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

    未央宮，如煙閣外。

    “煙兒姐姐，你真的不打算理我了嗎？”

    慕容煙翻了個身將自己整個人裹在了被子里，妄圖將屋外令她心煩意亂的聲音驅(qū)趕出耳際。自那日從冥州歸來，未央宮的三小姐便臥床一病不起，百里長卿前來探望了一回，搖搖頭沒說什么便離開了。

    所謂心病，自然要自己醫(yī)。

    “煙兒姐姐，你看我都給你帶什么來啦？”見慕容煙不答，楚瑯也不惱，自顧自地站在門外說了開來：“這是那日你說垂涎了很久的天香樓的桃花酥，我特意給你藏了兩個來，真的不吃嗎？聞著可真香啊。”

    慕容煙郁悶地用手塞住了耳朵，可她雖然什么都聽不見了，但被楚瑯那么一說，她的鼻尖似乎都縈繞上了那抹香馥的桃花香氣，久久揮之不去。這下她便更加煩躁，死活也靜不下來心。

    過了許久，她終于還是忍不住地從床上跳下來，嘭地打開了如煙閣的大門吼道：“楚瑯你到底有完沒完？！”

    被她陡然吼了一嗓子的少年卻絲毫不惱，反而笑瞇瞇地看著終于出現(xiàn)了的她，嘴角的笑容比春水還要蕩漾：“嘗嘗嘛，煙兒姐姐?！?br/>
    慕容煙看著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上的那桃花酥，色如皓月，金面銀幫，酥皮參差，香甜滿溢，便是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罵他，更何況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一片赤誠苦心，她倒也不好教他傷心失望而歸。

    她也有兩日不曾進(jìn)食，抓起桃花酥便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這桃花酥當(dāng)真是人間美味，皮酥而不散，餡綿而不柴，入口化渣，涼舌滲齒，甜潤適口。慕容煙食髓知味，忙不迭遲地往嘴里送，根本停不下來，終于不出所料地噎住了。只見這楚瑯又不知從何處變戲法兒似的又掏出了一個精雕細(xì)琢的小瓶子遞至她的嘴邊，她沒多想便接過來仰脖一飲而盡了。

    那水入口清雅綿甜，慕容煙忍不住砸了砸嘴，有些意猶未盡道：“這是哪兒來的神仙水，當(dāng)真好喝！”

    楚瑯關(guān)切地拍著她的背，眉眼含笑地看著她：“當(dāng)真是一點也藏私不得，不過偶然間得了這難得的桃花醉，倒也叫煙兒姐姐繳去了?！?br/>
    慕容煙驚詫地看著手中已經(jīng)空了的玉瓶，陡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yù)感：“啥？你說這是酒？”

    “是呀?！背樞τ?。

    “我醉了——”慕容煙哐啷一聲歪斜下去，被楚瑯溫柔地接在懷里打橫抱起，往如煙閣里走去。

    慕容煙被楚瑯放置床榻之上時便已清醒了許多。

    說來她對酒的恐懼主要是幼年時候造成的心理陰影，那次她趁著父親不備偷喝了幾口他葫蘆里的酒，未幾便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腳步虛浮，人影晃動，轟隆一聲栽倒在地，半天才被發(fā)現(xiàn)，更是大醉了三日，惹得未央宮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膽了許久。從此后她便‘談酒色變’，方才她驟然暈倒，顯然一大半是被嚇唬的不輕。

    但她當(dāng)年偷喝她父親的可是烈酒霹靂春，與這桃花醉可有著天壤之別。

    “哎？好像也沒什么事兒??？”她搖頭晃腦了一陣兒，發(fā)現(xiàn)除了有點暈之外并無什么特別之處，更何況這暈乎勁兒八成是她自己晃悠的。

    “煙兒姐姐好酒量。”楚瑯看著她的模樣頗為忍俊不禁。

    難道這個，隨著年齡的增長，酒量也會增加不成？她腹誹道，不經(jīng)意間一抬頭，竟覺得楚瑯與慕楚的容顏竟有半分相似，她愣了片刻，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頭暈眼花，但心中兀地一痛卻是真真切切。

    她如今這般模樣，日日不肯下床，連楚瑯都已被驚動，他又怎可能不知呢？

    他明明已經(jīng)知道了，卻不來關(guān)心她，也不派人來問問自己到底如何了，看來他果然是變心了……

    想到這里的慕容煙便又是一陣心酸，克制不住地想他曾經(jīng)是如何如何，如今不過是隔了數(shù)月，便轉(zhuǎn)身將她忘得一干二凈，虧她還可憐巴巴地惦記了他這么久，果真應(yīng)了姐姐的那句話，莫要為情所困一身是傷。

    “好端端地，怎么哭了？”溫?zé)岬氖终茡嵘纤哪橆a，溫柔地替她拭去源源不斷滾落的淚珠，極其地耐心。

    慕容煙被楚瑯這樣一問，便想起慕楚也曾是這般柔情似海地安撫過自己，言猶在耳，一點一滴涌上心頭，她不由得哭得更兇，抱緊自己蜷縮成一團(tuán)，小聲地抽噎：“他不要我了……”

    楚瑯將她攬在懷里，眸里的晦暗與陰冷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聚集盤旋，語氣卻是出奇地柔和：“乖，哭出來就好了……”

    “小瑯子……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啊……”慕容煙任由他抱著，哭得渾渾噩噩。

    “怎么會呢？”他溫柔地?fù)嶂钏扇彳浀陌l(fā)絲，繾綣地嘆著。

    “那為什么他要去娶那個長寧公主？她哪里比我好？嗚嗚嗚……”

