬智道，“我以前也是執(zhí)著，看不穿塵世，后來才知自己膚淺。放開，其實是對人對己都好的做法?！?br/>
    虺圓滿搖搖頭：“我正與你相反。從前，我以為做人的好，就在于順天地之氣而生，上天寵著他，妖精讓著他……但現(xiàn)在，我不覺得那些有什么了不起了，我覺得人生的好，全在有個真心相伴的人，有個普普通通的家，就算煩惱，也都是有滋味的煩惱，就算被人生折磨得要死要活，事后回頭想，我還是愛我的生活——這些，才是生為人，最重要，最快樂的事情……”

    “可是那又怎樣呢？”馬智面無表情，“你不是人?！?br/>
    虺圓滿噎了一下：“是啊，我不是人，但是我兒子起碼有一半兒是人，他應(yīng)該過這樣的生活，而不是……而不是你這樣的?！?br/>
    馬智對著虺圓滿揚(yáng)起了下巴，虺圓滿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馬智朝著虺圓滿抬起手臂，廣袖揮成一片云彩。

    司馬佳掙扎著，一步一跌，追趕虺圓滿，生怕他做出蠢事，更怕他受到傷害。不知道走了多久，司馬佳張開已經(jīng)有些視物模糊的眼，看到虺圓滿在慢慢地朝著自己走來，而他的身后，現(xiàn)在已經(jīng)恢復(fù)了普通的風(fēng)景。

    “圓滿……怎么了！”司馬佳看到虺圓滿走得垂頭喪氣，身后又沒跟著人，心中頓時涌過無數(shù)猜測，一想到最壞的——馬智帶走了司馬清，又傷了虺圓滿——就不禁鼻酸，等走到了虺圓滿面前，已經(jīng)一絲力氣也無，整個人靠著扶住虺圓滿才能站起。

    虺圓滿抬起沉重的頭，說起話來罕有地沒了力氣：“對不起，我沒能把孩子帶回來……”

    “是不是你阻止不了他？”司馬佳問道，“是不是他的法力比你強(qiáng)，所以他強(qiáng)行把清兒帶走了？”

    虺圓滿緩緩地?fù)u頭，神情沉重，司馬佳看了他這副面容，便愣住了。

    “他讓清兒見了我，”虺圓滿道，“他讓清兒和我說了話，他讓孩子自己選?！?br/>
    “什么？”司馬佳用力抓住虺圓滿，“清兒為什么沒跟你回來？”

    “他不想回家，”虺圓滿說道，“兒子親自對我說，他想離開家，離開村子，離開我們……”

    “會不會，會不會是馬文博的法術(shù)？”司馬佳著急地問，“其實那并不是清兒，是他用法術(shù)糊弄你？”

    虺圓滿搖頭不語，顯然是否認(rèn)了這個猜測。

    “那……清兒他……”司馬佳不敢問，又急于問。

    虺圓滿嘆了一聲，道：“孩子長大了，也許……是該放他出去闖一闖了……吧……”

    “胡說！”司馬佳打斷了他，泣不成聲，“我不準(zhǔn)！我可不準(zhǔn)……他為什么不見我，為什么不親口和我說這些……”

    司馬佳慢慢滑到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虺圓滿知道再說什么都是徒勞，只能也蹲下去，與司馬佳抱在了一起。

    司馬清走后，司馬佳終日頹然，大病一場，每日思睡不起，虺圓滿一步也不離地守在他身邊，司馬佳一想到還有虺圓滿，才算得了些安慰，漸漸能進(jìn)飲食，回轉(zhuǎn)過來。

    孫媽一直照顧司馬佳到他恢復(fù)如常，才開口向他請辭：“如今少爺也不在了，我也該回鄉(xiāng)帶孩子去了?！?br/>
    由于孫媽之前就打過招呼，司馬佳也沒有理由硬作挽留，便與她結(jié)清了工錢，讓她回鄉(xiāng)去了。雖然現(xiàn)在比以前過得拮據(jù)上許多，司馬佳還是包多了些銀子給孫媽，以感謝她的善良和勤勞。

