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夜，皇上果真來了行宮，玉容軒上下二十八人皆跪于庭院迎駕?；噬系凝垟f金碧輝煌，竟比落日還要耀眼三分。
皇上從龍攆上下來，我才緩緩踱步從寢殿里出來。我穿著月牙色的馬面裙，披著水月色的比甲，白玉簪挽著頭發(fā)，除去腰間的玉佩，身上再無裝飾。
“臣女接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br/>
他一把扶住我，道：“起來吧?！?br/>
說罷，往正殿走去，我跟在他身側(cè)，后面的婢女隨侍兩排。
我看著他頭頂?shù)慕鸾z翼善冠，那象征著王權(quán)的金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皇上走到我的寢殿正中間，四處打量一番道：“朕賞了你那么多玩物擺件，你竟都收了起來，這里還是那么素凈可愛，沒有一絲奢華之氣。”
此時，梅姑將她親手所制茶花餅呈了上來放到桌子上，我看到，對皇上道：“也并沒有全收起來，皇上賞的那套孔雀綠釉青花瓷，臣女很是喜歡，日日都用?！?br/>
皇上的目光果然留意到桌子上的那套瓷器。
我將那盤茶花餅捧過來，道：“皇上大老遠(yuǎn)過來，想來胃里該是空了，茶花餅清甜，皇上嘗嘗？”
皇上身邊的宮人這時取出御用的銀針銀筷，取了一塊茶花餅，三番測驗(yàn)，又有專門的小太監(jiān)試毒，無礙后，皇上方才能拿起一塊兒嘗嘗。
皇上嘗了一塊兒后，很是喜歡，問道：“這是你廚房里做的茶花餅？當(dāng)真是用心別致，餡料里留著茶花的根莖，既有清爽的口感，又保留了茶花的清香?！?br/>
我道：“這是梅姑的手藝，梅姑做的點(diǎn)心，樣樣有它的獨(dú)到之處，臣女便是吃著梅姑做的點(diǎn)心長大的。陛下吃了點(diǎn)心，再飲一杯吧?！?br/>
皇上接過茶盞，剛要飲一口，卻打開蓋子看了看，問我道：“你這是給了朕一杯白水么？”
我含笑道：“陛下不妨先嘗嘗。”
皇上將信將疑地抿了一口，仔細(xì)品味忽然眼前一亮，仔細(xì)嗅了嗅道：“有荷花的清香”
我道：“這時日出前收集的露水，烹煮了荷花，將一壺水收成了一杯?！?br/>
皇上道：“在你這里，朕總能找到些新意?！?br/>
我內(nèi)心里冷笑，喜新厭舊，可不就是這個道理。
皇上這時踱步到寢殿里掛著的舞衣前，細(xì)細(xì)打量了一番，道：“朕聽說你在行宮里搭建了個舞臺子，你除了擅琴，棋藝也非凡，朕沒想到，你還會跳舞?！?br/>
我道：“陛下謬贊了。母親說，女兒練舞，即可婀娜身姿，也略可強(qiáng)身健體，臣女不過粗學(xué)了些虛架子，平日里舒展一下筋骨，不至于太過慵懶，整個人都不清明?！?br/>
皇上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你這件舞衣，繡工、用色，都是上乘?！?br/>
我看著那件舞衣，也流露出了一些滿意之情，道：“這件舞衣也是出自梅姑之手?！?br/>
皇上看著我道：“哦？朕倒要見見這個梅姑了?！?br/>
我道：“臣女打小便是由梅姑照顧著長大，很多東西，臣女也是跟著梅姑學(xué)來的呢?！闭f罷，我示意梅姑上前。
梅姑低著頭，跪在地上道：“奴婢參見皇上?！?br/>
皇上道：“你服侍你家小姐有功，賞半年月錢?！?br/>
梅姑謝恩領(lǐng)旨，便又退下了。
皇上對我道：“有這樣一個人服侍你，是你的福氣?！?br/>
我含笑不語。
皇上仔細(xì)的打量著那件舞衣道：“你素日愛穿清淡的素色，這件舞衣妖嬈艷麗，不知你穿上是怎樣的感覺?！?br/>
