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玉連城找不到木峰便會回到客棧,誰想他看到路上的血跡,還不放棄,一直追到大漠里。多虧木峰早做打算,改道向南,才沒有落入玉連城的魔爪。
但誰也想不到,半路竟然會冒出一個丫頭,也不知這丫頭是不是玉連城的手段。畢竟一個十二歲的丫頭怎么會憑空無故出現(xiàn)在大漠,也不知是哪一派的人。但是,萬一這丫頭真是無辜的……罷了,如今我都自身難保,還是先看看情勢吧。
但是,出乎意料的,玉連城竟然沒有將那孩子和我關(guān)在一處。難道真的只是我想太多了?不,父親說過,玉連城詭計多端,防范他是必然的。
不可再分心了,如今雖說木峰已經(jīng)離開,但是是否真的安全避過玉連城的爪牙還未知。我應(yīng)當(dāng)養(yǎng)好傷,就算還不是玉連城的對手,但至少不能成為木峰的拖累。
盤膝而坐,閉目養(yǎng)神間,不知不覺又回憶起三個月前的事。
三個月前,陵陽城內(nèi)
“大哥,這可真是難得一見。江湖上各大門派的掌門和游俠都齊聚這陵陽城?!倍苣痉咫m說與我只差一年,但始終不明白父親的教誨,也不清楚這江湖的險惡。若是有一天,我和父親……
“那是當(dāng)然,他們可是我們嚴(yán)家莊派帖請來的,誰不敢來。江湖上人人皆知,南嚴(yán)北洛,南方的江湖事宜哪件不得問過師傅?以師傅武林盟主之尊,即便是整個江湖,也要聽師傅的號令。就算是北邊京城的洛家堡來,這下位武林盟主的位子,嚴(yán)大哥定也當(dāng)仁不讓?!毖鄡阂琅f那么口無遮攔,不過十幾年兄妹情誼,她這番話也可諒解。
“嘖嘖,燕兒,就知道你偏心我大哥。是是是,在下得以目睹未來盟主夫人如此豪情,實在見幸?!蹦痉逡琅f這副樣子,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有所擔(dān)當(dāng)。
燕兒似有些羞惱,奔向回府的路。我微微嘆了口氣,對不起,燕兒,這十三年來,我對你只有兄妹之情,并無男女之愛。我的心里只容得下嫣霞,自從幾日前嫣霞隨她師傅出塵師太來到陵陽城,她那如云如霞之姿便叫人難以忘懷,既是荷間的仙子,為何要入這人間?
但是……看著身邊的木峰,心中竟聚起一種壓抑。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木峰,為什么嫣霞青睞的偏偏是木峰?
突然,一位青衣男子前來問路。男子衣著華麗,舉止優(yōu)雅,談吐不凡,引得身邊路過的女子紛紛側(cè)目,停下了腳步。我以為木峰已經(jīng)是江湖中名門閨秀夢寐以求的郎君,況且連嫣霞都……但眼前這名男子實在是……
“請問,武林大會可是在這陵陽城中?”
“不錯,莫非仁兄也是來參加武林大會,商討應(yīng)對西廠逆賊之策的?”
男子遂猶豫了一下,即刻坦然道:“不錯?!?br/>
“那不知兄臺可有家父派發(fā)的請柬?”
“請。”男子遂取出請柬,交于我手,一臉訝異:“不想二位原是嚴(yán)莊主的公子,失敬了,失敬?!?br/>
“原來是十墨盟的人,仁兄可以去風(fēng)深客棧投宿,武林大會期間的費用全由嚴(yán)家莊承擔(dān)?!笔耸钦扇耸拷M建的暗殺組織,據(jù)說每代都會有十位堂主,每位堂主會栽培一位弟子成為下一代的堂主。而前任的十位堂主個個武藝卓絕、內(nèi)力非凡。眼前此人著實深藏不露。
“不愧為江南望族,武林泰斗。在下此番領(lǐng)教了。不知嚴(yán)大俠對西廠‘逆賊’有何看法?”
“自古邪不勝正。西廠逆天行事,終會被天下人所群起攻之。所以家父此次舉辦這武林大會,就是要集合江湖中各位義士之力與西廠抗衡。前任西廠督主據(jù)說已死在新任西廠督主手下,而那新任督主就是那十五歲便聞名江湖的第一殺手。但至今尚未有人見過其真面目,也不知其真實名姓?!?br/>
“是嗎?”男子嘴角那抹笑意帶著苦澀、自負(fù)和諷刺,我不知道他為何會有這般笑意。
我與木峰同男子寒暄一番后便離開了。但我沒想到,彼時在我眼前的就是未曾在人前出現(xiàn)的玉連城——新任西廠督主。
第二天的晚上,是我此生從未經(jīng)歷過的劫難。當(dāng)我看見大批殺手在嚴(yán)家莊與莊內(nèi)眾人纏斗時,當(dāng)我看見那位男子在尸橫遍地的院中放肆地笑著:“嚴(yán)向天!你也有今天!”
