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在開魯境內(nèi)的某個小山村里。
前方雖時有小戰(zhàn)，可駐在此地的同盟軍第七軍軍部里氣氛，卻并不怎么緊張。這不！晚飯剛開過，軍部的一些官佐就三三兩兩的沿著村邊散上步了，真真是好不悠閑，這其中就有林子岳和湯玉文。
“湯老四！今天我去東征軍司令部開會的時候，宣劍魂又跟我問起你了，聽他的語氣，該是早把你的真實身份摸透嘍?！绷牧藥拙渑说娘L韻后，林子岳就對本應(yīng)在一周前就離隊的湯玉文試探上了。
“又想趕我了？你放一個百心。到今天為止，同盟軍名義上還姓國，兩點火也還是南京軍委會的常委?！睖裎臐M不在乎的笑道：“從多倫出發(fā)以來，你見過我跟我的人活動過嗎？！。沒活動，又沒把柄讓人拿，他宣劍魂再想多抓些部隊，也總不可能在同盟軍里公然‘清國民黨’吧！”
“湯老四！你跟我說句實話，你留下來到底是為了什么？”林子岳怕的就是這個沒活動。湯玉文說走不走，他那十幾個掛著第七軍軍部參議的虛銜，卻成天往其它部隊里鉆的手下，這會也一天到晚貓在軍部，反常即為妖，萬一他們是在打刺殺東征軍高級將領(lǐng)的主意，不管事成事敗，林子岳都難免會落個同謀的罪名。想得越深，林子岳的眼神也就愈發(fā)凌厲。
“子岳！你要別想歪了?！膘`敏的洞察力是每個合格特工的必備素質(zhì)，更不用說湯玉文這個獨當一面的特務(wù)頭子了：“對同盟軍這種黨內(nèi)異已武裝的將領(lǐng)，‘中央’最重的處分也就是迫其交出兵權(quán)到國外去公費旅游一圈，跟肉體解決還差著八條街了?！?br/>
湯玉文的解釋，讓林子岳的眼神頓時大為和緩。在湯玉文的話提醒下，他想起來了，歷史上的吉石五就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典型。中原大戰(zhàn)過后，在大戰(zhàn)中予與了陳誠的十一師重創(chuàng)的吉石五部被‘中央’調(diào)到信陽整編，不久后，又被派往鄂豫皖圍剿紅軍。吉石五由此認為‘中央’是在借刀殺人，是想讓他的部隊與紅軍相互消耗，不光作戰(zhàn)消極，還試圖想到部隊從前線拉出去自立山頭，結(jié)果事機不密，吉部被中央軍搶先包圍繳械，全面整編。南京政府隨即解除了吉的軍權(quán)，給了個閑職送到國外考察去了。次年，同盟軍失敗，身為同盟軍最堅定的主戰(zhàn)派（此處指對中央軍開戰(zhàn)。）吉石五又隨所部被中央軍重重包圍，經(jīng)過談判后，吉石五帶著幾個親信慢步走出了戰(zhàn)地，到天津當寓公去了。吉石五到天津后，最高當局還曾派專人給他送去了一張面額為二十萬大洋的支票，條件為讓吉石五不要再涉足政治，被吉石五嚴詞拒絕。最后，是在吉石五正式成了宣劍魂他們的同志，并潛到已移駐湖北的舊部軍中開展兵運組織兵變未遂的情況下，最高當局方才下令將從已回天津的吉將軍逮捕，數(shù)月后，又將其殺害于獄中。
“子岳！”湯玉文趁勝追擊道：“從另一角度來說，以同盟軍眼前的困境，值得‘中央’使用這么激烈的手段嗎？”
林子岳臉上的‘殘冰’融化了！他原就沒敢指望能從湯玉文嘴里問出留下的原因，只要能確認湯玉文不會走極端就好。其它的，他不想去管，也管不了，其實豈止他管不了，馮老將想防堵‘中央’對同盟軍內(nèi)部的滲透，都還有心無力了。
可這邊才放下心來，那邊一種深切的悲哀就襲上了林子岳心頭：‘離萬眾一心誓師東征，還不到十天，同盟軍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田地！”
想知道這期間的緣由，那一切還得從誓師之日說起。