    司馬佳恢復(fù)到可以出門走動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村里的人都以異樣的眼神看著他，遠(yuǎn)遠(yuǎn)地繞行，不愿與他多做接觸。司馬佳不知道這些天來，村里的流言傳成了什么樣子，也不想去知道。而他的門前，自然也沒什么人來拜訪了。

    可是這一天，卻來了一位訪客，其人身著五彩霞衣，頭頂金冠，腳踏絲履，手里捧著個青花瓷盒，突然降臨。

    作者有話要說：實在是對不起大家，我這一個星期真的是倒霉又累，但我不想當(dāng)周更作者，所以把唯一寫的這點字發(fā)上來了，標(biāo)題也沒空想了，下次改。這章實在太短了，以后補(bǔ)上。

    今天有點時間，補(bǔ)上這章剩余的。昨天媽媽來了，明天就走，她非常擔(dān)心我，哭著叫我回家，問題就在于……我從來就沒有想出來，一直都很想回家，被她一講更想了！可是人生就是很無奈啊，不是無奈誰出來啊！

    第五十一回

    司馬佳估摸著這又是哪位神仙妖怪,不敢怠慢，問道：“您有何事？”

    來人上下打量了一通司馬佳,說道：“我自天庭而來，到此找尋蛇妖虺圓滿！”

    司馬佳道：“虺圓滿不在家，在田里做事,要不您先坐著,我去叫他。”

    來人突然笑道：“司馬相公,你不認(rèn)識我了？”

    司馬佳驚道：“這位天官,你怎會識得我？我們難道在哪里見過？”

    來人笑彎了腰，道：“司馬相公，我就是你當(dāng)日,在瀹山上救下的那只母雞呀！”

    司馬佳活活愣了半晌，才勾起那遙遠(yuǎn)的記憶,那還是他產(chǎn)子當(dāng)日，虺圓滿背他下山，買了一只母雞，母雞掙扎得可憐，被他叫虺圓滿放了，難道……

    “可是，那是母雞啊，仙官你……”眼下的仙人，明明是個男子的形態(tài)。

    “成了仙，這種事情就隨意了，”雞仙官笑道，“我被你放了后，就在外面到處游走，有一日，不小心吃下了太上老君掉在人間的丹藥，就成了仙?！?br/>
    司馬佳揶揄著笑道：“哦，哦……幸會，幸會。”

    “這個盒子，你記得轉(zhuǎn)交給虺圓滿吧?！彪u仙官將手里的瓷盒子遞了過來。

    “這個……是給他的？”司馬佳還以為那是什么法寶之類。

    “是啊，”雞仙官道，“他救了下世文曲星，上天獎賞他五百年功力，都在這個盒子里，當(dāng)面打開，就能功力立增。”

    “真的？”司馬佳很高興，“那，謝謝仙官，我一定轉(zhuǎn)交！”

    “這個……”雞仙官欲言又止地，提醒道，“我是因為你救過我，所以特地告訴你一句，一旦虺圓滿多了五百年的功力，他可就……可就該第二次求封了！”

    司馬佳突然驚醒，從頭到腳像是被桶涼水泡過，寒毛根根直立，周身頓時泛起一種伴著恐懼的麻木。

    虺圓滿得了五百年功力，就有第二次求封的機(jī)會。如果求封成功，他就會成龍，就會離開這個家，離開自己……司馬佳不敢拿著那個瓷盒了，趕忙將之放到桌上，好像那是個什么燙手的玩意。

    “總之，你好好想想吧，”雞仙官道，“那五百年功力就在盒子里面，不打開，就不會跑到虺圓滿的身上。你想今晚打開也行，想過幾天打開也行，甚至……等這一輩子過完了再開，都不是問題……”

