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的比來時慢的多，可再慢，這條路畢竟也是長度有限，眼瞧著西京城的城墻依稀在望，安良卻犯起愁來了。

    怎么辦？他是掏了自己大內(nèi)的腰牌讓人開城門把車放進(jìn)去，還是在城外找個車馬店投宿？

    開城門的動靜有點(diǎn)大。夏初是這西京的捕頭，知道城門開關(guān)的規(guī)矩，以他一個‘京城富商的隨從’，怎么可能會叫開城門？萬一城門衛(wèi)盤查起來，皇上的身份還真不好說了。

    而車馬店那種地方都是準(zhǔn)備天亮入城的販夫走卒呆的，魚蛇混雜，皇上這衣著氣度的住進(jìn)去，再引出別人的歹心來，簡直比識破身份更麻煩。

    安良一籌莫展，思來想去的只好勒停了馬車，隔簾輕聲地問道：“公子？”

    “嗯？”蘇縝回他的聲音更輕，輕的幾乎聽不見。

    “城門關(guān)了，您看……”安良說到這就停了下來，沒提供任何意見。既然他問了，那么蘇縝也就能知道他是不敢擅做主張，故而他的意見也就不重要了。

    等了一會兒，安良沒聽見車?yán)镉袆屿o，想了想便伸手將車簾撩開了一角，“公……”剛冒出半個字來，安良就把其它的話語都吞了回去。

    車?yán)锏臒暨€亮著，蠟已燒了一半，而車廂的座位上，并排坐著的蘇縝與夏初卻已經(jīng)都睡著了。夏初的頭歪在蘇縝的肩膀上，蘇縝的頭就靠在她的頭上，姿勢算不得舒服，但睡的都挺香。

    看來剛才蘇縝‘嗯’的那一聲不過就是迷糊中的一個下意識反應(yīng)罷了。

    安良一看這情形，便將車簾子又撂下了。心說，得了，皇上都睡了這車還怎么動？也好，不操心了，就在這呆著吧。

    這時節(jié)的早晚還有些涼，尤其城外比較空曠，小風(fēng)一吹就掃得安良身上一個哆嗦。他把車窗上擋風(fēng)的簾子都放下來，整好，自己抄著手在這黑漆漆的官道上原地轉(zhuǎn)磨，獨(dú)自思索著自己的工作問題。

    安良很矛盾。從那次皇上酒后與他吐露心聲后，他的心就松動了很多。只要不出什么事兒，他還是支持皇上出宮來散散心的。

    宮里憋屈，他也知道。

    可眼瞧著皇上這心越散越大，如今已經(jīng)發(fā)展到夜不歸宿了，他身為皇上身邊的總管太監(jiān)，是不是應(yīng)該諫言一下？可諫言什么呢？皇上出來歸出來，可也沒流連花街柳巷的糟踐身體，更沒有誤過早朝，慢怠了國事。

    安良這正莫衷一是，就覺得耳邊一陣風(fēng)，一個聲音幽幽地道：“怎么了？”

    安良忍不住渾身一激靈，嚇得全身都麻了，一口涼氣吸回去噎住了嗓子，發(fā)出‘呃’的一聲，僵住。

    閔風(fēng)繞到他面前，回頭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馬車，“怎么不走了？”

    安良看清楚面前是閔風(fēng)，這才把噎進(jìn)去的那口氣呼了出來，吊著眼睛瞪著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閔風(fēng)，擠著牙縫惡狠狠地小聲道：“荒郊野外的，你要嚇?biāo)牢遥俊?br/>
    閔風(fēng)一笑，搖了搖頭，意思是：沒有。

    安良被他堵了一下，閉起眼睛嘆了口氣，“大人，我當(dāng)然知道你不是要嚇?biāo)牢?，我的意思是你剛才把我嚇了一跳！你能不能別這么神出鬼沒的？你走路能不能有點(diǎn)兒聲？”

    “不行，我是暗衛(wèi)?！遍h風(fēng)正兒八經(jīng)地說。

    安良一口老血差點(diǎn)噴出來，無奈又疲憊地擺了擺手，走的離馬車遠(yuǎn)了一些，才道：“算了，你厲害，我說不過你?！?br/>
    “說什么？”

    “沒有，沒有。”安良對他拱手認(rèn)輸，“閔大人，是小的我自己發(fā)癔癥，胡說八道。”

    “怎么把車停在這？”

    安良用下巴遠(yuǎn)遠(yuǎn)地指了指馬車，“皇上和夏公子睡了，我不敢動，就停這了。”

    閔風(fēng)歪了歪頭，表情有點(diǎn)古怪，“皇上和夏公子睡了？怎么睡？”

    “怎么睡？”安良不明白他問的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就……，閉著眼睛睡唄，還能怎么睡？”

    “噢?！遍h風(fēng)摸了下鼻子，不說話了。

    安良沒有細(xì)琢磨閔風(fēng)的話，用腳在地上探了探，挪了一塊石頭坐了上去，“估摸著是喝了酒又跑去上房爬墻的，累了。不過瞧著皇上倒是挺高興的……”

    安良的聲音漸次低下去，最后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閔風(fēng)站在他旁邊，抱臂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兩個人都沒再說什么。不遠(yuǎn)處那輛低調(diào)奢華的馬車靜靜地停在路邊，連馬都闔上眼睛睡了。車簾的縫隙里透出一絲絲金絲線般的光，也只有在這種曠野的黑暗中才看得見。車?yán)飪蓚€人相靠而眠，睡得仿佛全無心事。

