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
【素妝才罷，不見春來，遙望，原來春早過】
天陰沉得駭人，窗外烏云蔽日，雷聲翻滾。
白日里竟尋不到絲毫光亮，青青無處可去，只好點(diǎn)了燈，坐在屋里繡著手中雙麒麟環(huán)帶。
屋子里極靜，只聽見針線來回穿梭的聲音。
青青繡的極其認(rèn)真，這一雙麒麟仿佛是在虛耗著她的生命，她強(qiáng)迫自己忘卻，一切不過浮華幻影，匆匆來去，萬念自在心。
忽而，穿堂里起了腳步聲，雜亂無章，青青蹙眉，南珍嬤嬤起身，挑了簾子欲探究竟，迎面碰上直闖而入的季嬤嬤，不由的一怔，回頭看青青，那眉頭皺的更深。
季嬤嬤進(jìn)了門，她便垂下眼，看也不看。
季嬤嬤倒是一派歡天喜地，高聲道：“老婆子給公主道喜了?！?br/>
青青不答，默默繡著環(huán)帶，氣氛一時僵下來，南珍嬤嬤只得細(xì)聲問道：“這喜從何來呢？”
季嬤嬤不計(jì)較許多，仍是笑道：“今兒大朝，圣上下旨賜婚，將殿下指給了左丞相三子。”
平地一聲驚雷，積攢了半個月的雨一時間落下，狂躁得駭人。
“嘶——”針尖一晃，鉆進(jìn)指腹，青青疼得咬住下唇。
一朵圓潤血花綻放在指尖，映著青青蒼白的臉，一時又散開，落在麒麟腳下一團(tuán)白亮祥云上。
云，血色的云朵。
南珍嬤嬤連忙來看，端著她的手，對站在一旁的丫鬟喊道：“還愣著做什么？趕緊找藥去！真真都是些沒長眼睛的東西！”
聞言，季嬤嬤臉色一變，因在這碧洗閣里，不好發(fā)作，只道：“老奴該死，驚了公主殿下。”
拭干了血跡，青青推開南珍嬤嬤的手，勉強(qiáng)換上寡淡笑容，“有勞嬤嬤報喜，萍兒，看賞?！?br/>
萍兒取了三兩碎銀推進(jìn)季嬤嬤手里，季嬤嬤也不推搪，轉(zhuǎn)手塞入袖中，朝青青一福身，謝恩。
青青還有些恍然，站起身，腳下軟綿綿的，眼見著就要倒下，幸而南珍嬤嬤一把扶住。
季嬤嬤見了這光景，只好禁言，臨走時仍不忘提醒：“一會子德政殿里的就該來宣旨了，殿下做些準(zhǔn)備才好?！?br/>
青青說謝過，便半靠在暖榻上，半瞇著眼，甚是疲倦。
萍兒送了季嬤嬤出去，屋里又只剩下南珍嬤嬤與青青兩人，只聽見雨聲，瘋也是的砸著窗戶。
青青問：“嬤嬤，這是什么時日了？”
南珍嬤嬤答：“八月二十三。”
青青嘆：“噢，原來早已過了夏日?！?br/>
余下是長久的靜默。
青青有些茫然，她算著時日，不知不覺間已走到現(xiàn)下光年，八月二十三。青青摸了摸面頰，覺著時間過得真是太快，還沒來得及回味，便已到離別。
笑一笑，萬事皆罷了。
伸手又將環(huán)帶扯過來，細(xì)細(xì)看了，沒瞧出錯處，便繼續(xù)繡起來。
還差一點(diǎn)，一雙麒麟眼，這環(huán)帶便完結(jié)。
青青坐在暖榻上，僵直著背脊，等待，等待圣旨駕臨。
亦等待，所謂命運(yùn)。
跟隨德政殿高公公一同來宣旨的還有衡逸。
青青跪在羊絨地毯上，聽著高公公的尖利嗓音，眼睛瞟向另一方衡逸被雨水澆濕的皂靴。青青仍有些茫然，仿佛出離塵世，在彼端冷冷瞧著人世變遷。
高公公說恭喜，青青才回過神來，接旨謝恩。
人散了，青青卻仍跪著，靜靜瞧著衡逸的腳尖。
空氣悶的讓人窒息，青青被這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雨鎖住了喉嚨。
她惦念著，需說些什么，當(dāng)做寬慰。但滿口苦澀，無語凝噎。
屋內(nèi)彌漫著衡逸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在狹小的空間里擺渡，卻驅(qū)不散滿心凝重。
云縫中一道蛇形閃電瞬息滑過，屋里亮了亮，隨即又暗下去，轟隆一聲驚雷炸開，青青嚇得一震，這才覺著跪了太久，膝蓋發(fā)麻。
她撐著地想起身，萍兒快步上前來扶，青青搭著萍兒的手，費(fèi)了好大力氣才勉強(qiáng)站直。
手上攥著明晃晃的圣旨，青青朝暖榻走了幾步，仍是晃晃悠悠，腳下虛浮得很，正邁出左腳，身后卻突然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原是衡逸急匆匆沖過來，魯鈍地將她打橫抱起，萍兒漠然松開手，垂下頭去。
