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程溪回家后,下了一周的雨。

    雨停時，涼風(fēng)又起。

    勁風(fēng)從巷道縫隙打著旋兒吹進來，跟枯枝敗葉尋歡作樂。在墻根帶動起幾頁廢紙,一閃而過，再把門角的浮灰吹盡，把溝沿的油漬吹干。

    入秋后電扇就關(guān)了，沒了粘稠、停滯的風(fēng)，她不感覺熱。

    但朱晨忙上忙下總抱怨一身汗。程溪舅媽生了二胎，娘家人趕上秋收沒辦法抽身,朱晨主動調(diào)休一周，換著口味燉湯,到餐點就往醫(yī)院送。

    送完也不耽誤,看看他們娘兒倆就回。

    程溪只好整日悶在家里,只能趁孟平川下班經(jīng)過,在窗前跟他見一面。

    朱晨要是不在，他們就靠近點說幾句。

    要是孟平川回來得晚,就半靠著墻根,點根煙,一只□□叉架在另一只上。

    他從不打電話催促,只靜靜等。

    程溪洗完澡，急著推開窗，干毛巾罩在頭上，頭發(fā)上的水滴在窗沿上。有未落的樹，皎然的光，還有在原地等著自己的人。

    隨便說幾句，笑幾下，便覺這一天的無聊都不算什么了。

    安心入睡。

    .

    到開學(xué)前一晚。

    九點多，石化廠來了通電話，說人手不夠，催朱晨趕緊回單位頂班。

    老房子統(tǒng)共就八十多平米，隔音效果差，程溪在房間聽得清楚。趁朱晨在門口換鞋叮囑她早睡的工夫，開門問：“媽，你這會兒去，今晚還回來嗎？”

    “不回了，我明天回來正好給你帶早點。”

    朱晨換了雙旅游鞋，還是程溪高中穿剩下的。

    程溪心里一動，走過去蹲下身，朱晨忙著系左邊腳，她系右邊的。

    坑著頭輕聲說：“也該買雙新鞋了，別總省著錢給我買新的?！?br/>
    朱晨站起身，往自己鞋上滿意的看一眼：“又沒壞，我一老太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做什么，再說，我也就是上夜班穿，沒人看?！?br/>
    “……怎么就老太太了?！背滔嘈Α?br/>
    “行行行，下次買，你進房吧！”朱晨一手開門，一手推程溪的背，“今晚早點睡，不然明天坐車回學(xué)校又得暈車?！?br/>
    “知道，你也注意安全?！?br/>
    “行了，你進去吧！”

    .

    程卿凌晚上喝了點白酒，不到十點就睡了，呼嚕震天。

    程溪在房里叫了幾句“老程”，看他沒回應(yīng)，呼嚕聲連個停頓都沒有。放下心，剛想給孟平川打電話，手機就響了。

    “準(zhǔn)備睡了？”

    程溪說：“沒呢?！?br/>
    “我剛在巷子口碰見你媽了?！?br/>
    “……嗯，她單位有事。”程溪站在窗邊，不著急補了句：“她今晚不回來，我爸也睡得挺沉的?！?br/>
    孟平川低低笑了聲，“所以呢？”

    程溪面帶紅暈，說得小聲：“我就隨便說一聲……”

    孟平川說：“我過去?！?br/>
    繼續(xù)逗她，“我在巷子口了，我過去之前你洗得完澡？”

    程溪悶哼，趕緊轉(zhuǎn)了話頭：“不是在巷子口么，那你怎么還沒過來？”

    “又不趕著投胎?！?br/>
    程溪：“……”

    等孟平川出現(xiàn)，程溪往鐵柵欄上指了指：“那個沒鎖，我把鏈子亂繞在上面了，你看著弄開，別翻墻了?！?br/>
    “嗯?！?br/>
    程溪剛把手機按斷，耳邊聽的是“嗯”，看見卻是孟平川長腿一跨，從鐵柵欄上輕松躍過，手里拎的塑料袋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垂了下來。

