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耿浩如約到了莫家，替莫遠成和莫遠勝補習(xí)，除了語文還有數(shù)學(xué)。為此，耿浩還專門問了王大華一年級的數(shù)學(xué)課進程。通常補習(xí)就是五個小時，早上兩個小時，下午三個小時。中午飯也在莫家對付了。

    莫豐收的腿摔壞了以后，都是三五分鐘路程以外的鄰居來幫忙做飯，莫遠成和莫遠勝會提前去菜地摘了菜，去河里洗干凈帶回來。耿浩來了，就和他們一塊兒，偶爾會在洗菜的時候逮幾條魚。耿浩抓魚很有一手，一兩個小時就能抓個一小盤的魚，直接在河邊破肚去了內(nèi)臟，處理完帶回去等著加餐。莫遠成和莫遠勝就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兩只腳泡在水里，看著他抓魚處理魚，當(dāng)歡捧的觀眾。

    這回中午，又是滿載而歸。莫遠成抱著幾顆菜，像個小大人一樣走在耿浩身邊，莫遠勝抱著裝魚的小膠桶，不慌不忙地跟在他們的屁股后面。經(jīng)過鐘秀的提醒，耿浩分清楚了這兄弟倆，左邊眉頭有顆痣的是大哥莫遠成，沒有的是小弟莫遠勝。

    莫遠成和莫遠勝都不是特別活潑的人，一般的時候都不怎么愛笑。莫遠成是對什么都心懷警惕，莫遠勝是一直都木木的，干什么都是慢吞吞的，一雙眼睛永遠都是充滿著茫然和疑惑。耿浩和他們倆在一起，沒有事兒的時候就十分安靜，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耿老師?！蹦h成一開口就是奶娃娃的音色，還帶著濃郁的當(dāng)?shù)乜谝?。他往耿浩身邊靠了靠，表情十分忐忑，“我們考試完了，你還來不來？”

    耿浩沒想到莫遠成會問這么一句話，看著他的小臉蛋，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他的腦袋：“有機會就來，帶你們下河摸魚?！?br/>
    莫遠成咧嘴笑了。后面的莫遠勝聽見，木木的臉上也緩緩地露出一個傻氣的笑容。耿浩看見他們難得一笑，也不由得笑得更加燦爛。

    一到屋，就又是一陣煙味兒，耿浩皺了皺眉。屋子里空氣不流暢，一旦抽了煙，就久久散不去，所有的二手煙全讓人吸到了肺里。耿浩身邊也有很多愛抽煙的人，但他每次在這屋里呆久了，聞多了也會覺得難受。莫豐收上回發(fā)現(xiàn)他不太受得了煙味兒，在他在的時候就抽的少了些，這回又是趁著他們出去抽了兩根煙。

    “你們回來了？”莫豐收樂呵呵地跟他們打招呼，看見莫遠勝懷里的小膠桶，喜道，“你們又去捉魚了？遠勝，讓老爸看看你們抓了多少?！?br/>
    莫遠勝立馬抱著膠桶，屁顛兒屁顛兒地跑到床邊給莫豐收看。莫遠成進屋了誰也沒搭理，把菜往桌子上一放，等著鄰居大嬸過來做飯，自己撲撲通通上了隔層。耿浩好奇地看了隔層一眼，撿了條凳子坐著歇息，抖著襯衫，想讓身上的汗干的快一些。大夏天的下河摸魚是很爽快，但背曬驕陽，也是難受的很。

    “喲吼，這回抓了這么多呢？”莫豐收看著膠桶里面處理好的小魚，一條條的有寸把長，開始日常和兒子嘮嗑。

    莫遠勝呆呆地笑起來，一指耿浩，奶聲奶氣地說：“都是耿老師抓的，耿老師可厲害了。”

    “是嗎？”莫豐收故作驚訝地看向耿浩。耿浩知道他這是在配合莫遠勝，扭頭朝他們笑了笑，也算是第三方配合了。莫遠勝對這樣的配合很滿意，狠狠地一點頭，“嗯，耿老師厲害?！?br/>
    耿浩側(cè)耳聽著他們父子間地對話，目光又一環(huán)視這個臟亂差的環(huán)境，心里不勝唏噓。額上的汗水滾落在眼睛里，把他熱到干涸的眼睛也濕潤了，回想起小時候老爸帶他下河摸魚的場景來。

    每回老爸在河里摸半天，抓著一條魚，都會很是得意地向耿浩炫耀，問他老爸厲不厲害，耿浩年幼無知，看見魚就高興，很是傻氣地配合說，厲害，老爸最厲害。有時候大伯跟著，大伯就會嗤笑一聲，說老爸就會欺負他年紀小不懂事。長大以后，耿浩發(fā)現(xiàn)，他的老爸一點都不厲害，一上午只摸到一條魚，還滑倒在河里濕了一身，能有多厲害？可當(dāng)老爸去世后，他又發(fā)現(xiàn)，世上沒有比老爸更厲害的人了。

    “嘭”！

    突然一聲炸響，耿浩猛地回過神，眼前桌子上已經(jīng)多了一本泛黃泛舊的書，書上是幾個大字《雷鋒日記》。這本書是莫遠成的，上個周耿浩不經(jīng)意拿起，還被莫遠成兇了一頓。此時再看見，滿是不解。抬頭就對上莫遠成堅定的眼神。耿浩心頭發(fā)問，難不成，莫遠成是要把這本書送給他？這可是他老媽的遺物。莫遠成一張口，耿浩發(fā)現(xiàn)他想多了。

