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個電話過去?!币娷囻傔h了,我跟楊許知會了一聲。
“給誰?”
“我姐”。楊許只是轉(zhuǎn)頭瞥了我一眼,就沒有再說話了。
我靜靜地等著手機開了機,上面的光亮靜止著,在幾十秒后又猛然跳亮。
我之前為了安安靜靜地過了三叔、嬸娘那一關,直接把手機關了機。現(xiàn)在打開手機一看,楊沁已經(jīng)打了三個電話過來。
“你這趟出去多久?”我向楊許詢問道,因為我不確定還要應付老姐多久,我不想在電話掛斷之前過早的回去。
“很久?!睏钤S這一刻倒又變得非常懂得體貼人,這一刻絲毫沒有介入我的行為與情緒。
為了避免她真的惱羞成怒沖回來教訓我一頓,我只好揣著一百八十個的不愿意把電話又給她打了回去。
氣氛壓抑了好半天,電話終于被接通了。:“知道打過來了是吧,楊邪風你告訴你想干什么,來,你告訴我!”我沒想到的是,楊沁說出第一句話之后我就沉默了,是啊,我想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等了好一會兒,我這邊都沒動靜,楊沁又繼續(xù)大聲追問:“人呢,怎么了!說啊,說話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哭了,我從她的聲音里明顯感覺得到她那一刻的脆弱。而我自己也感覺快要被這個不依不饒的女人折磨瘋掉?!笆裁唇形蚁敫墒裁??是你想干什么,是你們,你們到底想讓我干什么!”我低沉著聲調(diào)嘶吼著??粗约阂郧跋袷桥乐哌^來的路,看著眼前楊沁的理直氣壯。他們?yōu)槭裁淳瓦€是不肯放過我呢,明明爸媽那邊都沒有逼得這么緊了,為什么楊沁還要在這咄咄逼人……想到這,我眼角也跟著濕潤了。
一對親姐弟就這樣隔著電話紅著眼,誰也不服誰,誰也別想說服誰。
“那好,明天就把你東西收拾好,去學校?!睏钋呱晕⑵届o了一下,努力地拿出了一點耐心勸道。
“哈哈哈哈哈,她居然還真能接著說得出來?!蔽以谛睦锶滩蛔〉乇梢?,不知道楊沁到底哪來的自信。
“不去!”我喘出一口粗氣,而后毫不猶豫地回絕?!澳愀嬖V我讀書能干什么,有什么用?”誠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到我至少知道自己不想去做什么。一個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堅持的事,卻讓我堅持了十年,并且極有可能還要再堅持一個十年的事。
人這輩子二十年很多嗎?我想不通這個世界上的家長為什么總是心心念念這讓自己的孩子去為一個學歷付出那么長的歲月,甚至仿佛在他們看來這段歲月越長越好。
每天待在學校,在同一時間起床,同一時間吃飯,同一時間……我想象著等以后按他們想要的,找了工作上了班,也還會是同樣的重復,我內(nèi)心那些被他們稱作的叛逆越來越強。
“怎么會沒有用,那你告訴我,你現(xiàn)在你不去讀書你能干什么,去搬磚嗎?你多大?你才十四歲??!你去搬磚會有人要嗎?”
“誰說人不讀書,就一定要去搬磚。楊許他出來的那么早,不照樣混得好好的。”我在心里不斷地反駁著楊沁說的話,但又有更多的勸導從電話里傳入我的耳朵。
“真的,等你多過幾年你就知道了,現(xiàn)在外面的一個工作有多么難找,你多讀一點書,學歷高一點,以后可以選擇做的事就多一點?!蔽衣牭煤孟裨谛睦镉钟辛四敲匆稽c明亮。
“那是這個世界太死板!可我呢,如果是我,除了教育之外,有沒有什么更好的辦法,我想不到,也無能為力。”楊沁的話在日后的歲月里我聽過很多,但這次絕對是我第一次聽到,它像極了是一個方向,但終究不是我想要的確定答案。
“那這個世界這么崇尚教育為的是什么?為了培養(yǎng)那些碩士、博士?培養(yǎng)幾個可以在某個領域改變世界的人?讓國力更強大?可我不是那塊料,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也不愿意做那塊料,天塌下來前面會一直有高個子頂著,我遠沒有那么高尚。我只想混吃混喝等死,更想陪在他們身邊?!?br/>
我在腦海里拼命地想給自己找一個答案,可又怎么也無能為力。
“你們不覺得你們這樣很浪費我的時間,浪費你們的錢嗎?”我實在想不出什么辦法去應付她了,也找不到任何一個理由可以說服自己,胡亂地找著一個又一個幼稚至極的借口。
“老子愿意!錢的事用你管嗎?我和爸媽三個人還養(yǎng)不起你一個嗎?爸說了只要你大學一畢業(yè),家里房子和車子全可以幫你準備好。要是你再這么下去,從現(xiàn)在開始你一毛錢都別想從家里拿!”