青青在衡逸懷里，圣旨已經(jīng)滾落到地面。她抬手勾住他脖頸，往他胸膛上依了依，癡癡地笑。
衡逸將她放在暖榻上，又皺了眉頭問：“無端端的，你笑什么？”
青青揉了揉膝蓋，笑：“日子過得這樣快，衡逸現(xiàn)今就能抱得起我了，再過些時日，便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br/>
衡器擰起眉毛，湊近她，“你怎知我現(xiàn)今就不是呢？”
青青笑道：“就你這小氣模樣，不正跟孩子似的?！?br/>
衡逸驀地置了氣，轉(zhuǎn)身狠狠一腳，將圓凳踢翻，仍不解氣，又對立在一旁的萍兒吼道：“傻愣愣站在那做什么？爺來了也不知道倒茶么？真跟塊木頭似的！”
萍兒旋即告罪退下，青青又拿起環(huán)帶仔仔細(xì)細(xì)繡起來。
衡逸死死盯著她，眼底猩紅。
莫大的痛苦，心像被掏空了一塊，他正面臨無可阻擋的失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她離去。
她笑，混不在意。
那樣四目相接的瞬間，他幾乎想要?dú)⒘怂?br/>
他恨她。
他心中陡然燒起熊熊恨意，他恨這世間，他恨那高高在上的男人，更恨青青——她兜走了他的心，如今卻連惜別的話都不言明。
她不在乎他，這樣的猜測，將他逼入絕境。
衡逸伸手去，本欲環(huán)她的脖頸，卻恰好遇上她仰起臉，便順勢流連在她面頰。她笑，滿目春光，他仿佛聽見花開，先前郁憤通通忘懷，他眼中只剩下這一抹淺笑，他忍不住喟嘆，低頭吻她的眉心。
他說：“青青，青青，你教我……你教教我怎么做……”
青青有些心疼，拍了拍他的背，思量良久，方開口道：“當(dāng)斷則斷?！?br/>
衡逸被這四個字驚住，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是心頭一刀，鮮血淋漓。
衡逸推開青青，不可置信地望著她，“當(dāng)斷則斷……好一個當(dāng)斷則斷……”
青青將繡線打結(jié)，剪斷，那環(huán)帶總算完成，“不斷又能如何？”
衡逸瞧著她冷漠的眼，恨得要將牙關(guān)咬碎。
青青將那環(huán)帶系在衡逸腰間，仰頭看著他，平靜而又疏遠(yuǎn)，“沒有什么矢志不渝，只是沒有遇上更好的。明知是沒有結(jié)局的事情，又何必費(fèi)心追逐？衡逸，爾乃堂堂七尺男兒，當(dāng)有此魄力。”
衡逸吼道：“我偏不！我就要你，青青，我只要你！”
青青也沉下臉來，皺眉道：“你是怎地任性，這宮里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多少人盼著你犯錯，你還給我胡鬧！你莫不是忘了，三哥是怎么被廢的，你也想去那冷宮過一輩子？”
衡逸驀地上前來，拉住青青的手，急切道：“大不了就是廢了我，青青，只要你陪著我，去哪都好?！闭f著便來抱她，死死往懷里摁。
青青冷笑：“你瘋就罷了，別拉上我。平常人家吃穿用度一月多少你知道么？如何營生你知道么？修房補(bǔ)瓦你懂么？五谷菜蔬你分得清么？你憑什么拉我配你一道吃苦？憑的什么？”
“夠了，你別說了?！?br/>
衡逸猛地將她推開，青青跌坐在暖榻上，卻仍是狠狠看他，似乎要將他所有掩藏一一拆開，片甲不留，只剩下紅彤彤心臟，隨她踐踏。
青青一刀刀斬下去，毫不猶豫。
“人一窮，連最細(xì)致的感情都粗糙。沒有今日權(quán)力，你又拿什么留住我？”
衡逸抓著她的肩，逼近她的眼，他粗重呼吸，全然撲打在她臉上。
他狠狠說著：“你等著，青青，我會教你連死都離不開?！?br/>
衡逸大步走出去，那沉重的腳步聲，漸漸被這磅礴大雨消弭殆盡。
青青站在風(fēng)口，恍恍然，輕聲說：“我不想害你?！?br/>
青青眼前浮現(xiàn)著衡逸臨走時通紅的眼和充盈的淚。
她想，她是當(dāng)真?zhèn)怂男摹?br/>
青青的心口痛起來，不可抑止的疼痛，幾乎要將她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