我才猜到,他就是父親舉辦武林大會,號令江湖要對付的西廠督主——玉連城。
顧不得院中的纏斗,我來到父親房中,卻見身受重傷而無法離開的母親用劍自刎,父親摟著母親冰冷的遺體,傷痛至極。
在我還未接受所發(fā)生的事,父親竟將祖?zhèn)鞯膭ψV交到我手中,對我說:“喬兒,峰兒不愿離開,我將地圖交給他了,并讓紫燕等人帶他從密道離開,去京城洛家堡,興許水妃娘娘愿意看在世交之情,在皇上面前為我嚴(yán)家莊申冤?,F(xiàn)在你帶著劍譜離開,我要為我的兮兒報仇!快走!”
說完,父親封了密道口,任我再如何叫喚,密道紋絲未動。“爹!——”
后來我才知道,同一時間,風(fēng)深客棧的江湖人士也受到了偷襲,包括出塵師太和嫣霞。但是由于玉連城在朝廷中的眼線極廣,所有證據(jù)都被他第一時間毀掉。而且以西廠在朝中的勢力,就連當(dāng)今皇帝也不得不讓他三分,偏信偏疑,說是江湖一些人故意挑起江湖紛爭,意圖顛覆朝綱。
但值得慶幸的是,父親大難不死,木峰、師太和紫燕、嫣霞都與我們會合了。
在水妃也束手無策,洛家堡也險些被連累之時,我們決定先銷聲匿跡一段時日,于是我們選擇分為兩路。一路由紫燕、嫣霞、我和木峰護送劍譜與地圖,引開玉連城,另一路由師太、父親召集更多的俠士來對付玉連城。
誰知來到這大漠邊,還是中了玉連城的詭計,幸好木峰脫身了。但我不會再相信玉連城的鬼話,我與他不共戴天!
突然門被打開,只聽見玉連城的走狗恨恨地將那女孩鎖在了我的房里。女孩先前還有些拘束,之后似乎靜不下心來,開始自言自語,因為我正警惕著她,故而只字未語。
“大哥哥,我叫小蕓,你呢?”
…………
“大哥哥,你為什么會被壞人抓來呢?”
…………
“大哥哥,是不是也找不到爹爹和娘,找不到回家的路呢?小蕓只記得家在南方,只記得那時爹爹和娘還在身邊,樣子,已經(jīng)記不得了。不知道為什么、怎么的,一醒來就到了沒見過的地方。這是爹爹留給小蕓的?!迸⒄f著說著神色漸漸落寞,傷感地緊抱著懷中的包袱。
知道她包里竟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什,所以也防著她。原來,她和我一樣,遭逢了莫大的變故,甚至更悲慘。她是被人販子拐賣了嗎?然后逃到了大漠?如此年幼,就與父母相隔千里,甚至已經(jīng)找不到也記不得了……
“大哥哥,是不是嫌小蕓太煩了?”見我依舊沒有答復(fù),女孩失落道:“是嗎……”
她似乎餓壞了,店家送來的五個炊餅,她一個女孩硬是吃下了兩個。
大漠入夜早,若是在陵陽城,此時一定依舊燈火如晝。天色漸暗,我才發(fā)現(xiàn)此時女孩縮在椅子上,盡力縮到最小。難道…她怕黑?
當(dāng)小二端著油燈進房,她挪了挪椅子,離油燈夠近時,她的臉上洋溢著欣喜。一束簡單的光,竟讓她開心至此,真容易滿足。大漠邊的風(fēng)肆無忌憚,名為小蕓的女孩似乎也怕冷,不一會兒便躲到被子里,嘀嘀咕咕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再度因為噩夢醒來。額上沁著密密的汗珠,女孩已經(jīng)熟睡了,玉連城似乎搜過她的包袱,也不知他父親究竟放了些什么給她。
但念及殺母之*玉連城的狡猾,我不可掉以輕心。思慮了很久,我還是解開了她包袱上的捆繩,她包袱里的東西還真是千奇百怪。重新將她包袱捆好,我右手托額,不覺自嘲,就算這丫頭真有什么隱瞞,怎會毫無防備地將包袱這般放著,應(yīng)是藏掖得更深吧。
但她只是個十二歲的丫頭,我這般又算什么?