    “這是……上天賜給圓滿的東西，”司馬佳不安地道，“什么時候打開，該由他來決定。”

    “好吧，”雞仙官的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那就麻煩你轉(zhuǎn)答吧?！?br/>
    司馬佳家里好容易來了個神仙，還沒落座就走了，留司馬佳在家對著那個青花瓷盒子發(fā)呆。

    是告訴虺圓滿呢？還是不告訴虺圓滿呢？司馬佳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陷入了這樣的為難之中。隱瞞此事吧，不像是君子所為。坦白此事吧……他又生怕虺圓滿打開了盒蓋，得到功力，離他而去。司馬佳已經(jīng)失去了兒子，現(xiàn)在只有虺圓滿了，如果連他也離去，司馬佳決計無法承受。

    在司馬佳還在猶豫之時，不知不覺日已西沉，司馬佳聽到虺圓滿與馬四說說笑笑地進(jìn)門了，一時間手忙腳亂，將那青花瓷盒子抱著，到處找地方藏匿，但總覺得無處可藏。耳邊傳來虺圓滿呼喚他的聲音，和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司馬佳情急之下，一把將瓷盒塞進(jìn)了床底下。

    “子善，你在做什么呢？”虺圓滿進(jìn)門，卻看見司馬佳趴在地上，有些疑惑，又有些擔(dān)心地問，“你沒事吧？”

    “??？沒，沒事??！”司馬佳趕快從地上爬起，左顧右盼，不敢直視虺圓滿。

    自從司馬清走后，虺圓滿就一直不放心司馬佳，即使在司馬佳平復(fù)了之后，也還是時常掛心，生怕一回家，就看到司馬佳消沉絕望的樣子。這幾日，司馬佳顯得好多了，虺圓滿才敢放心下地勞作，可剛才那一幕，又讓他的心懸了起來。

    “真的沒事？”司馬佳越是不敢看虺圓滿，虺圓滿越是追著他的眼睛看，“你不會又多想了吧？不是都跟你說過一百遍了嗎？孩子只是出去闖一闖，他還記得有這個家，就一定會回來的。你再傷心，再折磨自己也沒用……”

    “我知道了，你不用說了，”司馬佳心中有鬼，只想趕快把虺圓滿引離此地，“我餓了，快做飯吧?！?br/>
    孫媽走后，家中還沒來得及找別的老媽子，而虺圓滿也說“算了，這事急不得，要么就不要，要尋就尋個好的，不就是幾件衣服幾頓飯，我做也行。”

    司馬佳也知道自己家里不比往昔，現(xiàn)在必須摳著錢用，一些不是必須要買的東西，必須要雇的人，都能省則省了。虺圓滿和馬四要去地里干活，司馬佳也想多少做些事情，一來不至于變成什么都不做的甩手掌柜，二來也讓自己忙一點，不至于天天想著司馬清，徒增傷心。家務(wù)事看著簡單，一做起來才發(fā)現(xiàn)難，掃地洗衣什么的倒還能湊合，這飯做不好，可是會讓一家人都餓肚子的。司馬佳試了幾次，均告失敗后，就再也不敢碰爐灶了，倒是虺圓滿，一直很有這方面的天分。

    “那好，我去做飯，你好好的?！彬硤A滿聽到司馬佳說的，同時也是怕馬四忙了一天肚子餓，就趕快去準(zhǔn)備晚飯的事。

    司馬佳默默看著虺圓滿的背影。那個背影，好似不如過去那般跳脫輕巧了，身上多了煙火氣，早已不像個妖精，而更像是一個人……是啊，人，虺圓滿如果是個人該多好，就能陪他一起老，一起死了……

    想到這里，司馬佳也被自己震了一下。他還這么年輕，以前就算想到生老病死，也沒有這么認(rèn)真嚴(yán)肅地想過，可是他現(xiàn)在，不但認(rèn)真，而且懷著敬畏和不安，虔誠地想到了。