    “可能是因為，老天爺覺得你值得更好的?！背槍⑺庾饋?，毫不嫌棄地用昂貴的袖袍替她揩去鼻涕泡，認(rèn)真地逼著她與自己對視。

    “啊？”慕容煙茫然地抬頭看向他。

    “煙兒，你是如何看我的？”這一句話問的直白，連著少年熾熱的眸色，不知道要令多少大家閨秀傾倒在他的懷中，被他迷得七葷八素，他說什么就是什么了。

    但慕容煙顯然不在此范疇之中，她從楚瑯還在穿開襠褲時就已經(jīng)認(rèn)識他了，這十幾年間和他站著踢過毽子坐著交頭接耳爬著搗過鳥窩趴著挨過板子，簡直已經(jīng)熟到不能再熟了。對于他突然就躥的比自己高長得比自己漂亮這件事她也漸漸心平氣和地接受了，不再與他多計較了。

    是以，她的關(guān)注點便完全跑了個偏，喃喃道：“小瑯子，你為啥不喊我煙兒姐姐了？”

    楚瑯默了一默，繼續(xù)說的更直白一些：“因為，我不愿意你再做我的姐姐了?！?br/>
    慕容煙一陣心驚，不由自主地便脫口而出：“難道一年前我離開皇宮時在你茶水里放了巴豆被你發(fā)現(xiàn)了？我給你道個歉，你別這么小氣啊。“

    楚瑯再次默了一默，依舊鍥而不舍地表白：“姐姐，我喜歡你，我想要娶你！”

    慕容煙呆愣了半晌，似乎是在認(rèn)真地沉思。

    楚瑯忐忑不安地等著她考慮的結(jié)果。半晌后，慕容煙悠悠地開口：“小瑯子，這話你是不是好像說過一次啊？”

    “上元節(jié)那日，姐姐尚未給我一個答案?！背樢а馈?br/>
    “哦，我已經(jīng)——”余下的半句話卡在嘴里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她已經(jīng)無法向那日一般，理直氣壯地就說出那個名字，再冠冕堂皇地說一句我喜歡他。

    楚瑯的目光殷殷切切，帶著滾燙的熱度，似是無比期待她的回答。慕容煙已經(jīng)知道那種被心愛之人所負(fù)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她心疼楚瑯，便想著要盡量說的委婉一些。

    “那個小瑯子，其實——”到底還是說不出口，她氣惱地拔了拔自己的發(fā)絲。

    楚瑯看著她糾結(jié)的反應(yīng)，緩緩地收回了目光，垂手站在她的面前，語調(diào)亦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沒關(guān)系的姐姐，我可以等。”

    ——

    不遠(yuǎn)處，一白一紅兩道身影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兩人沒入如煙閣的身影。

    慕容汐看向了慕容凝。

    “不礙事，在未央宮內(nèi)，楚瑯這孩子再怎樣也不敢造次?！蹦饺菽⑽⒉[著眼睛，淡淡地嘆道：“如今慕楚已有婚約，煙兒她要趁早走出來才是?！?br/>
    “若未央宮插手，必不能叫那長寧公主如此順利便插足。”提及此事，慕容汐的話音又恢復(fù)了以往的冷厲。

    “若慕楚真的不想娶，不用未央宮插手他便也能推得一干二凈。他此番應(yīng)下這樁婚事，不過是為了慕白能夠更得皇上的信任，委以重用罷了。三年后的事，誰又能說得清？彼時有沒有皇后，有沒有長寧公主，都還不一定呢?！蹦饺菽湫?。

    “可小妹她卻未必能看透這一層。”

    “她不需要看透，不，她看不透才好。慕楚，本非她的良人，我不想看著她一腔真情終究錯付，不如趁此機(jī)會，斷了干凈才好?！?br/>
    “我對慕楚此人并無了解，是以他對小妹種種情意，撲朔迷離，不知真假?！?br/>
    “是真是假又如何呢？慕楚是何等身份的人，又終究會邁出哪一步，你我心中皆清楚不過。小妹跟在他的身邊，又如何能獲得幸福。他若是不愛還好，她不過是傷心一時，以后的路還長的很。只怕他執(zhí)意糾纏，小妹這一輩子怕都要交待在他手里。做姐姐的，總歸會存著私心，希望她能找個如意郎君，呵護(hù)她愛惜她捧在手心里，而不是時時便會惹她傷心難過，如今日這般?！?br/>
    慕容汐眉頭微凝，慕容凝笑了笑，看透了她的擔(dān)憂，接著道：

    “依如今之勢，煙兒定會被楚瑯說服，與他訂下婚約。且不論他的花言巧語是否有效，追求煙兒的手段是否對癥，單憑著她與他自幼相熟，如今傷心之下極容易輕信。更重要的一點是，因為她見慕楚定了婚約，心中賭著一口氣不肯認(rèn)輸，自然是也拿這婚約當(dāng)了兒戲，稀里糊涂之下便會答應(yīng)。”

    “我去攔上一攔?！?br/>
    “不必。懿貴妃如今尚且不知我已開始懷疑于她，只有讓她以為未央宮已經(jīng)與她站在一邊可供借力，她才會接著露出她的狐貍尾巴?！蹦饺菽f明了自己的打算。

    “那小妹？”慕容汐不解，未料到慕容凝竟愿意將慕容煙的終身幸福搭進(jìn)去。

    “終究不能事事都由著她胡鬧?！蹦饺菽孕诺兀従徆雌鹱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