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妖怪(本章免費)

    比武大會的日子日漸臨近，癌陀螺里聚集的妖怪越來越多，藏馬也越來越忙，霧月似乎沒有在意這樣的變化，只是每天都呆在屋子里，她已學(xué)會做飯，調(diào)一壺好茶、煲一罐好湯就能消磨一個上午。等藏馬來告訴她小閻王和牡丹也來到魔界的消息時，她正在剝蝦，皺皺眉：“他來干什么？”

    藏馬帶著倦意笑了一下：“他說是想看熱鬧，其實大概也是身肩使命，這次比武大會的結(jié)果對靈界至關(guān)重要，萬一最后的冠軍是對靈界有威脅的人，只怕靈界會有所行動。”

    霧月聽著藏馬不斷提到“靈界”，只覺得這是一個對她來說模糊卻又分明的詞，她心里混亂，手上一陣刺痛，原來蝦身上一根硬須扎入手指，銳不可當(dāng)，血頓時涌出來流滿整個手心。藏馬微微一驚，剛要說什么，霧月已搖了搖頭，轉(zhuǎn)身走出去，用水洗掉血?？粗奂t色的水流在手心蜿蜒流動，逐漸變得淡薄，她分明聽到了時間潺潺流動的聲音。

    再回到房中的時候，她的腦子已漸漸清楚起來，看著藏馬說：“我去見他，這里妖怪眾多，他要是暴露了身份會很危險?！?br/>
    藏馬沉默了一刻，兩人無聲地相對，看著桌上剝了一半的蝦殼，覺得有種遙遠(yuǎn)的留戀。然而彼此都是理性的人，沉吟了一下已經(jīng)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藏馬點點頭道：“也好，也只有你能勸住他。”

    然而他似又不放心，拉起霧月的手道：“記得我的話，等我比賽完，不要自作主張?！?br/>
    霧月淡淡一笑，有些俏皮地說：“在你眼里我總是那樣任性嗎？”

    藏馬不語，只是無限憐惜地輕撫著她受傷的手指，這個世界上每個人心中有各種各樣的夢想，關(guān)于權(quán)勢，關(guān)于力量，多得將生命都塞得滿滿的。不知道有沒有人像他們倆這樣，只想早上醒來的時候能夠握著對方的手，偏偏又是最為艱難。

    珂炎瑪已經(jīng)聽說了霧月的變化，一見面就試探著開玩笑：“呵呵，姐姐進(jìn)步好大，距離一個完美妻子的標(biāo)準(zhǔn)不遠(yuǎn)了?！?br/>
    霧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坐下來語氣淡然地說：“你既然來了，看看比賽也就是了。不管這次大賽的結(jié)果如何，都是魔界自己的選擇，靈界若是插手，只會讓他們同仇敵愾?！?br/>
    珂炎瑪放下嬉皮笑臉的樣子，嘆著氣說：“其實靈界也沒有辦法。結(jié)界被打開之后，靈界失去了屏障，弱點一下暴露無疑，上次你也試過了，特衛(wèi)隊的防守并非萬無一失?！?br/>
    霧月秀眉微蹙：“你怎么現(xiàn)在說話和父王一個味道？”

    珂炎瑪苦笑著聳聳肩：“姐姐，你還在怪父王？你上次回去為什么不見他？其實父王也有許多苦衷的，你可知他為了你……”

    霧月?lián)]了一下手打斷了他下面的話，抬起眼睛望著珂炎瑪，神情突然變得嚴(yán)肅銳利，她語氣無比清楚地說：“你聽著，不管父王交代過你什么，你要照我說的去做，不要插手魔界比武大會，結(jié)界的事我自有辦法?！?br/>
    珂炎瑪微微一震，不太確信地問：“什么？你有修補(bǔ)結(jié)界的辦法？”

