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司淼坐在電腦前審閱了一遍剛才的筆錄，又等了一會兒，才見奚娮進來。

    她顯得有些緊張，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坐下，翻開卷宗后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楚司淼只是坐著，沒有開口催促，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給她。他在等待，等待奚娮給他心中的猜測一個準確的答案。

    “黃超，請你重復(fù)一遍剛才回答的問題。本月6號下午，2點到3點，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奚娮靜默調(diào)整一段時間，終于抬起了頭。事到如今儼然無路可退了，她決定盡快解決眼前的麻煩，早點回去睡覺。

    “我不記得了呀，警官，你的記性比我還差嗎？”黃超疑惑的直搖頭。

    奚娮沒有評論他說的話，而是迅速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又找了張白紙寫劃兩筆。

    “我的記性不差，你只需要按我的要求說，好嗎？”她禮貌的笑了笑，又接著問，“那上周五，你說你在家看了場球，魯能是在第幾分鐘進的第二個球？”

    “第……第……”黃超臉上一直維持的笑意有瞬間的中斷，很快又恢復(fù)了，“下半場第84分鐘，哎，被絕殺了?！?br/>
    奚娮又在紙上劃了幾筆，然后她沒有再發(fā)問，轉(zhuǎn)而去翻閱卷宗。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黃超，“我們調(diào)閱了外賣公司提供給你的工作終端，本月6號下午，你一共接了3單業(yè)務(wù)，都集中在3點半以后。那之前的一個多小時，你在干什么？”

    “哦，哦，我想起來了?！秉S超突然拔高聲調(diào)，抬手重重的敲了一下腦袋，“那天我車壞了，我就去車行修車了?！?br/>
    “嗯……“奚娮附和著點了點頭，又一次在紙上落筆。

    接著，她又問了幾個關(guān)鍵問題。黃超都答的滴水不漏，人也越發(fā)放松。

    楚司淼一直沒有出聲，專心的當(dāng)記錄員，將主導(dǎo)權(quán)完全交給身邊的新丁。

    奚娮問完最后一個問題，輕輕的把筆放到桌上，起身走到黃超面前。她左右來回踱步，觀察的眼神就在這看似無意義的步調(diào)間越來越犀利。

    “啪！”突然，她在審訊椅的小桌板上拍了一下，猛然發(fā)問，“黃超，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么動作嗎？”

    黃超顯然是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松怔的身體立刻僵硬起來。

    奚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翼，一雙大大的杏眼中出現(xiàn)了倨傲的神采，“你剛才在摸鼻子，每一次我在紙上寫字的時候，你就會不自覺的摸鼻子?！?br/>
    她的話音剛落，黃超又下意識的抬手想摸鼻子，反應(yīng)過來后又趕忙放下手，心里不覺咯噔一下。

    奚娮反身將那張紙拿起來，伸到他面前，“每次看到我下筆的時候，你都會摸鼻子，這是人因為緊張而產(chǎn)生的條件反射?！?br/>
    黃超的瞳仁猛的緊縮，原來那張紙上一個字也沒有，只有些胡亂的線條。

    “你為什么會緊張？是因為你說謊了，人在說謊時總是會緊張的。”奚娮將視線鎖定在他臉上，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沒有說謊，我為什么要說謊？我從小到大都不說謊，不信你去問！”黃超第二次拔高了聲調(diào)，語速很快的辯解道。

    “停，保持這個姿勢別動?！鞭蓨状驍嗔怂^續(xù)分辨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

    “雙手抓緊扶手，身體前傾，這是你現(xiàn)在的身體語言。這說明你很不安，你為什么會不安？因為剛才我戳穿了你的謊言，所以你表現(xiàn)了本能的抗拒反應(yīng)。”

    黃超下意識的吞咽不停，想辯解，卻怎么都說不話來。

    “你為什么要殺害楊淑云和馬艷？”奚娮停頓兩秒鐘，再次湊上前去，只是語速放的很慢。

    “你從背后偷襲，是因為怕她們把你認出來。為什么？因為你之前曾多次給她們送過外賣，你們彼此認識?！?br/>
    “你沒有偷走她們身上的財物，尸檢也顯示沒有性侵痕跡。你不圖財，不劫色，和她們也沒有矛盾，你只是單純的想殺人?！?br/>
    “殺了她們會讓你獲得快感嗎？你好像很討厭40歲左右的女性，為什么？你以前被40歲左右的女性欺負過嗎？”

    奚娮將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了觀察中，完全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狀態(tài)，卻被坐在電腦前的楚司淼看了個真切。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停的用均勻的語速發(fā)問，還不時輕輕點頭。