    晚上，司馬佳摸著虺圓滿的身上，還是那么的涼，他嘆了一聲，收回了手，卻被虺圓滿無意間一把抓住了。

    “又是好多天沒有下雨了?！彬硤A滿抱怨的內(nèi)容，也與普通農(nóng)民沒有區(qū)別了。

    司馬佳知道。自從司馬清求封那天，下了大暴雨，之后，天上就一滴水也沒有往下落過。司馬清已經(jīng)不在村里了，村民們找不到人責(zé)怪，轉(zhuǎn)而又重新責(zé)怪起了老天。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司馬佳道，“即便是皇帝失德，老天不下雨，也懲罰不到皇帝，受罪的還是平頭百姓，何至于旱這么久？”

    “今年要是打不下來糧食，你就跟我回洞里過，”虺圓滿道，像是怕司馬佳擔(dān)心似的，“馬四也可以跟我們回去?！?br/>
    “圓滿……”司馬佳沒有回答他，而是輕聲喊道。

    “嗯？”虺圓滿隨意地答了一聲。

    “不論發(fā)生什么，你都不會丟下我的吧？”司馬佳問。

    “當(dāng)然了?！?br/>
    兩個人躺在黑夜里說著話，既像是與對方說，又像是與面前的黑暗說。

    “你會陪我到死的吧？”

    “當(dāng)然了?！?br/>
    “哪怕是你能成龍呢？”

    “那還有五百年呢?！?br/>
    “不要說那五百年！”司馬佳的語氣突然急促起來，“就說現(xiàn)在！如果你現(xiàn)在就能成龍，你會不會丟下我？”

    “這怎么可能呢……”

    “如果真的可能的話！”司馬佳握緊了虺圓滿的手，“你會丟下我嗎？會嗎……”

    虺圓滿還當(dāng)他是因為司馬清的事，心中空虛害怕，只管一味安慰道：“當(dāng)然不會了，我現(xiàn)在一點兒也不想成龍，只想陪著你。”

    司馬佳聽著，聲音便哽咽了，道：“好，你記住你說的話。你一心想修煉成龍，我也實在不想成為你的阻礙，只是現(xiàn)在我離不開你，真的離不開你……”

    “好了好了，怎么又哭了，”虺圓滿摟了司馬佳，“只要你不趕我走，我就永遠(yuǎn)在這兒了……不，哪怕你趕我走，我也在這兒不走了！”

    司馬佳心中的萬般愁緒，都說不出口。一邊掛心著床底下那個青花瓷盒子，一邊哀嘆著虺圓滿為何不是個人，思來想去，還是把到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沒敢告訴虺圓滿盒子的事。

    司馬佳便藏下了這么個秘密，將日子過了下來，雖不算十分順?biāo)?，倒也甚少磕絆?？伤偸遣恍陌?，總是在一天里的某時，胸口會忽地彈動一下，好似一腳踩空一般的心驚，然后他便會跑到床邊，趴下來，往床底看，看到那只瓷盒子還在那里。有時光是看到還不放心，還得伸手撈出來，仔仔細(xì)細(xì)看過，確認(rèn)盒子毫無損傷，再松下一口氣，小心地放回床底去。

    虺圓滿擔(dān)心的，則是這片天上，依然沒有要下雨的動靜。村民們窮則思變，又搗鼓出許多方法，燒香拜佛請道士，都不管用。這一日，司馬佳聽到門口有響動，像是聚著許多人的樣子，便開了門看。

    只見司馬家門口，幾個村民圍著一個人，正說得歡：“上次那條大蛇，就是從這里飛走的！我看得真真的！”

    “那蛇已不在這里了？”被擁著的人道，“那就不關(guān)我的事了，我只管驅(qū)蛇，其他的不會?！?br/>
    司馬佳一看，那人又是個認(rèn)識的，你道是誰？還能是誰。當(dāng)然是捕蛇人，石寬。

