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一般沖上山，卻找不到五乘的墳，在杏橋山林中舉步迷茫。不由得感覺鼻子發(fā)酸，雙眼苦澀，緩緩流下兩行淚。

    五乘死了？

    哪怕讓我看見他和爺爺大戰(zhàn)，哪怕讓我目睹他被爺爺打穿，哪怕讓我瞧著他砸向地面，我的心里都會好受些，五乘那麼精彩的人，怎么能死的這樣不重要。

    他在我心里的很重要。卻走得輕飄飄。

    即便叫天子一聲叫，尚能扯去人的一縷神經(jīng)，別說五乘，他簡直奪走了我部的魂。

    殺他的是爺爺，我又怎能為他報仇？連替他去恨仇人都做不到，連去他的墳前祭拜都做不到。

    坐在枯葉滿地的山林中，我只能捶打地面來發(fā)泄，等拳頭的皮肉變得血肉模糊時，一雙粉色繡鞋出現(xiàn)在我眼前。

    是狐貍洞里的小綠，或者是小紅？誰管她呢，長的都差不多。

    “小哥，爺姥讓我?guī)闳ヒ娝??！?br/>
    我抓著她的肩頭說：“先帶我去五乘大師的墳前?！?br/>
    “爺姥就在那里?！焙偩酝?。側身甩開我的手。緩緩在前面帶路，讓我沒想到的是她居然穿著素縞。難道在為五乘祭拜？島布撲亡。

    怎么可能，五乘每年要吃一只她的姐妹。

    一路話，見到爺姥時，她也穿著黑布長衫。靜靜站在墳前，地上的香爐里插著許多燃著的香燭，還有幾個狐貍精跪在一旁，輕揚著紙錢。

    我就這么看著她，沒有多余的動作，她反而轉身問我：“少年郎，不上柱香？”

    “他還有魂來受香火么？”

    “起碼是份心意?！睜斃训坏男Γ瑡赡叟c蒼老交融的臉看起來也不那么妖異，她漠然道：“世間人相信鬼神輪回的極少，每年上香祭拜的卻是極多，非是求心頭的慰藉，說來說去，不過是想讓自己舒坦一些罷了，而這樣自私的行為，你們?nèi)祟悈s冠以真情的名號，你覺得可笑么？”

    恭敬的上香，磕頭，我如往常那樣坐在墳前，斜靠著墓碑，只是身邊少了那個低頭誦經(jīng)，對牛琴的老和尚，我對爺姥說：“有些可笑吧，可我笑不出?！?br/>
    “嗯，那我也不笑了。”爺姥揮手，叫那些狐貍精起身：“回去收拾一下，等我?！?br/>
    狐貍精們盈盈起身，也不管供奉的瓜果香火，一一對我點頭后便要走，只有見過我的那三個面有猶豫，凄苦的不知道想說些什么，爺姥冷冷的說：“有什么不甘心的？世間男兒多薄幸，他也未必是真情郎，你們就是見的男人少，等回了老家，男人這東西，要多少有多少，走?！?br/>
    爺姥發(fā)怒，狐貍精們灰溜溜的走了。

    “爺姥，你們要走？”

    爺姥瞪我一眼：“不走不行啊，以前你沒來的時候，我們每年送一只狐貍給黃大王便能安穩(wěn)度日，可自從你來了，這杏橋村發(fā)生了多少事？再不走早晚把我們搭進去?！?br/>
    趨吉避兇，確實是畜生的本性。

    “爺姥，小鎖的事我很內(nèi)疚。”

    “你喜歡她么？”

    “喜歡吧?！?br/>
    “愿意娶她么？”

    “娶不了。”

    “那你內(nèi)疚什么？你的內(nèi)疚能抵她一條命？”爺姥好像對我不滿，處處針對：“你若愿意娶她，她為情郎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你不愿意娶她，她為了救你而死，只能是瞎了眼，死有余辜，與你有什么關系？”

    我躺在墳包上，很不恭敬的姿勢：“你恨我？來殺吧。”

    “你還手么？”

    “廢話?！?br/>
    “會讓慈人替你報仇么？”

    “廢話。”

    爺姥笑了：“那我為什么自討苦吃？少年郎，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既內(nèi)疚小鎖的死，又不愿意為她償命，你是不是很虛偽？”

    “不虛偽！內(nèi)疚是真的，不愿償命也是真的，你所說那種坦蕩的人不存在，誰沒隨地吐痰？誰沒橫穿馬路？可誰又去市容局主動交過罰款？誰去交警隊承認過錯誤？嘴上說的好聽，是些沽名釣譽之輩?！?br/>
    爺姥笑意深：“你變了，如果是初的你，應該會被我說的迷茫，狠狠審視自己究竟是不是貪生怕死，情義?！?br/>
    我要說話，爺姥伸手止住，繼續(xù)說：“少年郎，我活的年月久，十幾年前聽過一首歌謠，唱幾句給你聽聽?！?br/>
    “殺一是為罪，屠萬是為雄。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雄中雄，道不同，朝出西門去，暮提人頭回。男兒行，當暴戾。事與仁，兩不立”

    我坐直問道：“你想說什么？教我殺人？”