    忽的，她又頓了一下，聲線里多出一絲笑意，“啊，被欺負過吧?？纯茨愕氖郑阏诿i骨。這代表你感覺到了威脅，是嗎？”

    “欺負你的人是誰？老師？不對。鄰居？不對。親戚？好像也不是。是你母親？”

    “不，不是！你再胡說八道我告你誣蔑！”黃超突然發(fā)狂似得開始尖叫，雙手握拳重重的砸了兩下。

    “你因為小時候被母親冷落或者暴力相向，就對同年齡段的女人產(chǎn)生了厭惡情緒。所以你才殺死了楊淑云和馬艷，是不是？！”奚娮面對突然暴躁的嫌疑人毫無懼色，更沒給他喘息的時機，厲聲質(zhì)問道。

    “不，不是！我沒有殺人！沒有！“黃超歇斯底里的叫了起來。

    “黃超，你知道肢體反應(yīng)情感最真實的部分是哪里嗎？是腳，看看你自己的腳?！鞭蓨椎囊恍Γ醚凵裣蛳率疽?。

    黃超低頭一看，整個人再次怔住了。連他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他在不停的抖腳，頻率還非常的快。

    “你很焦慮，看來我說中了你的痛處?！鞭蓨咨陨苑啪徆?jié)奏，等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對40左右女性有一種強烈的偏執(zhí)，心理學(xué)把這種情緒稱之為‘偏執(zhí)妄想癥’。這類疾病一般19歲左右發(fā)病，經(jīng)過8-10年潛伏期后爆發(fā)?！?br/>
    “那么，你今年27歲，按道理來說已經(jīng)到了情難自控的年紀。但之前你沒有殺過人，是什么導(dǎo)致你突然爆發(fā)的？”奚娮將問題拋回給了黃超。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沒有坦白的意思，眼底隨即劃過惋惜的精光。

    “黃超，你給楊淑云送過3次餐，這之中你們聊了什么？是什么最終激發(fā)你下了殺手？”

    “她挑剔你的服務(wù)質(zhì)量？不對。她看不起你？侮辱你？也不對?！鞭蓨子忠淮翁釂栔笞晕曳穸?，她觀察著來回走了幾步，猛的又停住了腳步。

    “她舉止輕佻對不對？對，對，她是不是暗示對你有意思？你很厭惡水性楊花的女人！”她說話的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幾個字是重重的咬牙吐出來的。她終于抓住了嫌疑人的原罪點，身體里控制不住興奮感覺讓她的心跳猛烈。

    “她們該死！她們該死！”黃超猛打了個激靈，爆發(fā)的喊叫聲扭曲了他原來的聲線。他的臉色煞白，嘴角不停抽搐，像是受了極大刺激一樣。

    “不要緊，不要緊，放松?！鞭蓨椎穆暰€突然又柔和了下去，她在他不斷震抖的肩上拍了拍，放低視線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

    “你可以把心里想的都告訴我，我保證相信你所說的一切?！?br/>
    她的話一落，黃超整個人就像被抽走靈魂般卸了力，赤紅的眼中竟然泛起了點點淚光。

    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順利成章，黃超的話像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他從小時候遭到母親無休止的打罵開始敘述，講到她多次對父親不忠，再到她在42歲那年跟著另一個男人離家出走，最后交代了他殘忍殺害楊淑云和馬艷的過程。

    時鐘指針指向凌晨2點半，刑偵一大隊辦公室里依舊燈火通明，參與昨晚行動的3組人馬還在等待著。

    抓到嫌疑人并不是最終勝利，一定要讓他認罪伏法才行。

    杜驄不停的翻看手里的拷貝卷宗，心里把證據(jù)鏈串聯(lián)了一遍又一遍，盤算著博弈的勝算有幾成。

    關(guān)亞楠此時已經(jīng)很焦急了，對破案的渴望和對楚司淼的怨懟攪得她煩悶不已。楚司淼莫名奇妙的讓段凡把楊水派出所的那個菜鳥接過來，還指名要她參與審訊，其他人一概不能打擾。一屋子經(jīng)驗豐富的刑警入不了特聘專家的眼，反而對一個菜鳥青睞有加，簡直莫名其妙。

