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酉時甄璃和賈元春一起往大明宮領(lǐng)宴。
賈元春的全副儀仗都已在大明宮外擺開，另外還有周貴妃和吳貴妃的。
三座金頂鵝黃繡鳳鑾輿一字排開，一溜的宮女太監(jiān)，舉著龍旌鳳翣、雉羽宮扇，提著銷金提爐，捧著香巾繡帕，佛塵漱盂等物靜悄悄站在外頭，只等三人請完旨，就好往宮外去。
有不夠品銜不能回去的嬪妃，見了不免嫉羨，互相目指。
大明宮內(nèi)此時已掛上了各式的花燈，只天色尚早，并未都點(diǎn)上。
甄璃看了看，皆是紗綾扎的，花鳥蟲草，造型各異。又有那種極大的，繪著山水圖案，外面罩著冰紗，一層套一層，從梁上吊下來，仿佛現(xiàn)代的那種水晶燈。
因是家宴，人并不多，不像除夕那晚人多拘謹(jǐn)。
后宮嬪妃、親王公主都兩人一桌，每桌上擺了些各人愛吃的，隨意取用。?大明宮內(nèi)有個戲臺，生旦凈末丑輪番出場，演得熱鬧。
席間賈元春基本仍是站在太后身邊伺候。
太后愛吃的不愛吃的，眼神一轉(zhuǎn)她就能領(lǐng)會，伺候得極是妥當(dāng)。面上神色也一如往常，未露任何急迫之情。
等到放了賞，朱水澤起身給太后敬酒。
曹振持著酒壺，賈元春正立在太后身邊，便取了銀杯遞給朱水澤。
朱水澤接過，曹振斟了酒，朱水澤敬獻(xiàn)太后。
太后飲了，將杯子遞還朱水澤，道:“你也敬元妃一杯。”
朱水澤便笑了笑，曹振又把銀杯中斟滿酒，朱水澤將銀杯遞到賈元春面前，道:“愛妃在太后前伺候，替我盡一份孝心，辛苦愛妃了。”
賈元春屈了一下膝，輕聲道:“臣妾分內(nèi)之事?！?br/>
她要接過酒杯，朱水澤卻沒放，她只好就著朱水澤的手把酒喝了。
皇后、周貴妃都微微變色，轉(zhuǎn)過臉去。只最受寵愛的吳貴妃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甄璃不知后宮內(nèi)情形究竟如何，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都替賈元春感到操心。
朱水澤敬完元妃后又敬了太妃，然后便歸了座。
之后朱水淳兄弟也上去輪流敬了酒。
待到席散，外頭請移駕至御花園賞燈，賈元春三個才請旨出宮。
她們?nèi)齻€一走，便覺得有些冷清。
甄璃隨太后進(jìn)了御花園，只見各處花燈都已點(diǎn)亮，燈火輝煌，花影繽紛。又聞不知何處傳來的細(xì)細(xì)樂聲，恍如仙境。
然而就是太像仙境了，各處均靜悄悄，斂氣屏聲，不敢喧嘩。
只有太后、皇上、皇后偶爾講幾句話——皇后還不太會講話；皇上身邊寵妃不在，也甚覺乏味；太后沒有元妃隨侍在身側(cè)，也覺不便，三個人就都有些悶。
他們一沉悶，其他人就更加沉悶。
賞了一回?zé)?，吃了元宵，也就讓散了?br/>
等上車出了宮門，甄璃才覺出不對勁來。
她轉(zhuǎn)頭看著朱水淳，疑惑地道:“你今天怎么這么安靜？”
朱水淳向來最會討太后歡心，今天卻幾乎一言未發(fā)。
朱水淳一笑道:“不安靜些，怎么能散得早？”
他掀開車簾吩咐蘇安道:“往長安里去。你和張平、趙孟跟著，其他人都不用跟了?！?br/>
甄璃以為他要赴賭局，道:“那你先送我回去?！?br/>
朱水淳道:“你回去了誰陪我看燈？”
甄璃不明所以:“還要看什么燈？宮里的燈還沒看夠？”
朱水淳道:“宮里的燈雖然精巧，卻沒什么趣味?！?br/>