    程溪懶得跟他置氣，打開窗，任由他自己進來。

    自己轉(zhuǎn)身想去鎖房門，沒走到邊，腰身就被一雙粗糲的手圈住。

    他貼得很緊，下巴搭在程溪肩上，他拿鼻尖輕輕蹭了下她的脖子。

    然后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淡淡的奶香味入鼻，孟平川被輕易蠱.惑，他手上發(fā)力，摟緊程溪的腰。程溪本能地前傾上身，屁股微翹，撞在孟平川有點蠢蠢欲動的異物上。

    不輕不重，撞得他悶哼一聲。

    只伸出舌尖，在細膩的皮膚上輕點，點一下，換一個地方。

    清甜的體香跟他嘴里濃重的煙草味混合在一起，孟平川想由著自己的手，從腰間往上走，摸她的側(cè)乳，手掌心包含她的挺傲。

    但他極力忍住，唯恐程溪一時難以接受。

    平復(fù)下來，說：“單看挺高，抱著才發(fā)現(xiàn)，你真矮?！?br/>
    程溪：“……”

    .

    閑聊幾句。

    孟平川問程溪收拾好東西沒有，明早幾點出發(fā)，中秋是否回家這種。

    程溪說不，中秋節(jié)是室友生日，這幾年都陪她過的。

    等靜下來。

    程溪開始坐在桌邊吃孟平川帶來的蛋糕，見他一直無所事事看著自己，便舀了一大勺，舉高喂他：“還挺好吃的，嘗嘗？”

    孟平川說：“你吃。”

    程溪扁扁嘴，遲疑了下，才緩緩收手。

    怕她失望，孟平川一把抓住她手腕，低頭一口吃干凈：“就那樣?！?br/>
    程溪手機一亮，突然想到似的，笑說：“這不是跟我手機屏幕一樣么？”

    孟平川不吱聲。

    “你特意給我買的？”

    程溪拿著手機屏幕往孟平川眼前晃，硬要戳穿：“附近蛋糕店都不賣這種的，你是不是特意跑市里買的呀？”

    “知道還說，吃你的！”

    孟平川別開臉不看她，面向書柜，假裝在挑書。

    程溪嘿嘿笑了兩聲，拿食指戳兩下他的臉。

    嬌俏道：“好燙誒！”

    孟平川不理她，從排列整齊的書里抽出一張紙。

    程溪放下勺子想搶，被他一轉(zhuǎn)身就攔住，顧及隔壁程卿凌睡了，程溪也不敢再搶，生怕再弄出點動靜來。

    孟平川略略掃了眼，沒念出來。

    只覺她字寫得好，不大像女孩的字，落筆如云煙，蒼勁有力。

    程溪也不惱火，偏下頭說：“我兒時的夢想就這么被你知道了?！?br/>
    “……”孟平川看一眼紙，“面向大海，春暖花開？”

    “嗯?！?br/>
    程溪把紙拿回來，按原來的折痕合上：“是不是挺沒出息的？但這真是我的愿望，想有一面向著大海的窗，白日耕作，夜晚放歌，跟家人一起圍坐在火爐前，聊聊天，喝點酒。哪怕過一天這種日子都行?！?br/>
    跟那日他篤定說，會找到小棠一樣。

    孟平川說：“傻人有傻福，會有的。”

    .

    開學(xué)一個多月，到中秋，夾在國慶節(jié)的小長假里。

    像程溪這樣的大四學(xué)生，不少人開學(xué)沒來，打算過完十一才回校。

    程溪以同學(xué)沒有及時返校，實驗室的活兒干不完為由，跟朱晨說了，這個假期不回家。跟孟平川，她也這樣打了招呼。

    兩邊都沒多問，她算舒了口氣。

    九月的最后一天。

    學(xué)校里行人寥寥，程溪特意沒收拾東西，斜跨個小背包就坐車去了拳館。

    原想給孟平川一個驚喜，沒想到正好碰上他休假。

    在門口遇見扁擔(dān)和吉旸。

    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扁擔(dān)就朝她飛快揮手，興奮地喊著：“嫂子！”

