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在某些方面小張比老張強(qiáng)得多，比如討人喜歡這方面。要是來的是張大雍，王獻(xiàn)之是絕對不會出門見客的，如今聽聞來的是張大雍的兒子，便起了考較和搓磨的心思，他對張繼興頗有耳聞，族侄們皆稱其為太學(xué)一霸，王獻(xiàn)之先入為主，便認(rèn)為他是舉止輕浮，不學(xué)無術(shù)之徒。誰知道張繼興衣冠整齊，一見他出來就大禮參拜：“小侄見過叔父?！蓖醌I(xiàn)之有意要搓磨他，扶起他到一半又開口：“長寧縣侯真是折煞老夫了。”張繼興身子又埋了下去：“叔父莫要取笑侄兒，侄兒自知才疏學(xué)淺，對社稷沒有尺寸之功，實在是慚愧，已經(jīng)打算于年后上書陛下辭爵?！边@下就輪到王獻(xiàn)之驚訝了，扶起張繼興之后，發(fā)現(xiàn)他長身玉立，相貌英俊，生得一雙碧眼，便有了幾分好印象，暗道吳大帝孫權(quán)也是碧眼兒，此子不凡。

    “父親?！睗櫽竦懒寺暼f福。王獻(xiàn)之驚訝地問起：“潤玉，你的眼睛為何這般紅腫?！睗櫽竦溃骸案赣H，女兒今日怕是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干凈了。”張繼興說了句漂亮話：“那好呀，潤玉今天把該哭的都哭完了，以后每天都是笑口常開的歡喜日子了！”王獻(xiàn)之對他觀感不錯，但委實歡喜不起來，讓仆人接過張繼興帶來的禮物。王獻(xiàn)之讓女兒下去收拾東西：“見到有什么喜歡的就都帶上吧?！弊约簞t帶著張繼興進(jìn)了書房。

    張繼興挑選的禮物還是有幾分講究的，卻是一份陳年奏章，上面還貼著魏黃初二年的封條，王獻(xiàn)之初時并不以為意，等到把奏章展開，看清抬頭的大字，心神俱震：“《薦季直表》！”他來來回回端詳了十多年，然后好似手里抓了炭火一樣，丟下奏章，涕泗橫流。隨后又命人設(shè)案擺香，拉著張繼興凈手潔面，一起磕了三個響頭，嘴里還喃喃禱祝道：“父親大人在上，想不到不小孩兒此生居然還能得見鐘太傅的《薦季直表》，了無遺憾了?！比缓蠓銎饛埨^興：“賢侄，你是從何處得到這個奏章的？”張繼興道：“我舅父苻宏乃前秦太子，素來喜好漢學(xué)，這奏表乃是洛陽官吏掘曹魏時的蘭臺所得，獻(xiàn)給舅父，我從舅父那里討來的?！避藓昃退粋€外甥，還不是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

    王獻(xiàn)之感慨萬千，也虧得洛陽官吏曉得鐘繇的大名，才使得這《薦季直表》不至于沉淪，也虧得苻宏渡江時還記得帶上這《薦季直表》，自己才得以窺見這墨寶：“賢侄，這墨寶太過貴重，你還是帶回家去告訴你父親舅父吧。”張繼興把表文推回去：“叔父哪里的話，舅父既然把這墨寶給了我，我便可以處置它，實不相瞞，雖然家父也喜好些筆墨，但他俗事纏身，這墨寶也是明珠暗投，叔父乃書圣之子，當(dāng)世名家，侄兒就贈給叔父了！”王獻(xiàn)之斟酌再三：“這樣吧，繼興賢侄，此墨寶待我潛心鉆研，臨摹三份，一份贈予賢侄，一份在我父親墳前焚燒，一份留著傳家，墨寶本身我會供奉起來，妥善保管，以后你們張家人要是想看，隨時都可以。”張繼興笑道：“叔父怎么高興怎么辦。”王獻(xiàn)之無奈道：“你這孩子我且考較考較，你寫一副字來給我瞧瞧?！?br/>
    張繼興思索再三，磨墨提筆默寫了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他的書法也是張大雍親傳，自然也是受過正經(jīng)訓(xùn)練，而且身體強(qiáng)健，腕力超過同齡人，把一篇數(shù)百字寫完也未出什么洋相。王獻(xiàn)之等墨風(fēng)干了看了一下，笑了：“你這孩子倒真是玲瓏心思，以行草寫《蘭亭集序》——你這書法是你爹教你的？”張繼興道：“是的，我的書法是我爹親授，而他是學(xué)自博陵崔氏，可惜我爹的老師說他學(xué)字時年紀(jì)大了，此生到不了超凡脫俗的境界?！蓖醌I(xiàn)之點頭：“上次看了你爹寫的帖子，就有種熟悉的感覺，你可知當(dāng)年蔡中郎傳女兒文姬和崔瑗，文姬傳鐘太傅，鐘太傅傳衛(wèi)夫人，衛(wèi)夫人傳我父親，再傳我，而博陵崔氏那一支卻是父子相傳。”王獻(xiàn)之最終評價：“你的字寫得不差，天賦也好，只是你爹不會教，行書草書沒有一定的境界心胸是駕馭不了的，年輕人練字當(dāng)是從楷書開始，也罷我今日就收你為徒。”張繼興給他敬了茶，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口稱師父。王獻(xiàn)之又取了兩卷經(jīng)書來自：“我父親好道，平日抄寫了許多經(jīng)書，這是《道德經(jīng)》兩卷，小楷寫就，你拿回去好生臨摹，不懂就問。現(xiàn)在陪我去看潤玉吧?！睆埨^興抖了個機(jī)靈：“弟子明白，來看師父的時候一定拉上潤玉妹子。”王獻(xiàn)之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你這孩子，當(dāng)真比你爹討喜許多。”