“嗤!”我用鼻孔冷哼出聲,大學畢業(yè),說得輕巧,初中還有一兩年,高中三年,大學三四年。將近又是一個十年,我有那個命嗎?“不用了,我不稀罕!房子給你留著吧?!睏l件很誘惑,不用努力,過幾年什么都會有。但無論從哪方面考慮,都不是我服氣的理由。我也不相信,他們會斷了我的資金,讓我在外面餓著。
一切讓家里都準備好了,到時候,我拿什么養(yǎng)他們,拿什么時間陪他們。讓老爹以后看眼日歷就能算清楚這輩子還能和我待多久嗎?我想都不敢想!
我也不相信真的給我十年時間,我會一點機會都沒有。年輕人總會對未來充滿莫名其妙的信心,哪怕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份信心來自何處。
老姐繼續(xù)在電話里說著一個個好處,一個個未來,我全然沒有聽進去。第一次,我覺得自己的心口有點痛,滿腔的悶氣壓抑著我難受,悄悄把身體側(cè)在車窗戶邊,不拒絕任何一口新鮮空氣。那一刻,我甚至希望自己身體出上那么點問題,不知道這樣能不能作為條件,讓他們再考慮一下自己的決定。
“好,這是你說的是不是?你別后悔。”楊沁幾乎是咬牙切齒。
“不后悔。”哪怕是眼角還有淚滑過,我依然讓自己硬氣著,聲音從嘴里發(fā)出,就像外面的秋風一樣冷。
可楊沁卻立刻反了悔,在電話那頭又一次咆哮:“楊邪風!你想把我們都氣死你才舒心是不是。你知道爸媽這么多年為了你有多辛苦嗎?你知道在外面有多累嗎?”
“我不想!所以以后就不會再有必要那么累了。”我突然發(fā)現(xiàn)了有意思的一點,我的胸口越來越痛了。
深巷中有狗吠傳來,楊許已經(jīng)把車停了下來,看樣子是到了地方。停車的位置是一個籃球場,幾個路燈讓這一塊稍顯光亮。前方有一個小商店也還亮著燈,有人在里面打牌,他拿起手機也開始打起了電話。
而我還在“聆聽”著楊沁的教誨,電話里的道理一個接著一個,勸道一個接著一個,要求一個接著一個。我不知道再說什么了,就干脆不說話,把手機撐在旁邊靜靜地聽著。我不敢掛她的電話,因為我知道她還會打過來。
不一會兒有人來了,好幾個,楊許下了車,和對方說著話。這種時候,我也不想去在意別人的看法了,一面開著窗戶透氣,一面自顧自地打著電話。只是把自己朝著車內(nèi)陰暗出縮了縮,身體緊貼著車靠椅,仰著頭盯著車頂?;蛟S人總是不會愿意在陌生人面前完完全全地暴露自己的脆弱。其實直到很多年后我發(fā)現(xiàn),人只要足夠地自信與強大,這種脆弱的暴露可以肆無忌憚。
說是打電話,但我更覺得是被電話打,痛的是人,從來都不是電話。
“呵,謝天謝地?!蔽以谛睦镆宦暲浜撸鎸嵟率裁磥硎裁?。楊許他們正好朝著車這邊走了過來,正好就在我前面一點停下腳步。他們在談論什么我沒有任何興趣,或者說,連著楊沁在電話里說的我也沒有任何興趣。
兩個女人看一眼我這邊,走了過來?!靶〉?,現(xiàn)在這水什么價,你們多久來一趟?。俊闭f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呵呵,真會找人哈,她們就算看不到我的狀態(tài),難道還看不出我在打電話嗎?”說實話那一刻我特別想罵人,但是今天給楊許添的麻煩已經(jīng)夠多了。我只是瞥了她們一眼,沒有再說話。
“小弟?小弟?……哦,是個啞巴?!蹦桥艘妴柫税胩鞗]有結(jié)果,在嘴里輕輕地喃喃著得出來這樣一個結(jié)論。
“媽的,什么世道,都瘋了!”我在心里忍不住地想。這時楊沁那邊見我這半天沒動靜,又不耐煩了起來:“祖宗,說話啊,有沒有在聽啊。一直都是我在說是幾個意思啊?”
被楊沁一遍一遍地追問逼得急了,我只好冷著臉沉聲反問:“你還想要我說什么?”大庭廣眾之下,我不想和楊沁去比誰的嗓音大。
那兩個大媽見我這得不到回應,正準備去找楊許,可楊許此時也正和別人談著話,她們根本插不上口。就在她們猶豫的時候,又聽到旁邊這個“啞巴”說了話,就又打算提起耐心過來再問一遍。
還沒等她們開口,我已經(jīng)用眼神看了眼楊許那邊,冷著臉無奈地示意:“我不清楚,去問我哥哥?!闭f完我就再也沒有了去理會她們的心思,也沒興趣再去在意人家怎么看我,干脆等她們走遠了一點,把車窗戶升了上來。
哼,還能怎么看,這個時間段,像我這個年齡沒在學校待著的,還跟著另外一個大小伙子出來跑,一看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再反正以后長大了也不會是什么好東西!