    吉旸往她那頭瞟一眼，沖扁擔(dān)點點頭，“阿川這小子可以??！就是看著眼熟?！?br/>
    “那天來過?！北鈸?dān)學(xué)了下跛腳的樣子。

    吉旸想起來，“是她??！”

    扁擔(dān)嘿嘿笑兩聲，“那可不！嫂子給我介紹幾個小姐妹就好了！”

    “滾！”吉旸往垃圾桶里吐口痰，“毛兒都沒長齊就想搞事！”

    扁擔(dān)看他側(cè)身，以為自己又要挨揍。

    往邊上一躲，撞到墻上，倒把吉旸氣笑了，“瞧你這慫樣兒！”

    程溪走過去，看吉旸大金鏈子掛脖子上的打扮，有點犯憷，看扁擔(dān)一眼。

    扁擔(dān)說：“嫂子，這是吉哥，我跟川哥的老板?！?br/>
    程溪畢恭畢敬，“吉哥?！?br/>
    “別客氣，我是阿川的大哥?！奔獣D順手往扁擔(dān)肩上一搭，用力壓下去，笑得張狂，“但我是他老子！”

    扁擔(dān)聳肩，躲到程溪旁邊，說：“吉哥，我走了，我?guī)┳诱掖ǜ缛??！?br/>
    “有你什么事兒？”

    “我跟川哥約好了一起過節(jié)?！?br/>
    “現(xiàn)在能一樣嗎？人家小年輕人分別多日，*的，不懂事啊你！”

    吉旸說完，程溪急促地擺擺手：“沒事的，我跟扁擔(dān)一起去?！?br/>
    “行吧?！奔獣D說，“那順帶給我捎句話，讓阿川休完假就來找我，不行我出錢換個手機，別一天天找不到人，我舅吩咐他一堆事兒呢。”

    程溪點頭，扁擔(dān)說好。

    .

    不方便回家，程溪讓扁擔(dān)去找孟平川，自己先去了他們訂好的火鍋店。

    這店位置好，口碑也好，不到五點，店里就排起了隊。

    程溪去的五樓包廂正對著張燈結(jié)彩的老街，視線很好，等天一黑，花燈盞起來，圍著火鍋，樓上、樓下都是一派紅火。

    扁擔(dān)耍了個心眼，沒先跟孟平川說。

    走到半路想脫身，理由一個接一個，孟平川一聽就知道有假，硬拖著他一起。

    到門口，孟平川報上包廂號，服務(wù)員說有人先到。

    孟平川只當(dāng)是孟東南，沒多想。

    一進門，程溪嚇得就跟上課玩手機被抓到的學(xué)生一樣，就差沒從椅子上跳起來，愣愣說了句：“來、來了??！”

    孟平川也一愣，很快眼睛一亮。

    他輕咳一聲，在程溪邊上坐下，沒外露欣喜，冷冷道：“不是要跟室友過么？”

    “……就想吃火鍋了?！背滔鸱撬鶈?，在桌子底下拿腳踢他一下，湊過去小聲說：“有人在，給我點面子嘛！”

    孟平川繃不住，“撲哧”笑出聲，對扁擔(dān)說：“你去點菜?！?br/>
    “行！”

    扁擔(dān)拿著桌上的菜單使勁看，像要看出個大窟窿，他也頭也不敢抬，發(fā)現(xiàn)也沒聲音，悄悄抬個眼，發(fā)現(xiàn)孟平川正色看著他。

    他弱弱道：“……我這不正點著？”

    孟平川說：“出，去，點?！?br/>
    “??？”扁擔(dān)看一眼程溪，“哦！哦！懂了！我這就出去！不到半小時我絕不回來，你們……你們不著急??！小點聲兒就行！”

    程溪：“……”

    門一合上，孟平川把程溪的手使勁往懷里一帶，程溪發(fā)懵的坐到他腿上。

    孟平川親了她的耳朵，說：“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