    第二天清晨，夏初是被轆轆的車輪聲從睡夢中喚醒的。

    醒來的時候她有點(diǎn)茫然，不知道身在何處，只覺得有點(diǎn)冷，于是縮了縮身子。又閉了一會兒眼睛神識才算回歸，記起昨天夜里是在馬車上迷迷糊糊睡著的。她感受了一下，發(fā)現(xiàn)那車輪聲并不是來在自己所在的馬車，于是便睜開眼坐了起來。

    一起身，夏初便捂著脖子抽了口氣。

    也不知道昨晚是個什么睡姿，落枕了，脖子只能往右偏著。她艱難地轉(zhuǎn)著身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沒看到。蘇縝不在車?yán)铮皇Ｏ伦郎弦欢稳急M的蠟燭證明她對于昨晚的記憶并沒有錯。

    安良正坐在車外看天發(fā)呆，感覺到馬車晃了晃，便回身將簾子撩了起來，“夏公子醒了？”

    “嗯?！毕某跬嶂X袋看著他，打了個小哈欠，“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

    “寅時一刻。城門已經(jīng)開了，夏公子現(xiàn)在要回家嗎？還是直接去府衙？”

    “你家公子呢？”

    安良瞄了她一眼，道：“公子家里有事，所以趕著城門一開就先回去了，讓我在這等夏公子你醒了后送你進(jìn)城。”

    夏初聽完心中有點(diǎn)失落，蘇縝離開，說明她的生日終于還是結(jié)束了，下一次再見他又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她恍了下神，見安良看著她，便有點(diǎn)尷尬地說：“真是不好意思。那小良你就先送我回家吧?！?br/>
    安良心說你不好意思也是對的，睡的那么香，把我們皇上肩膀都枕麻了。以天子為枕，你這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

    安良送夏初回了家之后就告辭了，夏初梗著脖子舀水洗臉，又咬牙用涼水把頭發(fā)洗了洗，水淋淋的回屋去換衣裳。

    一進(jìn)屋，便看見了昨天貼在墻上的那張畫，好像一家人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夏初停下了腳步看著，昨天生日時的事情又翻上了心頭。她一點(diǎn)點(diǎn)的回想，蘇縝的表情，蘇縝的話，他的動作他的笑容，還有昨天睡夢中那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

    夏初笑了笑，有點(diǎn)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用腳搓了搓地面。片刻后又抬起頭來，對那幅畫說：“爸媽，哥哥，早上好?！?br/>
    話語有點(diǎn)陌生，但說出來心里卻很滿足。她做了個深呼吸，覺得神清氣爽，于是換好衣服戴上帽子出了門，趕到府衙時正好卯時。

    捕快們都已經(jīng)到了，正坐在房里喝茶，許陸他們幾個圍在一起說著廣濟(jì)堂案子的案情，王槐卻自己坐在一邊，一言不發(fā)。

    夏初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撥了撥還沒干透的頭發(fā)，“許陸，你帶人去趟百草莊，把喻示寂帶來，還有祥伯。”

    許陸捧著茶楞了一下，“有進(jìn)展？”

    “對。”夏初歪著脖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哦，還記得上次咱們?nèi)グ俨萸f看見的那兩串鑰匙嗎？你問他們要過來，然后去查一查最近有沒有人配過?！?br/>
    許陸把茶杯放到桌上站起身來，想了想便有了思路，拍了拍武三金，“金子，走，咱倆去一趟。”

    夏初坐到桌前，一邊揉著脖子一邊對鄭璉說：“鄭璉，你去德方班查一下月筱紅?！?br/>
    “月筱紅？！”鄭璉噌地站起來兩步走到夏初跟前，“真的？”

    夏初往后仰了仰頭，笑道：“什么真不真的，讓你去查案又不是戲迷見面會，激動什么?！?br/>
    “好好好！”鄭璉搓了搓手，興奮的表情溢于言表，樂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問：“頭兒，查什么？”

    “查他與喻家的人有沒有什么關(guān)系，四月初一上午他做了什么。還有，你去詠繡春叫上崔大花，讓她辨認(rèn)一下那天她看見的人是不是月筱紅。如果這些都沒什么疑點(diǎn)的話，就問問他那件銀鼠灰的長衫吧，看是哪做的?！?br/>
    “這么多?！编嵀I找了紙筆過來，一邊問著一邊把這些問題都記了下來。

    “別漏掉什么，問仔細(xì)，聽仔細(xì)，看仔細(xì)?！毕某醯?。

    “放心吧頭兒?！编嵀I把紙疊起來放進(jìn)懷里，瞟了一眼坐在墻角的王槐，“我這人沒什么本事，就是老實謙虛，知道自己的斤兩?！?br/>
    夏初也跟著看了一眼王槐，皺了皺眉頭，“行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趕緊去。噢對了，你去問問劉師爺，看他愿不愿意跟你一起去。”

    “劉師爺？”

    “嗯。”夏初笑了笑，“他是月筱紅的戲迷。去吧。”

    王槐抬起頭來看著夏初，有點(diǎn)猶豫地說：“頭兒，那我……”

    夏初沖他擺了擺手，掃了一眼屋里的幾個人，“常青呢？”

    有捕快說道：“哦，他早上過來了，說等您來了請您去班房一趟，他把人給帶來了?！?br/>
    “人？他帶什么人來了？”

    “賭坊的人。”(..)

    ( 女捕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