馮老將搶在北平和談簽字之前大舉東征的驚天之舉，理所當然的為抗日同盟軍在全國民眾面前贏得了寶貴的加分。誓師大會結(jié)束后不到半天，抗日同盟軍總部電臺的專用抄報紙，就被各大民眾團體、諸多在野政治人物的賀電一掃而空。北平、上海、天津也在這一天相續(xù)爆發(fā)了聲勢浩大的支援同盟軍的社會各界大游行，全國各大報紙也爭相轉(zhuǎn)載馮老將從張垣發(fā)出的東征宣言，一時之間，群情洶涌，民氣高漲得都能給國人帶來一種只要同盟軍出了兵，收復(fù)東北四省的所有失地，就如探囊取物般輕松的美好錯覺。不能怪民眾們太浮燥，九一八事變以來，日本人妄圖吞并整個中國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巨大的亡國陰影結(jié)結(jié)實實的壓在每個有愛國心的中國人的心頭。而同盟軍在多倫所取得的空前大捷，就如同黑夜里劃破長空一道閃電，炫爛得讓人簡直難以置信，你叫被之前對日軍事的連番失利弄得倍感苦悶、恐懼的中國人，又如何不把同盟軍視為戰(zhàn)無不勝的國之柱石和日本人的克星呢！
全國民眾的積極聲援雖可為同盟軍的后盾，可戰(zhàn)爭終究是實力、智慧、意力的綜合較量，光靠慷慨激昂是解決不了問題。更麻煩的是，同盟軍的民心所向，馮老將的聲譽大隆，讓雖不能說沒有愛國之心，卻始終把維持其統(tǒng)治放在第一位的最高當局的態(tài)度急轉(zhuǎn)直下，將同盟軍看成了他目前階段頭號勁敵，他對親信們的講道：讓日本人占去點土地，沒什么大不了，我們明天還能用武力、用外交手段收回來，可如果讓同盟軍在西北成了氣候，俄國人也許就會全力支持他們，那么將來我們?nèi)紩罒o斃身之地！
最高當局都這樣說了，南京與張垣的迅速決裂，還可能避免嗎？！
七月五日晚間，同在廬山上開會的最高當局和新任行政院院長汪兆銘聯(lián)名給馮老將發(fā)去了措辭嚴厲的申斥電報，二人在電文中以不得破壞國防統(tǒng)一部署為由勒令馮老將立即停止所有對日軍事，停止收編‘土匪地痞’，停止包庇‘*’頭目，停止使用察哈爾抗日同盟軍的名義。并著重申明，如若不然，‘中央’將不惜以軍事圍剿之。
馮老將是個什么脾氣，那受得這四個停止，一個如若不然，當下他就通電全國，對廬山來電加以駁斥：如‘中央’認為抗日有罪，則煥章甘愿有罪，同盟軍全體將士甘愿有罪。如‘中央’以收復(fù)失地驅(qū)逐日寇為恥、為禍，則吾深信四萬萬同胞皆愿棄榮取恥、避福求禍！政府與國人之認識差別至此，吾真不知此政府還能代表國人與否？！”
最高當局當然不會只發(fā)發(fā)電報了事，隨著一份份電令被從廬山發(fā)往北方各省，各種打擊接二連三的落到了同盟軍的頭上。
首先，駐扎在熱中平原西部的四十一軍孫殿英在‘中央’的壓力下背信棄義，宣布不再信守先前馮老將許下了隨時歡迎同盟軍自他的防區(qū)借道進兵的承諾。
眾所周知，同盟軍要去熱北，從多倫平行向東，越過熱察邊界，挨著熱中平原北上是首選。這一路線全長只有一百多華里，沿途人口稠密，大軍補給也很方便。多倫戰(zhàn)役期間，孫良臣所率的同盟軍騎兵，就是因走這條捷徑插入熱北，才得以在日軍西山部隊集結(jié)前就完成了戰(zhàn)術(shù)展開，為后面的阻敵增搖占得了先機。此路既已不通，那么東征軍就只能從多倫就開始向北，穿過渾善達克沙漠、經(jīng)達里湖，抵達烏珠穆沁右翼旗，從烏珠穆沁右翼旗東進熱北。這條路不僅行程超過三百華里，還多為罕有人跡的荒原沙漠，又時時有風沙肆虐，其中艱苦可想而知。
于是乎，東征軍由多倫抵達熱北前沿的時間，就從原定的一天半，被一下子拉長到了四天。