我心里笑道，擺明了就是想看我為他一舞，卻不直言，只說這些彎彎繞繞的。我道偏不如他意，說道：“臣女那日一身紅衣，陛下倒是忘了，想來是臣女著這些妖艷之色入不了陛下的眼?！?br/>
皇上忽然一臉神往道：“那日你一身紅衣，跪在大堂，朕喚你，你一抬頭，目光如炬，一朵蓮花在你額間綻放，蓮花純潔，紅衣嫵媚，偏在你身上相融在一起，竟絲毫不讓人覺得違和?！?br/>
我淡淡道：“陛下若喜歡，不如請陛下退出寢殿片刻，容臣女更衣，穿給陛下看?！?br/>
皇上道：“既要更衣，便為朕舞一曲吧?！?br/>
我低眉淺笑，道：“那便容臣女先行更衣，請陛下移步湖邊，臣女稍后就到?！?br/>
“好，朕等著你?！?br/>
站在臺上，天邊一輪金日，云如火燒，映得江面一片殘紅。我看著臺下陛下巍峨身姿，不禁想起殿下身上的道道傷疤。
殿下，華清這一世，將此心此身皆許給你，若你負(fù)我，若你負(fù)我……
樂師伶人，撥弄弦柱，我收回心思，軟腰折腕，翩翩起舞。工匠師們在木臺下頭穩(wěn)穩(wěn)地鋪了二十來口大缸，隨著我的舞步翩移，發(fā)出“噔噔噠噠”的回響，交織著裙上小鈴“叮叮鈴鈴”的聲音。
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裊裊秋煙里。輕云嶺上乍搖風(fēng)，嫩柳池邊初拂水。
聽著樂師們吹奏著的霓裳羽衣曲，我一壁舞著，一壁神游于天地――
在龍眠山莊，你攜著漫天香桂，背影淹沒在斜陽悠悠中……
在龍門石窟，你憑欄遠(yuǎn)眺，嘆息千年古韻……
在雁棲山上，你執(zhí)著一枚桃枝，對我道，心悅君兮……
在玉簪花中，你說，清兒，你信我……
我嘴角媚笑，沖著陛下拋出軟袖，孔雀翎委地，彩繡輝煌。
吳刀翦彩縫舞衣，明妝麗服奪春輝，揚(yáng)眉轉(zhuǎn)袖若雪飛。傾城獨(dú)立世所稀，激楚結(jié)風(fēng)醉忘歸。高堂月落燭已微，玉釵掛纓君莫違。李白金花折風(fēng)帽，白馬小遲回。翩翩舞廣袖，似鳥海東來。李白微雨散芳菲，中園照落暉。紅樹搖歌扇，綠珠飄舞衣。繁弦調(diào)對酒，雜引動思?xì)w。
一曲舞畢，我恍然于天地。
恨唱歌聲咽，愁飛舞袖正；西陵日欲暮，是妾斷腸時。
皇上此時舉杯道：“遏云歌響清，回雪舞腰輕。清兒，你真是讓朕驚喜?！?br/>
我強(qiáng)顏歡笑道：“臣女三年前開始，遍翻古籍，參悟這春秋響屐舞，只是后人學(xué)步，無論如何極力模仿，到底難以比擬西子的十中之一?！?br/>
皇上道：“何須比擬西子，你自有你的神韻?！?br/>
王公公笑道：“方姑娘這一舞，堪比如今宮中的葉奇太妃?！?br/>
王公公倒是有意抬舉我，我心思一動，款款大方道：“臣女怎敢與太妃比肩，太妃當(dāng)年一曲秦王破陣舞名滿天下，臣女敬仰，若哪日有機(jī)會得太妃指點(diǎn)，是臣女三生有幸?！?br/>
皇上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太妃久居深宮，你若有意求教，她自然不會推脫。”
我聽了，忍不住暗自松了口氣。
說罷，皇上沖我招了招手。
我從臺上走下來，他牽著我的手，引我坐到他身邊，對我道：“夜里寒氣重，你在風(fēng)口里站了這許久，王國臣！”
王公公應(yīng)道：“微臣在?！?br/>
皇上道：“吩咐下去，在白玉方池準(zhǔn)備熱水沐浴?！?br/>
王公公愣了一下，隨后笑了一笑道：“是。”
我驀地俯身對皇上道：“陛下，白玉方池是帝后沐浴專用，臣女不敢擅入。”
皇上拍了拍我的手，道：“朕說你用得起，你便用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