    作者有話要說：嗯，剛到外地肯定不習(xí)慣，慢慢會好的，為了寫文我也會慢慢穩(wěn)定的！

    第五十二回

    石寬也看到了司馬佳,并露出了一種滿含深意的眼神，讓司馬佳心中一涼。

    “公子,聽說你家的蛇飛走了？”石寬向著司馬佳問道。

    他這一問，讓他身邊的村民們也都一起看向了司馬佳。司馬佳的家里飛出蛇來，村民們背地里怎會不議論？只是還不至于當(dāng)著司馬佳的面表露好奇?，F(xiàn)在有石寬當(dāng)面問出來,誰都樂得看個熱鬧,沒有什么比看一本正經(jīng)的公子哥兒出洋相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司馬佳除了尷尬,更多的還是害怕,害怕石寬會是來找虺圓滿的麻煩的。

    “你想做什么？”憋了半天，司馬佳也才說出這句。村民們?yōu)橹?br/>
    “我是來幫你的呀，”石寬道,“這兩年來，我每天磨練技藝,就是為了能回來，趕走你家的蛇妖！只是沒想到，他竟然已經(jīng)飛走，實在遺憾……”

    司馬佳突然反應(yīng)過來：原來石寬以為飛走的大蛇是虺圓滿！石寬并不知道司馬清的存在。那么這樣的話，是不是可以幫助虺圓滿躲過一劫呢？

    司馬佳閃了兩下眼皮，說：“是啊，我家已經(jīng)沒有蛇了，你不用擔(dān)心了?！?br/>
    “你難道就不擔(dān)心那蛇妖再回來？”石寬道，“我送你一些雄黃粉，你在家常撒撒吧?！?br/>
    司馬佳生怕說多了露陷，或是虺圓滿突然回來，就糟了，只一心想讓石寬快走，便道：“雄黃粉我家自有，就不勞您費心了?！?br/>
    石寬瞇著眼睛看司馬佳：“不過，也許它也不會再回來了?！?br/>
    村民們不知道石寬和司馬佳打的是什么啞謎，還以為他們說的是司馬清，有人問道：“把蛇趕走，真的就能下雨了嗎？”

    “這個，我們到村外再說。”石寬道，像是怕被司馬佳聽見什么似的，帶著村民們急忙走了。

    司馬佳見他走了，也是很趁心意，松了一口氣，在原地站了站，又迅速想到：該到地里去通知虺圓滿，叫他回山上躲幾天去才好。

    于是司馬佳返身進(jìn)屋去抓了鑰匙，出門落鎖，就要往地里跑，沒走出幾步，忽然聽到有人在說話。

    “嫂子……嫂子……”聲音是從司馬佳身邊傳出來的，但司馬佳看了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

    “嫂子，嫂子！”這聲音越聽越眼熟，司馬佳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在地上尋找。

    “嫂子，我在這兒呢，嫂子！”

    司馬佳聽出來了，這是虺圓滿的表妹的聲音。他向著草叢看去，果然看見一條小蛇，盤在草根旁邊，抬著頭看著他。

    “你是……圓滿的表妹？你怎么在這里？”司馬佳問那小蛇。

    “嫂子，不好了，出事了！我從山上來的，想去找圓滿哥，但是圓滿哥不在地里，我就來這里找了，差點遇上那捕蛇人，嚇?biāo)牢伊?！?br/>
    “出什么事了？”司馬佳問，“你先進(jìn)家再說吧?！?br/>
    司馬佳這會兒也不怕蛇了，伸出手來，捧起表妹，將她放進(jìn)袖中，回到家門口，開鎖，進(jìn)屋，再把表妹放出來。

    “你怎么不用人形呢？”司馬佳問道，“那樣也方便些?！?br/>
    “我被打回原形了！”表妹道，“被那個捕蛇人！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什么？”司馬佳這才意識到，表妹說的“出事了”，是真的出事了！“捕蛇人，石寬？他都做了什么？”