    “我出去抽煙，有誰一起嗎？”關(guān)亞楠實在平靜不了，撓著頭發(fā)大聲問道。

    幾個熬紅眼的刑警立即起身了，幾人快步往走廊那頭的吸煙室走，嘴里都對立下禁煙規(guī)矩的楚司淼抱怨個沒完。

    “怎么還沒動靜？我去看看吧?！倍畏惨彩庆牟恍校f一奚娮搞不定，這幫紅眼狼不把她生吞了才怪。

    “給我老實待著！”杜驄厲聲命令道，又打手勢示意段凡坐下。

    段凡無奈的嘆了口氣，屁股還沒沾到凳子，瞬間又彈了起來。

    楚司淼獨自一人推門走了進來，手里多了一份新卷宗。

    一屋子的人齊刷刷全部起立，灼灼的眼神緊盯著神色淡然的上司。

    “案子結(jié)了，嫌疑人對所有犯罪事實供認不諱?！背卷涤麄兤谂螣o比的眼神，輕描淡寫的給出結(jié)論。

    “哦～！哦～?。。　鞭k公室里立即爆發(fā)出陣陣歡呼聲，本來壓抑的氣氛被歡騰所取代。

    楚司淼眸色淡然的看過每一張興奮的笑臉，默不作聲的退出了辦公室。他愿意把最開心的時刻交給下屬，他們已經(jīng)辛苦兩個星期了，沒有他這個領(lǐng)導(dǎo)在應(yīng)該能更放松一些。

    “楚隊！”杜驄追著楚司淼出了門，邊跑邊喊了一聲。

    楚司淼沒有回頭，步伐不減的走進副支隊辦公室，沒有關(guān)門。

    “坐吧，喝綠茶還是花茶？”楚司淼聽到關(guān)門聲，自然的拿起兩個茶罐問道。

    杜驄直挺挺的站在門邊，沒有答話。

    楚司淼微不可見的笑了，他放下其中一個茶罐，泡了杯綠茶放到茶幾上，“碧螺春?！?br/>
    杜驄堅毅的面部線條忽的柔和下去，他走到沙發(fā)一側(cè)坐下，看著冒著熱氣的茶杯，依然沒能說出話來。

    楚司淼是怎么發(fā)現(xiàn)他喜歡喝碧螺春的他不知道，但這杯清茶確實讓他的心莫名一暖。好多情緒涌上心頭，竟不知該怎么表達。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也知道你們中間有不少人對我有意見?！背卷底藨B(tài)松怔的坐下，沒有任何掩飾的開門見山。

    杜驄眉心微蹙，抬頭就對上了他滿含沉穩(wěn)之色的雙眸。

    “很吃驚？”楚司淼修長的手指在沙發(fā)上輕敲兩下，嘴角微微勾起了笑意。

    “我沒想到這么快就能破案?！卑肷?，杜驄才低聲說道。

    今天之前，他確實對楚司淼有所保留。關(guān)于他的傳奇這幾年已經(jīng)聽的太多，但沒見到真本事之前，杜驄只當(dāng)那些是經(jīng)過渲染夸大后的故事一笑置之。加上本來擺在眼前的晉升機會被搶走，說沒有情緒是假的。

    但這幾天下來，杜驄的心境發(fā)生了很大變化。能在不到兩周時間解決這起惡性案件，楚司淼卓然的洞察力和有別于傳統(tǒng)刑偵的犀利破案手段都讓他刮目相看。

    他用實際行動向他們這些保守的井底之蛙展現(xiàn)了實力，用破案速度在看似無處下腳的浦江分局站住了位置。

    現(xiàn)在，杜驄滿心想的不是失之交臂的職位，而是很想跟楚司淼討教學(xué)習(xí)。

    “杜大隊?！背卷涤^察著他似有些震動的神色，淡淡的叫了一聲。

    “我來這兒的目的不是要把你拉下馬，而是想切實的做點事情。我也不會一直待在這里，以后，浦江分局刑偵支隊還要靠你來扛?！?br/>
    對杜驄，楚司淼是非?？春煤托蕾p的。作為轉(zhuǎn)業(yè)偵察兵，他具有很高的天資和扎實的功底。只要他努力進取，將來必成大器。

    “楚隊，我真的很想跟著你多學(xué)習(xí)。”面對楚司淼毫無保留的坦誠，杜驄也道出了心聲。

    “樂意之至，互相切磋?！背卷殿h首應(yīng)下，朝他伸出了手。

    兩個男人的手穩(wěn)穩(wěn)的握在一起，眼中交換的都是誠摯而堅定的神色。

    杜驄看著楚司淼依然十分平淡的樣子，心中感慨不已。不怪他26歲就能成為史上最年輕的特聘專家，也不怪他30歲功成名就之時還能委身來分局當(dāng)個副支隊長。楚司淼的胸膛里有一顆身為刑警高潔而執(zhí)著的心，這是他杜驄最敬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