甄璃見他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搞什么鬼，但想總不至于賣了自己，也就隨他去了。
馬車出了太平門，往長安里而去。
月色寂寂，入耳只有馬蹄聲。
甄璃想，李后主“待踏馬蹄清夜月”何等富貴風(fēng)雅，但自己身臨其境卻只覺無限孤寂。賈府今夜也自然是說不盡的太平景象，風(fēng)流富貴。但對賈元春來說，最終也還是得回到“見不得人的地方”去。
這富貴真是沒什么趣味。
還不如穿到一篇種田文里去，平淡溫馨的過過日子。那樣即使回不去，也不是那么難受。
她側(cè)頭看了看朱水淳，想要是在種田文里，朱水淳該是個什么樣子。
想想又覺得好笑。
朱水淳實在不像個宜家宜室的人。
朱水淳見她看著自己，表情似笑非笑，低聲問:“在想什么？”
甄璃道:“想你……”她頓了一下，回過神來，“這到底是要去哪？”
她漸漸竟聽到外面人語喧嘩，車速也慢了下來。
朱水淳笑了笑，道:“你自己看?！?br/>
甄璃疑惑地挑起簾子，只見外面人頭攢動，接踵摩肩。
他們竟然是到了一條極為繁華的大街上。兩邊房屋鱗次櫛比，上下燈火互映，照得如同白晝。
甄璃穿越到這個世界這么久，差點(diǎn)都要忘了這人間煙火的氣息，剎那之間只覺心緒涌動，雙眸酸澀。
她轉(zhuǎn)過臉望著朱水淳，道:“你……”
朱水淳伸手擦了一下她的眼角道:“上次說過元宵帶你出來看燈?！?br/>
那還是上次歸寧的時候朱水淳在馬車?yán)镎f的，當(dāng)時甄璃只一心想著怎么回去，哪里在乎什么看不看燈，再加上這段時間發(fā)生這么多事，她早就忘了。
沒想到朱水淳竟然還記著。
朱水淳見她神情激動，索性讓車夫停下馬車，道:“我們下去，今日做一對貧賤夫妻?！?br/>
甄璃抬手就將頭上的一對鳳挑珠結(jié)和鳳釵拔了，又除了身上首飾，全都丟在榻上。
朱水淳忍不住笑出來。
他也除了官帽，披了件黑色羽毛緞斗篷，遮住里面的袍子。又取了頂帷帽戴在甄璃頭上，笑道:“雖除了這些身外之物，到底娘子花容月貌，還是不能讓些登徒子看了去?！?br/>
他說完開了車門跳下車。
蘇安在邊上嚇了一跳，道:“哎喲，王爺……”
朱水淳沖他擺了擺手，道:“你和張平在這等著，你們這身太顯眼。趙孟后面遠(yuǎn)遠(yuǎn)跟著就行?！?br/>
趙孟是王府侍衛(wèi)，向來在他身側(cè)保護(hù)，朱水淳到底不敢過于托大。
他吩咐完，將手伸給甄璃。
甄璃從馬車?yán)锍鰜?，只見街上車馬往來，人望車，車望人?？諝庵酗h著花香、酒香、脂粉香，混著煙花爆竹燃燒后殘留的煙硝氣，充斥著她的鼻腔。
耳邊是喧嘩聲，笑語聲，叫賣聲。
恍惚之間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在逛新年廟會。
她在這個世界的手足無措，不僅僅是各種觀念的沖突，也來自于對自身生活習(xí)慣的徹底背離。
現(xiàn)在這些人才是她正常的生活。
是活生生的人的生活。
她看著朱水淳沖她伸過來的手，一時只覺鼻子發(fā)酸。
她將手交到朱水淳手中。
朱水淳握住，沖她微微一笑，用力一拉。
她尖叫一聲，跌入朱水淳懷中，忙不迭伸出雙手緊緊環(huán)住朱水淳的脖子。
朱水淳的笑聲在耳邊響起。
甄璃將頭埋入他的頸側(cè)，突然哽咽道:“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