    “他對村民說，天不下雨，是因為山上有蛇妖，堵住了水脈！村民們相信他的話，跟著他一起，上了瀹山，把小龍洞里的蛇窩都給端了！里面的蛇，多半被他們打死了，還有的受了傷，僥幸逃出來！”表妹的聲音里帶著顫音，司馬佳仿佛能看見她的淚眼。

    “怎么……怎么能這樣！你們不是有法力的嗎？怎么會讓他這么糟蹋？”司馬佳雖然與小龍洞里的妖精們都無甚交情，但因為虺圓滿的緣故，聽到小龍洞遭殃，他的心也是揪了一下。

    “那捕蛇人不知是怎么修煉的，本領(lǐng)又精進(jìn)一層了！”表妹道，“而且，他還帶著那么多人！那些人拿著鋤頭棍棒要打我們，可我們不能反擊！一旦傷了人，我們就會墜入魔道！只能想辦法逃命而已！我來，就是想告訴圓滿哥這個消息！可是沒找見他，嫂子，你知道他在哪嗎？”

    “他不在地里？”虺圓滿不在地里，司馬佳也不知道他會去哪了。

    “難道是……”司馬佳忽然打了一個寒顫，拋下表妹，沖進(jìn)臥室，趴到床邊，往床下看。光線暗，看不清楚，司馬佳就伸出手，在床下掏。那個位置他太熟悉了，一撈便撈著，將那青花瓷盒子抓了出來。

    盒子安然無恙，司馬佳不知道第多少次地松了口氣，同時聞得外邊有人在喊：“子善，我回來啦！咦，人呢？”

    是虺圓滿回來了，司馬佳忙把盒子塞回床下，站起來彈了彈衣服，走了出來。

    虺圓滿沒有來得及找到司馬佳，便被表妹叫住了。他也驚訝于表妹的原形，在那里將司馬佳問過的話又問了一遍，表妹又說了一遍。當(dāng)司馬佳看到虺圓滿時，看見的，是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暴怒。

    虺圓滿的手里，還提著點心包，看來是跑了點兒路，去給司馬佳專門買回來的。

    “你們在家待著，我去找捕蛇人算賬！”虺圓滿把點心塞給了司馬佳，轉(zhuǎn)身就要走。

    司馬佳嚇壞了，扔下點心，一邊叫著“等等”，一邊追著就要攔。表妹也跟在虺圓滿身后叫：“圓滿哥，不要去?。∧遣渡呷说谋绢I(lǐng)比以前強(qiáng)多了！何況……他是個人，你一旦傷了他，就會墜入魔道了，枉費修行了！”

    虺圓滿的動作停了一下，顯是猶豫了，但忽而退縮，又有點放不下面子，只得假裝摸摸這個，碰碰那個，問表妹：“那，家里的人都怎么樣了？我老娘怎樣了？”

    “大姨毫發(fā)未傷，現(xiàn)在忙著找其余失散的蛇，安排避難呢。”表妹道。

    虺圓滿一下子就平靜了好些，繼續(xù)問：“我老舅呢？”

    “你老舅當(dāng)然沒事啦！”表妹道，“還用你操心？”

    “哦，哦……”虺圓滿一邊說著，一邊往后縮，然后摸到個椅子扶手，就坐下來，“既然大家都沒事，那我也沒必要去了……”

    虺圓滿這慫樣，真是讓司馬佳看在眼里，愛在心里！或許看上去丟臉些，可少惹了多少是非。

    “那富貴呢？”虺圓滿問了一聲堂弟的情況。其實他并不擔(dān)心虺富貴，虺富貴那么猴精的人，絕不會讓自個兒受到任何傷害。

    誰知道表妹突然哭了出來。“富貴哥……他……”表妹抽抽嗒嗒地道，“他不見了……”

    “富貴不見了？”虺圓滿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是受傷了？是逃了？是死了？總得有個說法，什么叫不見了？”