別小看了多出來的這兩天多，有了這個時間，日軍就大可在完成兵力轉(zhuǎn)向之余，建立起相對完善的防御體系了。當然，這里面得一個前提，與關(guān)東軍主力對峙的幾十萬中央軍、東北軍、晉軍，得眼睜睜的看著小鬼子掉頭。命人深感悲哀的是，南京政府不僅命令幾十萬大軍這樣做了，還在從華北前線，調(diào)下了近二十萬精銳部隊，準備用于‘清剿’同盟軍同時，不惜在談判桌上以放棄先前已爭到手的山海關(guān)共同駐兵權(quán)為條件，與借同盟軍出兵熱北一事坐地起價的日本人于六日正式簽定了北平和平協(xié)定，以求坐實同盟軍悍然破壞‘來之不易’的‘和平’的‘罪狀’，在政治上爭取主動。唉！把黨派利益、團體利益視為高于國家利益、民族利益的第一存在，真是中國政治生態(tài)中的一大毒瘤?？蛇@有什么辦法，誰叫咱們當了幾千年的內(nèi)圣外王的‘天朝大國’了！
等到東征軍主力前出至烏珠穆沁右翼旗時，自二月間就進駐察北地區(qū)防范日軍的晉綏軍三十五軍也已奉‘中央’之命南下，與從山西出動的晉綏軍六十三軍一道對張垣形成了夾擊態(tài)勢。三十五軍還切斷了東征軍的后勤線路。
張垣芨芨可然，給養(yǎng)輸送又不暢，想深入熱北，又有近四萬日偽軍擋道（內(nèi)含日軍第八師團大部、相當于一個旅團的南滿鐵路警備隊一部，約一萬八千人。），仍由方正武、吉石五持帥的同盟軍東征軍空有五個軍（第一、二、三、四、七軍。）六萬多人的龐大兵力，卻只落得個進退維谷，連一場稍大規(guī)模一點的攻勢，都發(fā)動不起來。其實，以東征軍當面的日偽軍的實力火雄厚，就是同盟軍打?qū)ヒ彩穷H有勝算的，可礙于華北的局勢尚未徹底明朗，惟恐與同盟軍打個兩敗俱傷，反讓中央軍、東北軍、晉軍撿了便宜了日本關(guān)東軍，倒也留了一個心眼，只求用高溝深壘重兵把同盟軍擋住了事。
前線軍事的不妙，反過來又讓留守后方的同盟軍將士紛紛感到前途黯談。有了這甚囂塵上的悲觀氣息做‘盟友’‘中央’的特工們收賣分化起同盟軍來，又哪能不事半功倍！
散完步后，在不知不覺間已養(yǎng)成些部隊主官的作派的林子岳去了作戰(zhàn)室，百無聊籟的湯玉文則回到住處，跟幾個手下打起了麻將。他打麻將的技術(shù)不錯，今晚的運氣又好得出奇，一打就打到凌晨時分，正在興頭上了，房門卻被人一腳踹開了。
“都別動！”制止特務(wù)們摸槍的，卻非來歷不明的闖入者，竟是手上還拿著一張四筒的湯玉文。他可精著了，人家既敢大搖大擺的踹門而入，就絕不會在乎自己這伙人手中的那幾支小手槍。縱使落在宣劍魂的手上，以他們的身份之特殊，湯老四就不信對方敢把無情打擊那一套搬到同盟軍里。宣劍魂真要沖動到絲毫不顧及林子岳的臉面，一點也不考慮同盟軍中國民黨員的感受，哪他也不成其為宣劍魂了！反之，如果那個小特務(wù)不知輕重的反抗起來，卻很有可能連累得他的湯四公子，死在混戰(zhàn)中，那可就太不值當了。
等得沖進來的六、七個手持盒子炮的士兵把場面牢牢的控制住，一個跟湯玉文晚上還在一個桌上吃飯的少年軍官走了進來：“湯總參議！得罪了！請跟我起一趟吧，軍座馬上要見你。”
看清楚來的是林子岳的副官，湯老四先是松了一口氣，可很快，他腦子里那根弦，卻繃得比以為是宣劍魂來找他的晦氣時還要緊了：‘林子岳讓人用這種方式來請，肯定是出了對我不利的大事件了。這里可是他的軍營，想黑掉這十來個人，可是太易容了！”
在被帶到作戰(zhàn)室的路上，湯玉文看到參議處的每間營房門口，都站著一副‘武裝保護’的姿態(tài)的士兵，這讓他對事態(tài)的估計，又嚴重了幾分，連他那招牌式的吊兒郎當都一股腦的收了起來。
臨時作戰(zhàn)室原是小山村里唯一的地主洪家正屋，是個一大一小，一外一里的套間，湯玉文一被帶進小里間，反坐在梳妝臺前的林子岳就把一份電報遞向了他。