最后終于熬到楊許上了車,車開出了一點距離。我嘆了口氣對著電話說了一聲“我現(xiàn)在和楊許在一起,讓他跟你說話?!闭f著把電話遞給了他:“你幫我跟姐姐講一下,我真的怕了她了?!?br/>
“那我說我能說出來些什么?!睏钤S雖然是這樣說著,但還是皺著眉頭把手機接了過去“喂,老姐?唉!你別氣,發(fā)那么大火干什么。氣也是氣著你自己,放心這小子在我這里哪都去不了?!?br/>
“你還說,你們兩個一個德行!”楊許沒開免提,但聲音開得夠大,有點漏音。
“瞧你這話說的,我當年不也是不懂事嗎?現(xiàn)在絕對把比我們這個小的帶得好好的!你就讓他在我這‘玩’幾天,就當先讓他放松一下,過陣子讓他去搬上兩天水,累他兩天自然就老實了?!蔽乙膊恢罈钤S說得話幾分真,幾分假,但只要是能讓老姐把電話掛了,我暫時也顧慮不了那么多。
“那我不管,你這兩天必須把他送到學校去?!蔽覜]想到楊許一番好說歹說,楊沁的態(tài)度依然那么強硬。
“但是她現(xiàn)在說的話真的算嗎”?我笑了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撒了一個并不算高明但卻十分有效的慌。
“去不了了,我把書扔了。”楊許打著電話撇了我一眼,愣住了。
“砰、砰?!蔽冶粭钤S看得有點忐忑,不確定自己下一刻迎來的會是什么。其實書還在,就在我原來藏身的棺材底下,只是當時自己為了留一手就沒有拿。反正現(xiàn)在他們找不到,我自然是怎么說都沒有問題。
“你說什么?”楊許顧不上應付電話那邊的楊沁,試探著向我確認。
“那些東西帶著太重了,我趕時間,懶得拿?!蔽蚁肓艘粋€稍微過得去的理由,面無表情地回答。
“哼!他說他回來的時候把書扔了,我晚點再打給你?!睏钤S冷哼著給楊沁說了一聲,直接掛了電話把我的手機放到了車前,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把手機收進口袋。
車內(nèi)沉靜了好一會兒,楊許一直沒有說話,他開車轉(zhuǎn)過了前面一個彎道,等車駛上了直路才又一次問我:“你說的是真的?我跟你說真的!別騙我。”他努力地想讓我在心里把這當成一件嚴肅的事情去對待??磥硭谄谕?,這只是我為了讓楊沁早點掛斷電話,故意說出的謊言或氣話。
“嗯?!蔽以僖淮螌χ鴹钤S點了點頭,我不敢讓臉上露出太多表情,也不敢表達太多,盡可能地讓自己說出的話看上去可信。
“呼……你等一下。”楊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手開車,一手去拿車上的煙盒。他先是熟練地從煙盒里敲出一支煙用嘴接住并幫自己點上,然后又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電話沒打通,我不知道這次他是打給誰了。也許是三叔,也許是我爸,我在心里默默地猜想。因為三叔可能正在談生意,而老爹的手機現(xiàn)在也很有可能在和楊沁連線。
楊許手機上沒有傳來我能聽見的提示音,但他沒拿手機在耳邊湊多久就重新收了回來,不可能是沒人接聽。這個點也極少有人會把電話關機,只有可能是正在通話。
“扔哪了?”他沒有去糾結(jié)是否再打一遍,而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
“就是我回來的時候從后山穿過來的那條路。”知道楊許怕鬼,我特地幫他找了條能看得見墳墓的陰森小路,而且那條路特別不好走,最近下過雨,傍晚的時候我剛體驗過一遍它的濕滑。就這樣開車過去都有可能會不知道飄到哪去。
“今天晚上肯定是去不了了。”我仔細地在心里盤算著想,也不必擔心謊言一下子被戳破。
“你說什么?”我看著楊許眼睛都瞪大了,直直地看著我?!澳阍趺茨敲磿?,放到了那種鬼地方。”說著楊許又是一聲仰天長嘆?!鞍Γ懔?!走,晚點我們一起去一趟撿回來。”
聽到楊許的話這下我倒是來了意見,一臉不耐煩地回應: “我說了我不想去了,還去撿它干什么?”
“你去不去讀書,這書還是得要的吧,不然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楊許給出了一個事實而非的答案,偏偏我卻不知道怎么該拒絕。
“走,先回去吃飯,過了這么久,被你搞得還沒怎么填肚子。”被楊許怎么一說,我就更不好去反駁他什么了。只能順著楊許的想法來。
車光長長地鋪撒在泊油路上,看得久了,分不清它是黃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