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便從宮女的耳語中得知,昨夜皇帝宿在落梅宮,而早膳后,陳貴人便被皇后傳了去,想來也只是訓(xùn)誡一番,畢竟她是南陳的公主,又是皇后親封的貴人,總歸要留些顏面,若皇上昨晚寵幸的只是一個沒有地位的宮女的話,恐怕現(xiàn)在皇后已賜她毒酒一杯了。
我想起昨晚的事,陳婤只是癡望著楊廣,我便已經(jīng)堵得難受了,想來皇后此刻的心情一定很糟的吧,于是決定去皇后處,她向來寵我,我去她那撒撒嬌,找找樂子,或許能緩解一下她的心情。
這一次,我并沒有帶陳婤,雖然她是我的貼身丫頭,但昨天晚上的事我一直耿耿于懷,再加上皇后此刻定然生著陳貴人的氣,帶了陳婤去,只會令皇后更加不悅。
我與狗兒到了永安宮,皇后正在榻上閉目養(yǎng)神,見我來了,便命我坐在身旁,與她聊會子話,接著我們聊到了麗君,皇后道:
“昨個兒收到麗君的奏表,她在突厥一切安好,本宮也就放心了,據(jù)說她還給你寫了書信,你也該放心了吧,啟民可汗也送了不少東西來,等會讓盈袖帶你去看看,如果有喜歡的,就挑些去?!?br/>
“謝皇后殿下,纖兒對突厥的東西倒沒什么興趣,只是想給麗君修書一封。”我言道。
“這有何難,你自去寫了,過兩天皇上要給突厥回贈禮物,到時一并把你的書信捎了去便是?!被屎蟮?。
“這就好了?!蔽业男那榇蠛?,聊了一會兒,見皇后心情好轉(zhuǎn),加之她有事務(wù)要忙,我便攜了狗兒離去。
天氣正值酷暑,異常悶熱,我不愿回望悠閣,便去金麟池避暑,宮中有兩個避暑的好去處,一個是漢王楊諒的沁涼齋,另一個便是金麟池。
此時的金麟池,正值荷花開放之際,滿池的荷香直撲面龐,我忽然想到,麗君在突厥,定然是見不到荷花了,不如我摘幾朵荷花,效仿她在花瓣上寫信,然后風(fēng)干了回寄過去,豈不妙哉?
想到便做,我在池旁徘徊許久,挑了幾朵我認(rèn)為最完美不過的荷花,叫狗兒下去采了,然后取其中最大且完好無損的幾瓣,小心翼翼的用絹布包好,帶回望悠閣。
寫完之后,忽又想起有很久沒去聚桃苑了,不知現(xiàn)在的聚桃苑是何光景。
次日清晨,下著朦朦細雨,聚桃苑像是被雨絲籠罩了一層薄霧,整個園子被雨水沖洗的更加青翠,雞蛋大小的青桃兒掛滿了樹枝,看得我心頭大喜。
輕輕摘下一顆,毛茸茸的白毛長長的,軟軟的,沾滿了露珠,煞是可愛,讓我想起在鄉(xiāng)下的時候,狗兒經(jīng)常給我摘的半青半黃的野桃兒。
我用帕子仔細擦凈了,輕輕咬上一口,竟是這般苦澀,全然沒有狗兒當(dāng)初摘給我的桃子那股香甜清新的味道。
“哈哈,竟有這般饞嘴的公主!”忽然一道爽朗的笑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我驚的一跳,喝道:“誰?!”
桃樹之后緩緩步出一人,一襲輕軟的紡紗便服,顏色淺淡,既涼爽又顯得整個人神采奕奕,別具一格。竟又是楊諒,看來這聚桃苑是他經(jīng)常光顧之所。
“莫不是宮里斷了果子不成?纖兒連這青桃兒也要吃?!睏钫徯χ揶淼溃Φ臅r候,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絲頑皮。
看他笑得極為狡黠,我不禁有些困窘,但心里卻不甘于他的嘲弄,半真半假的露出一臉回味的神色,微微笑道:
“某些人自幼錦衣玉食,自然不曉得民間疾苦,我在沒進宮之前,每日便以此物充饑呢?,F(xiàn)在想想,便覺香甜。”
“真的么?”楊諒問道,神色居然十分認(rèn)真。
我極其用力的點了點頭,想引他上當(dāng),沒想到他居然真的伸手摘了一個桃子,拭干凈后咬了一口。
看著楊諒的臉色一陣變幻,從起初的微笑變成苦笑,我頓時笑得直不起腰來,打趣道:“宮里果真是斷了果子呢,可憐堂堂的大隋王爺,竟要吃這等毛桃?!?br/>
我以為楊諒會把桃子吐出來,沒想到他竟嚼了幾下,生生給咽下去了,不禁吃驚的看著他,道:“我剛才哄你呢,莫不是你真傻了不成?”
楊諒的眼神忽然變得光亮起來,有一瞬間甚至炙熱的令我無法回避,他很少有這樣看人的時候,平時的他總是把一切都看得很淡,言談舉止總是氣定神閑,幾乎沒有什么事能惹得他大喜或大悲,連皇后也常開玩笑般罵他是不知上進的浪子。
而此刻,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用極鄭重的語氣對我說:“纖兒,如果諒吃一個澀桃子,就能逗得你如此開心,那我愿意天天都吃它?!?br/>
我的心有一瞬間的顫動,沒料到他竟會說出這般話來,幸好剛才我打發(fā)了陳婤在聚桃苑門口等我,否則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
“漢王說笑了,我倒忘了我是來采桃葉的,陳婤在門口該等急了,恕纖兒先行一步了?!蔽艺f完,隨便扯了幾片桃葉,轉(zhuǎn)身欲走,然而衣衫忽的一緊,我回頭,竟是楊諒拉住了我的胳膊。
“纖兒,我沒有說笑——”
我從困窘中冷靜下來,淡淡的看著他,把胳膊從他的手中抽出,冷聲矜持道:“漢王,請叫我語纖公主?!?br/>
楊諒沒有出聲,我顧不得他滿臉的失落與哀傷,轉(zhuǎn)身迅速離去,走了好遠,還能感覺到背后有兩道炙熱的光芒,我的后背幾乎因此而感覺有些火熱。
出了聚桃苑,我聽到身后遠遠的傳來玉簫之音,有些凄涼,有些黯然,亦有些苦澀。
一直以為,他每次看我的異樣眼神,只是我的錯覺,畢竟她是我未來的小叔,而我,只能是他的嫂子,直到今天,他說出了這般露骨的話,我才終于不能再欺騙自己,他竟是真的存了這份心思的。
宮規(guī)嚴(yán)謹(jǐn),若是這事傳到別人的耳朵里,定會鬧得滿宮風(fēng)雨,我只是一個無權(quán)無勢,被父母當(dāng)作棋子派來和親的公主,雖則有皇后的寵愛,但我此刻的處境再明白不過,再怎么說也只是寄人籬下而已,況且還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我,覬覦著我的位置,倘或我有半點不到之處,恐怕想取我而代之的大有人在。
我想,還是避著他吧,自此之后,有他的地方我必定是盡量回避,以免會有什么尷尬的事情發(fā)生。
幾片碧綠的桃葉擺在面前,我的筆提了幾次,卻都又放下,終是寫不出什么東西來,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使我覺得心緒愈發(fā)的煩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