電報的內(nèi)容很短，又沒有上下款，可對湯玉文而言，卻無異于一枚落在他的精神回路上的重磅炸彈，直炸得他神精恍惚：“雖然張垣那邊的一應(yīng)事務(wù)，上面早讓我交出去了，現(xiàn)在是中統(tǒng)的人在管。可鄧武這條線當初還是我牽的。兩點水對此事也早有覺察，不然他又哪會把戰(zhàn)力堅強的第六軍從多倫調(diào)回張垣去，這明擺著就是要就近監(jiān)視嘛！林子岳你想想，價碼都談妥了，就等著‘中央’大兵壓境，鄧武就可以率兵響應(yīng)，他這當口死了，吃虧的會是誰!”說到這，他借著燭火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林子岳一眼，還好，臉是夠黑了，可還看不出有多少殺機，這才接著叫起屈來：“退一萬步講，這事真是中統(tǒng)那些蠢貨干的，跟我這個在前線當幌子的，也挨不上邊啊?！彼彩钦婕绷?。要不又哪會口不擇言到把他的新使命都露了風。幌子有什么用？自然是要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好利于某些人在暗中進行活動了。不消說，湯玉文要騙過的自是宣劍魂他們了，而值得他去掩護的人只會是他的同行兼同僚了。
可這會的林子岳又哪還有心思去管這些，他用鷹一樣的目光逼視了湯玉文好半晌才頹然道：“你還是趕緊帶著你的人連夜離開吧，走晚了，就連我都不保證你的安全了?！?br/>
湯玉文雞啄米似的狂點頭。他此際就敢斷言，此案一發(fā)，不管逃去無蹤的兇手最后能不能抓到，也不論主指使者究竟是誰，馮老將都只能把矛頭指向‘中央’，以盡可能轉(zhuǎn)嫁同盟軍第六軍軍長，抗日英雄鄧武之死給同盟軍帶來的巨大危機。事實上，換了最高當局，乃至于任何一個政治人物，處在馮老將地位也會這樣做。利害高于是非，高于真相，高于良知，這就是政治的真諦。他更明白，林子岳并不是在危聳聽，張垣一公開宣布鄧武被刺是‘中央’特工所為，廣大東征軍官兵就會先入為主的把仇恨的目標對準身份已半公開的自己這伙人，若是再有什么人在其間煽風點火，可他只怕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安排人手護送湯玉文一行返回多倫（多倫目下由‘省湯’的第三軍的一個師駐守，嫌
隙歸嫌隙，可父子一萬年也是父子，到了那里，湯玉文的小命還是有保障的。）后，林子岳又回了作戰(zhàn)室的里間，他從抽屜里拿出了又一份電文細看起來。剛才他給湯玉文看的那份是簡約版的抄件，這份才是朱子橋發(fā)來的原文。而這份長達數(shù)百字的原文中有很多，林子岳不想讓湯老四現(xiàn)在就看到的內(nèi)容，例如鄧武遇刺的經(jīng)過。
案發(fā)當晚，鄧武從掌燈時分起，就貓在張垣最大的妓院里抽大煙，到燈落客散的時還舍不得離去，忽然闖進一隊全副武裝的人，他們手持盒子槍，身背大刀，說是來履行檢查，命令所有人不準動，隨后挨門搜查。他們沖到床邊，看準是鄧武，抽出大刀就砍，鄧武還在極力掙扎，這幾個人一哄而上，當場把鄧武給亂刀砍死。
大刀片、盒子炮是西北軍里最得力的兵種手槍隊的制式裝備，亂刀分尸的手法更盡顯西北人的鐵血。如若你翻開馮老將的過往，你就會發(fā)現(xiàn)，多少年來，被馮老將以這種方式處死的叛將海了去了。
當然，也不能排除中統(tǒng)的人故意嫁禍的可能，畢竟，鄧武的死雖讓‘中央’少一個強有力的內(nèi)應(yīng)，可反過來也能讓同盟軍將領(lǐng)們?nèi)巳讼嘁?，從而加速同盟軍的分崩離析。
撲朔迷離的鄧武被刺案，看來會是又一個千古謎團了?？捎行┦铝肿釉肋€是能肯定的，同盟軍的根本重地張垣要大亂了！張垣一亂，本就在苦苦支撐的東征軍，在內(nèi)外交困之下，定然難以為繼，收兵回察也成了必然！這一退，同盟軍怕是再沒有東來之日了！
唉！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