    潤玉本意是除了衣服首飾什么也不帶走的，司馬道福卻破例給了她好多，比如宮里的御賜物，還說今年沒法再給她做衣裳了，一口氣給了她十匹上好的錦緞。潤玉看著看著突然回過味來，如果可以的話，司馬道福只怕想把她的嫁妝一次性都給結(jié)清了呢，她本來就不喜歡這個繼女，不苛待已經(jīng)是極其厚道了。她倚在欄桿上木木地看著丫鬟婆子小廝搬運東西，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父親和張繼興有說有笑地走來。這惡人當(dāng)真是好本事，潤玉想到，他人前一個樣，人后一個樣，自然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使出渾身解數(shù)把父親哄得差不得認(rèn)他當(dāng)兒子！

    “搬這些家具做什么？”王獻(xiàn)之斥責(zé)幾個婆子，“潤玉以后不回來了？”婆子道：“這是大長公主的意思?！蓖醌I(xiàn)之罵道：“看清楚門口的牌子，這是王府，不是公主府！是她嫁進(jìn)了王家！把家具搬回去，我出錢給涼公府讓他們打新的?！睆埨^興道：“師父，這可使不得，我爹自然會給潤玉妹子安排好。”王獻(xiàn)之招手讓潤玉過來：“待會兒你去賬房拿十萬錢，不管怎么樣，都對自己好一點?！彼钢鴱埨^興對潤玉說：“我已經(jīng)收你繼興哥哥為徒，以后每隔月至少回來看爹一次，每旬都來更好，爹……爹從前對不起你……”潤玉也紅了眼眶：“爹，您胡說什么，從小到大，您對潤玉最好了，潤玉一有空就回來看你啊?！睆埨^興最是看不得這般離別，走過去替父女倆監(jiān)工，防著奴仆私藏什么財物。王獻(xiàn)之一直把兩人送上車，叮囑道：“潤玉，到了那邊要好好孝敬你娘。繼興，你是我徒弟，潤玉便既是你繼妹又是你師妹，就和你親妹子一樣，你一定要照顧好她！”張繼興無奈了：“是，師父，我們兩家又隔的不遠(yuǎn)，您下了朝和我爹一起過來吃個飯也是可以的?！蓖醌I(xiàn)之?dāng)[擺手：“罷了，你爹不想看見我，我也不想看見他。”

    他們上了車，張繼興見她還是眼淚汪汪，沒好氣地拿出手帕遞給她：“你別哭了，好不好？”她狠狠地拿他的帕子醒了鼻子，又估計還給他：“說吧，你怎么哄我爹收徒的?！睆埨^興把她的手推回去：“去去去，回去洗干凈了再還我——小爺我天賦異稟，師父他老人家自然是要收我為徒嘍?！睗櫽裰缽乃炖飭柌怀鰜韺嵲?，就撩起簾子看著窗外的街景。張繼興見涼風(fēng)吹進(jìn)來，十分不滿：“大姑娘家的拋頭露面可不是閨秀所為?！彼镜匾宦暫仙虾熥樱骸澳阍捳娑??！?br/>
    兩人默默無言，實則相互慪氣了一路，突然潤玉的肚子咕咕地叫起來，她中午沒怎么吃東西，張繼興放聲大笑起來。潤玉又羞又惱，撲過去打他：“你笑個鬼啊！”張繼興告饒：“好了，我不笑，我不笑，我讓他們先回去，我?guī)愠詵|西唄。”他叫停馬車，把賬簿交給貼身小廝，讓他回去交給管事仔細(xì)查點，小心核對，然后找出一頂帷帽給潤玉扣上，拉著她去找食肆。這里離王鎮(zhèn)惡家很近，當(dāng)初張大雍給他安宅，有意讓他住在甲第，王鎮(zhèn)惡說安在市集旁邊方便吃喝，就硬住在甲第之南，東市北邊，張繼興常找他王二叔來玩，對周圍自然是門清。

    他領(lǐng)潤玉上了飄香食肆二樓，讓店家上兩碗羊湯，兩張面餅。香料去除了羊肉的膻味，造就了香濃的肉湯，上好的面餅切成絲狀搭配上厚片的羊肉，在這個冬日的下午實在是應(yīng)景熨帖的美味，潤玉差點連自己的食指一塊吃下去。張繼興難得的露出一副寵溺的表情：“慢點吃?！比缓蟀淹肜锏娜鈯A給她吃。潤玉嚼得嘎嘣脆：“這是什么？怪脆的。”張繼興道：“這是羊眼睛，可美味呢?！睗櫽裱劬Φ傻南胥~鈴：“你說什么？”張繼興把自己碗里的羊眼睛舀出來：“這個也給你？”潤玉好懸沒吐出來。張繼興拍拍她的后背：“好啦，我自己吃了，你別去想了?！睗櫽衿綇?fù)下自己的胃：“你喜歡吃？經(jīng)常吃？”張繼興笑道：“那時候，我在長安吃過最好的羊。”潤玉道：“長安，多么遙遠(yuǎn)的地方啊?！睆埨^興道：“我爺爺是國王，外公是皇帝，我爹是王子，我娘是公主，只可惜一打仗就沒了，我不喜歡打仗，但并不妨礙我成為大將軍，我要成為戰(zhàn)無不勝的大將軍，這樣才能結(jié)束戰(zhàn)亂?！睗櫽窈退隽艘幌峦耄骸拔蚁嘈拍阋欢茏龅降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