    霧月輕輕說：“上次我回去的時候查閱了靈界的密檔，這個結(jié)界設(shè)置于三千年前，靈界和魔界有一次大的戰(zhàn)爭，靈界雖然勝利了，但是損失慘重。當(dāng)時的閻王——也就是我們的曾祖父阿密陀王，用他的法術(shù)封閉了魔界和人間的入口，從此B級以上的妖怪無法抵達(dá)人間和靈界，靈界才能在數(shù)千年的統(tǒng)治中占有絕對優(yōu)勢。但奇怪的是，阿密陀王在完成這個結(jié)界之后就失蹤了，找不到他的人，也找不到他的靈魂，檔案里沒有任何記錄?！?br/>
    她終于又重新凝視著珂炎瑪，用一種奇怪的語氣問他：“你說，他去了哪里？”

    珂炎瑪只覺得姐姐的眼神至為深邃，卻從中透出一種凜冽的光來，奕奕閃爍，讓他無故打了個哆嗦。

    他有些畏懼地低聲問：“姐姐，你到底要干什么？能告訴我嗎？”

    霧月沒有回答，她臉上帶著一絲隱秘的微笑。

    幾天之后就是比武大會，霧月送藏馬出去，藏馬拉著她的手問：“你要去看嗎？”

    “我答應(yīng)珂炎瑪了，要陪他去?！?br/>
    藏馬道：“不會太久，我并沒有想打到最后。這次參賽，一來是要完成對黃泉的承諾，二來我也需要一場比試來結(jié)束在魔界的戰(zhàn)斗生涯?！?br/>
    霧月點點頭，藏馬對她一笑：“我去打個電話。”

    她看見藏馬拿出手機(jī)，走到回廊的另一頭，聽著他漫聲絮語：“……呵，我在這里很好……沒關(guān)系，我飲食都很注意……嗯，我大概兩周之后回去……”

    回去……

    霧月知道他在跟誰打電話，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他說不說出來，藏馬從來都沒有放下那一份牽念，他愿意為了那個人類的母親改變自己，拋棄在這里的種種，去做一個普通的人類……

    拋棄一切嗎……

    突然藏馬驚喜地說了一聲：“是嗎?故鄉(xiāng)的櫻花又開了嗎？”

    那種純真的喜悅，讓霧月的心顫栗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回頭，去看這間小小的屋子，這個屋子里有她全部的牽念，陽光透過暖色的窗簾，那是藏馬特意為她選的顏色；窗臺上大把的薔薇花插在瓶子里，總是開得特別好；藏馬孩童一樣深沉天真的睡態(tài)……這間屋子里有他給予她的恩慈，他們拿出靈魂與感情互相分享，這一切，是那樣的完美，記憶在她的心里，刻在她的骨頭上……她眼中有淚光閃爍。

    自從藏馬回到癌陀螺之后，黃泉公開表示不干涉比武大會的報名，只作為一個普通的妖怪參賽。結(jié)果報名者一下激增到幾千人，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幽助原來的預(yù)想，只好先用小組淘汰至，即第一輪比賽中每組49名選手中只能有一名勝出，這樣一來剩下的128個人才能進(jìn)行一對一的公平比賽。

    因為參賽的大部分妖怪都是抱著湊熱鬧和碰運氣的心態(tài)，真正的高手也仍然是那么聊聊的數(shù)人，因此即使是以一敵四十八，黃泉、軀、幽助、藏馬、飛影、陣等人還是很輕松地進(jìn)入了第二輪的比賽。比較意外就是黃泉和他的兒子修羅在第一輪居然分在了同一組，結(jié)果本來號稱剛一出生就具有幾十萬妖力的小神童被爸爸教訓(xùn)了一頓后乖乖退出了比賽，算是第一輪中唯一能夠吸引觀眾的一場比賽。

    藏馬在第二輪中的抽簽名次靠前，是受矚目的選手中第一個上臺的，而他的對手——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居然是時雨。