    虺圓滿的語氣有點急，不但有焦心之意，還有點責(zé)備表妹沒把虺富貴看管好的意思，表妹哪能沒聽出來？接著道：“不是我沒拉著他！是他東跑西竄的，救這個找那個，一上火了還要跟捕蛇人拼命！你是沒見著他那樣兒！我這輩子也沒見他那么兇過，一個沒拉住，他就不見了！”

    在表妹止不住的哭聲中，虺圓滿反而要安慰起她來。“算了，你也受傷了，就好好在這修養(yǎng)吧，”他說，“富貴只是失蹤了，你們沒見著他的尸體是嗎？”

    “沒有，也沒有誰看到他受傷什么的。”表妹道。

    “那就可能是被捕蛇人捉走了，”虺圓滿道，“不然，他不會不來找我。”

    司馬佳立即想到了今天，石寬在門口的表現(xiàn)。會是石寬捉走了虺富貴嗎？他知道虺富貴和他們的關(guān)系嗎？他今天的到來，又到底和虺富貴有關(guān)聯(lián)嗎？石寬表現(xiàn)得不知道飛走的那條蛇是司馬清，是否也是在故意騙他？那時他為何沒去注意看一下石寬有沒有攜帶蛇類在身上？

    虺圓滿在原地轉(zhuǎn)了兩圈，最后一掌拍在椅背上：“我還是得去找那捕蛇人?！?br/>
    司馬佳有點兒發(fā)暈，他想勸，但心里也知道，恐怕勸不回來了?，F(xiàn)在和剛才不同，對于虺圓滿真正經(jīng)過考慮后的想法，他很難擰轉(zhuǎn)。

    “不，不要去?！彼抉R佳有種預(yù)感，虺圓滿這一去，將會帶來一場漫長的分別?！扒笄竽銊e去……”司馬佳抓住虺圓滿的袖口，“我還有話……沒有對你說……”

    “不能去啊，圓滿哥！”表妹也勸，“萬一你不小心傷了他，你這輩子的修行就完了！”

    “修行？”虺圓滿突然冷笑一聲，“他殺了我們那么多族人，毀了我們的家，我卻還要顧忌修行，反而躲著他走不成？我們的族人也都太守規(guī)矩，哪怕有一個豁得出去，與他一搏，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我此去，能救出富貴便最好，救不出，我就算是墮入魔道，也要報仇！”

    司馬佳不敢相信地看著虺圓滿。虺圓滿也沒忘了司馬佳，轉(zhuǎn)過頭來道：“哪怕我成了魔，你也不會嫌棄我的吧？你不嫌棄，我就還回來找你！”

    司馬佳還沒完全弄清怎么回事，就感覺自己的胳膊上被狠狠捏了一下，面前的虺圓滿便馬上掉轉(zhuǎn)頭，準(zhǔn)備出門尋仇去了。表妹大叫：“嫂子！快攔住他！一旦墜入魔道，天上地下，都會與他為敵，可不是那么好開交的！我們是正經(jīng)修行的蛇妖，可不能跌進(jìn)魔道??！”

    司馬佳看著虺圓滿的背影在一步步離開，恍惚間好像看到了離他而去的司馬清，那種崩潰感又襲來，從腳尖開始，順著皮膚攀爬，讓他的頭腦一片昏蒙。一瞬間，連路都不知道怎么走，話都不知道怎么說了。

    “圓滿，你等等！我還有一句話，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司馬佳再也看不了虺圓滿的離去，只想能多留一時是一時。

    “嫂子！不要讓他去?。A滿哥會送命的！要是墜入了魔道，比送命還慘！”表妹還在這么叫著。

    “你不該這樣的……”司馬佳忽然喃喃地念著，腳下動了動，接著向臥室跑去，“你不該冒這樣的險，你不該與魔道有關(guān)，你甚至都不該在這兒，在人間……你可以成龍的，你可以成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