第二日近午
她這才醒來,迷迷糊糊,像只懶貓,看著她,不覺自己的嘴角竟有絲笑意。突然她發(fā)現(xiàn)我動過她的包袱,似乎開始問罪。不知道為何,心中有絲歉意,自己做的雖然是為了防范,但對她來說確是有些傷人。
而且最在意的是她眼角盈盈的水珠,她哭了?從前身邊本就沒有多少女子,要有也多是些剛毅的女子,紫燕雖也偶爾吵鬧,但長大之后就未見她落過淚。我一時慌張,竟不知該如何哄一個女孩不哭,但似乎記得小時候有哄過紫燕。
“小蕓別哭,我也是被壞人害怕了,才會疑心你的?!钡坪跗鹦Р淮螅乙仓挥斜M力答應(yīng)她些什么,哄住她。
但當(dāng)她提及要問我問題時,我不覺又警惕起來。卻不想她問的竟是自己的名姓,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
我以為總有一天自己能夠逃出玉連城的魔掌,與木峰和父親集結(jié)而來的江湖人士打敗玉連城。同時也把天真爛漫的小蕓帶出去,完成她的心愿。但沒想到自己竟然……
一切變故從無意得知木峰等人即將落入陷阱開始。也不知木峰他們已行至何處,我相信木峰他們不會輕易落入玉連城手中,但是萬一……
而且,如果這真是玉連城的陷阱,同樣我也可以將計就計,利用他所設(shè)的陷阱爭取到逃跑的機會。但是計劃中缺少一個關(guān)鍵,該由誰來吸引玉連城的視線?必須要一顆棋子不可嗎?
可是父親說過,為了江湖的未來和正道,就算有所犧牲,也是能換取更多的生命和意義。但是……
如果能逃出,劍譜的下落就會成為秘密,地圖也能保住,江湖和天下也就能免于浩劫。但是……
或許玉連城不會對小蕓下手,當(dāng)他知道我的逃脫不過是在利用小蕓,或許……
最終我還是開了口,在開口拜托小蕓時,她那天真的臉上似乎有失落感,不知道內(nèi)情的她,怎會有失落感?是我太多心了么?她只是個十二歲的女孩,爾虞我詐對她來說應(yīng)該還是個陌生的詞匯……
結(jié)果竟然還是斗不過詭計多端的玉連城,僅管之后得到更多的江湖義士相助,沒想到還是中了玉連城的圈套。大多數(shù)被亂箭射死,或是死在西廠走狗的劍下和那紅衣女子的毒物口下,我依舊被帶回了客棧,但是小蕓……那個孩子……
如果她因此被玉連城所害,我……現(xiàn)在我才清楚,就算此次逃脫成功,若是小蕓因此而死,再大的代價也無法令自己安心。我或許會一輩子背負(fù)著這份罪咎,得不到救贖。
雖然最終值得慶幸的是小蕓并沒死,但是看著小蕓因受罰而滿身傷痕。這般年華應(yīng)是無憂的她,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背叛,被害成此般,將來她若是得知實情,會怎樣?
我發(fā)誓,從此定要好好對她,待她像自己的親妹妹,絕無利用與背叛,盡力彌補她。
但上天竟然再度奪走了我這個心愿。數(shù)日后的那個清晨,我以為會如同往常那般醒來。卻不知在前一夜被玉連城那個無恥之徒下藥,玷污了被玉連城抓來的嫣霞。為了被軟禁的嫣霞,我不得不答應(yīng)玉連城的條件。
想起本應(yīng)同在房中的小蕓,我心中頓生一種不安?!靶∈|呢?那個孩子?”
“那是一個礙事的丫頭,所以我讓她永遠(yuǎn)安靜了。如果你敢違背我,王嫣霞將會是下一個?!庇襁B城拂袖離開,我卻感到天搖地動,是因為藥的關(guān)系,還是因為……
眼睛頓時感到一陣酸澀,如同那日爹娘受難,母親在眼前自刎之時,眼淚竟然會止不住。
還記得那次被玉連城拷問得遍體鱗傷,痛的時候,小蕓居然為我落淚了。雖然她是個孩子,包扎傷口并不熟練,可以說糟透了。但是還記得她見我神傷時,安慰說……
“我爹爹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如果有傷心事,嚴(yán)大哥可以哭的,不要都憋在心里。說出來,哭出來,會舒服一些……”
那么體貼的孩子,那么天真的孩子,那個不知世事險惡的孩子…小蕓……
玉連城,總有一天,我定要你血債血償,為我娘、小蕓和所有人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