    他和時雨上次在雷禪墓前第一次見面，雖然沒有真正交手，但只過了一招，對彼此的力量和特點都已經(jīng)了解。而且聽說時雨在比賽前對自己的身體進(jìn)行了改造，妖力有了大幅度的提升。應(yīng)該是個強(qiáng)勁的對手。

    當(dāng)藏馬在走向賽場的時候，意外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里的感覺有些奇怪，不是緊張，也不是自信……而是，缺少了些什么……缺少了以往戰(zhàn)斗前的興奮和冷酷，仿佛下面要進(jìn)行的，并不是一場生死搏殺。

    他忍不住回頭去看觀眾臺，在那間特殊的貴賓間里，坐著的是小閻王和霧月姬，若說他對魔界還有所牽掛，有所留戀，就只是這個女子了。此時燦爛的陽光反射在大的落地玻璃上，阻隔了他的視線，但可以想象得到霧月的笑容，溫暖純粹，風(fēng)一樣的寂靜，卻隱隱地蘊(yùn)藏著訣別的含義。

    小閻王希望他留在魔界照顧霧月，他也知道以霧月的身份很難在人間和靈界生活，但是……

    想到母親的電話，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揚起一個淡淡的微笑，至保利說“院子里的櫻樹開花了”，他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坐在樹上，志保利就站在樹下，張開雙手，燦爛的笑顏……看來雖然來到魔界，和所有的妖怪一樣地戰(zhàn)斗，但都不能改變一個事實，他已經(jīng)不再是純粹的妖狐了，他有了另一個身份，另一份期待，他是一個人，他是南野秀一。

    他明白了，他已不再渴望戰(zhàn)斗，他和幽助不同，他的戰(zhàn)斗是需要以利益為動力的，現(xiàn)在他已不再留戀戰(zhàn)斗帶來的利益。為了和平也罷，為了朋友也罷，戰(zhàn)斗也只是生活的調(diào)劑，總有疲倦的時候，現(xiàn)在他只想回去做一個人類。人類很平凡，他們會犯錯，也喜歡撒嬌；他們?nèi)跣?，容易衰老，也會死去。可是他們懂得流淚，懂得歡笑，追求被愛的感覺，也知道怎樣去愛。

    他希望霧月也能享有這樣的快樂，她一直都是孤獨的孩子，他想把自己的幸福傳遞給她，用愛去治療她殘缺的身體和殘缺的心靈。但他很清楚，他們的快樂和痛苦都是無法強(qiáng)加給對方的，他們的靈魂是獨立的，就像霧月無法讓他留在魔界，他也不知道霧月是否會和他返回人間。

    不是相愛的人就一定能在一起的，藏馬心里隱隱有種宿命般的預(yù)感，霧月想要離開他。這兩個月的生活那么幸福，別人都以為他們要在一起，只有他明白，霧月已經(jīng)在醞釀一場離別，他只是不知道她何時會離開。

    他慢慢往臺上走，他似乎看見自己和霧月的靈魂走向不同的方向。

    時雨冷冷地說了一句：“你今天不適合戰(zhàn)斗，我可以申請將比賽延后?！?br/>
    藏馬微微一怔，忙收攝心神，將諸般雜念排除腦海，道：“沒關(guān)系，我可以戰(zhàn)斗?！?br/>
    時雨不再廢話，緩緩將圓礫刀從肩上取下，一聲喝斥，圓礫刀疾如閃電，帶著開山斬海的氣勢向藏馬沖了過去。藏馬飛身躍起，時雨席卷來的妖力讓他全身血脈為之一震，一股燥熱的感覺立刻充盈了全身，體內(nèi)的妖力仿佛有了靈性般，游動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許多，在他落下的時候身體已經(jīng)變化成了妖狐的樣子。