    “可別這么說，你當山下的大蓋帽是假的？”爺姥從貢盤中抓起一個果子，邊吃邊說：“就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人與獸沒什么區(qū)別，都是憑喜惡做事，尤其是男人，喜歡就愛，不喜歡就踹，何必往自己身上弄那么多條條框框？五乘大師死了，你心里難過，痛的哭一場就好，回家后照常孝敬慈人，不要因為這事恨他，讓一件與你關的事，影響了對別人的喜歡。”

    “我明白，也從沒恨過爺爺?！?br/>
    “你不恨，但是心里有怨氣?！睜斃训捻雍苊髁?，好像洞察人心：“你怨慈人不實說原因，怨他緣故殺了你師父，但你要想，慈人對你是好的，即便不說也是為了你好，而你亦對他好，何必為了別人而弱了這份喜歡？尤其還在慈人沒有對不起你的前提下！他們的事是他們的事，與你關?！?br/>
    我哂笑道：“呵，你也替爺爺說話，不過我真的不恨他，我是小孩，怨幾天也就氣消了?！?br/>
    “這樣好?！?br/>
    “可憐的五乘吶，他死了，除了我居然沒有人難過?！?br/>
    爺姥貼著我坐下，雙手抱住腿說：“誰說的？慈人就很難過，我也很難過，當年他還喂我吃肉呢！”

    “哦？你喜歡他？”

    “喜歡吧！但我也喜歡你爺爺，也喜歡很多人，好像對我好的男人，沒一個我不喜歡的，可惜他們知道我是狐貍精后，就都不喜歡我了?！?br/>
    “那你的女兒們是哪來的？誰和你生？”

    爺姥拍我腦袋，居然紅了臉：“小家伙管那么多干嘛。”

    “爺姥，你不恨五乘么，他”

    “我知道，他和黃鼠狼每年吃一只我的小狐貍?！睜斃扬w的眨眼，盯著我說：“我那些女兒走的沒有痛苦，都是上輩子做了惡，今生要還債，就算不被吃也沒有好下場，五乘大師這樣做是送她們早些投胎，還助她們下輩子安穩(wěn)富貴，唯一可憐的就是小鎖，大師為了讓你感受到心痛，專門搶了過去，活活的扒皮抽筋。”

    如墮冰窖的寒冷，身的毛孔不停留著虛汗：“你說什么？為什么不救她？”

    “咦？這就啞了嗓子？”爺姥混不當事道：“大師是瘋的，亦正亦邪，我若是逆了他的意思，一家子都慘死了，而且我欠慈人的恩，既然大師是為了教導你，我也只有忍痛割愛?！?br/>
    “畜生，你們都是畜生，沒有人性！”

    “本來也不是人，你這么有人性，怎么不陪小鎖一起死呢？”爺姥向樹林深處走去，大聲說著：“大師和我說了，小鎖插隊投胎，你要是還念著她，對她好些吧，記住爺姥一句話，論是小鎖還是誰，別再負他們了，珍惜眼前人才是正經(jīng)，男兒行，當暴戾，有罪你背，有惡你抗，只要身邊人能活著，管他別人做什么？”

    爺姥忽然站定，扭頭說：“少年郎，你命犯桃花劫哦！不是桃花運是桃花劫，要是有一天找不到媳婦，來東北找爺姥，幾十只小狐貍陪你大被同眠共赴**，我們是狐貍精，怕天怕地也怕人，就是不怕桃花劫。”

    下山回到家，爺爺正在抽煙鍋子，好像五乘的消失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狗，你很難過？”

    “有點，覺得心里很憋屈，又不知道怎樣發(fā)泄?！?br/>
    搬了小凳坐在爺爺身邊，我問道：“爺爺，你說我是不是天煞孤星？好像我身邊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不是死了就是亡命天涯?！?br/>
    爺爺說：“唔，幾十年以前我抓鬼的時候遇到一個西洋傳教士，他見我為了抓鬼殺了幾個人，就說我一定會得到神的懲罰?！?br/>
    “然后呢？”

    爺爺負手笑道：“那時爺爺年輕氣盛，就告訴他：神？滅不了我，別說你們西洋神。”

    “他怎么說?！?br/>
    “他往我身上揚了幾滴臭水，又畫了個十字說：意志堅強的人足以抵抗神的責難，所以神將這份責難給了你法失去的人?！?br/>
    “應驗了么？”

    自從爺爺回來，就愛上付雨辰留下的躺椅，他那有些佝僂的身子深埋在躺椅里，看上去十分疲憊，爺爺說：“你覺得呢？五乘也走了，爺爺當年的老朋友只剩下城隍廟里的那位，這還不算應驗？”

    “爺爺，你活了多少年？”

    我只是隨口一問，爺爺卻沒像往常那樣遮掩：“記不清了，一百四到一百六？在這個數(shù)字之間吧?！?br/>
    哦，這個數(shù)字在我的承受范圍之內(nèi)，要是活了數(shù)百上千年，那才讓我震驚。

    回屋里取了一條毯子給爺爺蓋上，他輕微的打著鼾，在夕陽下熟睡，老臉上著一層朦朧的光幕。

    守了好久的秘密第一次吐露，我卻不想再追問個不休，怕自己承受不起那份過去。

    什么樣的情況會讓一個人將內(nèi)心的話坦白？只有累極了，連謊話也懶得再編的時候。

    五乘的消失，讓爺爺心神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