    “耿老師，你教我念字?！蹦h成一瞬不瞬地盯著耿浩，表情委屈，滿含請求。小孩子請求的目光，真的讓人無法逃避，耿浩小心翼翼地從他手下拿起那本《雷鋒日記》，看他沒什么不情愿的意思，就又打開翻了兩下，想著這里面的字雖然不難，但對一年級的孩子來說也是不簡單的，上面還沒有拼音，他要怎么教？

    莫豐收在床上把這一切都看著，長長嘆了聲：“這書是孩兒他媽唯一的一本書，孩兒他媽沒什么文化，就認識這么幾個字，以前一直給他們讀……”

    說著說著，莫豐收就說不下去了。因為這本書的啟蒙，莫遠成挺喜歡讀書的，自從莫遠成兄弟倆的老媽去世后，沒人再讀這本書，莫遠成就更想學(xué)認字，更想自己能看懂這本書?？伤麄兗椰F(xiàn)在這情況，根本無法再供他們兄弟倆讀書。做父親的，連孩子想讀書的愿望都實現(xiàn)不了，這種自責(zé)比斷了腿還難受。

    耿浩看著書上的一字一句，陷入深深的沉思，也沒人打擾他的思考。好半晌，他才合上書，看向旁邊一直等結(jié)果的莫遠成。估摸著莫遠成現(xiàn)在已經(jīng)七歲，因為生日在十月份，所以比別人晚入學(xué)，如果他真心想學(xué)，能刻苦的話，也是可以教的。但耿浩堅信，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

    “我也不能保證以后還能每個周來教你識字，不過，我可以先教你怎么查字典，學(xué)會查字典了，這書里面的字，你就能自己查出來，自己去認。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把現(xiàn)在學(xué)的拼音和偏旁部首都給學(xué)好了。”

    莫遠成似懂非懂地看著耿浩，只知道耿老師的意思就是，現(xiàn)在他有辦法認字，有辦法看書，立馬就答應(yīng)點頭：“嗯嗯?！?br/>
    “耿老師，真是好人啊?！蹦S收摟著莫遠勝，十分感激地看著耿浩，“真的感謝耿老師，這么幫我們的遠成和遠勝。遠成，遠勝，趕緊謝謝老師。”

    莫遠勝和莫遠成很是聽話，趕緊給耿浩說了聲“謝謝老師”。莫豐收張口又來了句，給老師磕頭。耿浩嚇得趕緊說不用，現(xiàn)在這個年代不時興磕頭了。莫豐收現(xiàn)在十分信任耿浩，耿浩說不用，他就恍然接受這個觀念，還很是慚愧地表示跟不上時代的腳步了，然后就不再提這件事兒。

    第二天耿浩再來的時候，給莫遠成帶了一本紅色的小字典，莫遠成拿過去就抱著不舍得放下。耿浩很是滿意莫遠成的這個反應(yīng)，暗嘆如果莫遠成能夠正常上學(xué)的話，那一定會是個學(xué)霸。因為學(xué)習(xí)除了天賦，最重要的就是興趣。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這天，鐘秀的大姐鐘靈也來了，又提了一籃子的饅頭包子，專門上來看莫豐收的情況。

    “現(xiàn)在有耿老師來教你們，你們要抓住這個機會好好學(xué)呀?！?br/>
    鐘靈叮囑了莫遠成和莫遠勝一句，就說不再打擾他們的學(xué)習(xí)，轉(zhuǎn)身就去跟莫豐收用方言進行對話。他們兩個人小聲地聊著天，時不時看著正在上補習(xí)課的三人就是一陣嘆息。耿浩大概能猜出，他們是在討論關(guān)于莫遠成和莫遠勝的事兒。

    聊了沒多會兒，鐘靈就開始幫莫豐收收拾房間。上回鐘秀回去就跟鐘靈說了這個表舅的家境情況，鐘靈就說要瞅個機會來看看，好容易今天忙完家務(wù)早早的上來，一看這房子還真是個下不去腳待不了人的，自己心里都發(fā)苦水。表舅娘在世的時候，這家里條件不好，但也是整整齊齊干干凈凈的，表舅娘走了沒幾年，這屋子就成了乞丐屋。

    莫豐收連連阻止鐘靈忙活，鐘靈就喊了幾聲表舅，把他按在床上。莫遠成和莫元勝見情況，也把筆本擱下，上前阻止鐘靈做事。鐘靈把他們轟回桌子，讓耿浩繼續(xù)給他們補習(xí)。自己又好一番勸，才把莫豐收給勸好了。

    鐘靈做起家務(wù)來手腳麻利很，抽出角落里存了層污垢的大竹籃子，把床上的柜子上的角落里的臟衣服全都丟了進去，這一收集就是整整三大籃子。鐘靈提出去，把它們都丟在了門口。又摸出條沒用的碎布當(dāng)抹布子，找出個黑黢黢的洋瓷盆，提著個鐵皮桶就出了門。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鐘靈提著一桶的水回來，手里還拿著一瓶洗潔精。莫家是沒有自來水的，吃用的水都是坡下面兒河里的水。

    耿浩看鐘靈一個快四十的女人干這些重活，自己這個年輕體壯的干坐著不是很好。正好莫遠成和莫遠勝正在做練習(xí)，在鐘靈把提著鐵皮桶，要把水往水缸里倒的時候，耿浩起身一個箭步就到了跟前兒，先伸手抓住鐵皮桶。鐘靈受到驚嚇，下意識地就按住了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