    時雨眼神一變，哼道：“看來你這半年來果然變強(qiáng)了?！?br/>
    藏馬自己也暗暗驚異，自從上次和日耀戰(zhàn)斗時他強(qiáng)行沖開體內(nèi)的阻礙而變成妖狐，他就能感覺到，他已經(jīng)完全吸收了閻王的靈力并將之轉(zhuǎn)化為自己的妖力，這股力量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會無比興奮，他的妖化竟是不由自主的。

    他突然醒悟，如果無法控制這股力量，他將永遠(yuǎn)是一個妖怪，永遠(yuǎn)無法在人間過正常的生活。他的心一沉，也許這一場比賽，他真正的敵人不是時雨，而是自己。

    貴賓間里的牡丹和青面鬼都趴在玻璃窗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場下，青面鬼奇怪地說：“咦，藏馬怎么只知道閃避?。渴遣皇悄莻€丑八怪太厲害了？”牡丹道：“哼，藏馬是斗智不斗力的啦，他一定是在尋找時機(jī)一下干掉對手?！?br/>
    小閻王看了看姐姐，霧月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他走過去安慰她：“藏馬已經(jīng)吸收了父王的靈力，力量上增進(jìn)不少，這個時雨應(yīng)該不是他的對手，姐姐不要擔(dān)心啦！”

    霧月淡然一笑，突然說：“他不會變成妖怪的?！?br/>
    牡丹不明所以地回過頭問：“殿下說什么？藏馬只有變成妖狐才最厲害啊，要不然怎么打得過時雨。”

    霧月沒有回答，她的臉色依然平靜，只是，右手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臂，你會么，你可是要將過去的種種一并棄置，只為了能做一個普通的人類，孝順的兒子，你斬釘截鐵一生不悔地依戀著她嗎？

    突然間，牡丹一聲尖叫，指著場下一邊跳一邊喊：“快看！快看！藏馬……他、他、他在變……”

    小閻王一震，忙沖過去向下看，果然，藏馬人在半空，可是他的身體卻不斷地交替閃現(xiàn)出南野秀一的影子，讓人漸漸看不清到底是妖狐還是秀一。時雨的彎刀帶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在他周圍來回沖撞，看這氣勢直欲將他劈為兩半，可是藏馬卻如神游物外般閉著眼睛，他臉上微帶痛楚，體內(nèi)似乎有兩種力量在做天人之戰(zhàn)。

    小閻王慢慢回頭，霧月的嘴角帶著一絲凄涼的笑，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破碎和絕望，然后那雙明亮的眼睛逐漸黯淡下去，像一只鳥兒輕輕地收攏了翅膀，疲倦而陰暗的，已經(jīng)聽不到凜冽的風(fēng)聲。

    然后霧月笑著轉(zhuǎn)身，向外面走去，小閻王愣了一會兒，連忙又追出去喊道：“姐姐！姐姐！你去哪里？你不看藏馬比賽了嗎？”

    霧月停下腳步，靜靜的說：“我回靈界去，這場比賽——他已經(jīng)贏了。”

    小閻王急了，他上前拉住姐姐的手說：“你不要這樣急嘛！你們還是有很多辦法可以在一起的，藏馬……藏馬他只是放不下他媽媽而已，等他媽媽不在了，你們就在魔界一起生活嘛……或者，或者你想去人間，我也能想辦法……”

    霧月止住語無倫次的弟弟，她的眼睛里有淚，閃爍著晶瑩的光澤，她搖搖頭說：“我回去接受判決，我的罪太深，已經(jīng)不能再逃避。”

    “不，姐姐……不要，留下來吧，你這樣愛藏馬……”

    “是，我愛藏馬，我真的愛他，”霧月終于說出了這句話，她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所以我才要走，他不能擺脫我，也就不能擺脫過去，我要為他漂泊到老，漂泊到死，不再回來?！?br/>
    霧月轉(zhuǎn)身向外走，不再回頭，只有風(fēng)和陽光無聲地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穿行，當(dāng)她的背影消失的時候，小閻王蹲下身去，抱住了自己的腦袋。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