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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一知己生死付，野老吞哭江曲孤。

    河頭殺勢鎖玄門，仗義斷情應(yīng)天數(shù)。

    這正門竟然也如同后門一樣，正沖著水道，唯一不同的是在河道上橫跨著一座拱橋，橋的兩頭隱入河兩面的二層樓群之中，不知道可以通向哪里。

    秦先生雖然不清楚這前后河道是不是對直成一條直線，但他依然能夠肯定這宅子做的不是伏水局就是滌穢局。

    什么叫滌穢局？就是先有此宅，可宅子中有極兇的臟東西，無人可除。或者被安置得極其隱秘的降頭暗破，無法起出。這時可在宅子前后引兩路水道，一前一后，可鎮(zhèn)住宅中異物，并且在多年以后，經(jīng)過水道沖滌，宅中異物會漸失其兇，最后自然消失。可這種局相很少，一般有能力挖引兩條河道的人家，他還不如荒棄舊宅，另擇吉地重建宅園。還有就是這局相很難把握，兇相盡除后，就要馬上改引河道，不然就要破了宅子剛聚起的陽元，又會傷人破家。

    那么這里就應(yīng)該是伏水局了。伏水局是指隱伏于水中，養(yǎng)精蓄銳，以待騰空躍世。這一般是因為風(fēng)水師算出宅中有人合靈龜出世、金鯉躍門命相才會將宅子做伏水局?？梢话沆`龜、金鯉的伏水局除水道沖宅口外，還應(yīng)該有水道繞宅或半繞宅，有個回旋水面。可這宅子沒有，前后直沖宅門的水道，不但沒有分道繞宅或半繞宅，甚至就連那門口的水道寬度都沒有多出一點點。

    那么只有可能是順一字伏水局，也就是潛龍格。清；柳遂《大勢局風(fēng)水》有云：龍落潭則為蛟，也謂困龍，……潛龍應(yīng)合一字水道，才有騰沖之勢，所伏水道首要活，次要無鎮(zhèn)水之物。

    也就是說這樣的大格局只有想得天下的人才會擺，而且這想得天下的人還必須身具龍脈才能擺。要不然住在這樣的宅子中沒帝王家龍氣壓住，前后水陰對沖，宅子陽元俱破，很快就會變做一座死宅或鬼宅。

    秦先生還是很難相信，雖然魯承宗曾經(jīng)跟他提起過，這家人家是屬龍相格的，他一直都認(rèn)為是魯承宗故弄玄虛?？蓮慕裉爝@宅子的風(fēng)水布局來看，從正門兩旁半人多高的鎮(zhèn)門龍紋石鼓來看，從承檐額枋上龍脊形斗拱來看，又由不得他不相信。他很灰心，他很喪氣，他很愧疚，他有被羞辱的感覺，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自己是留在這門口還是離開。

    不，不留在這里，更不能走，自己還得進去。那里有自己的知己朋友，那里有自己的親人兄弟。

    他提起自己夾棉長褂的前襟，右手“攝魂死封鈴”的刃邊隨手一劃，整幅的前襟落下來。然后他同樣割下了整幅的后襟，長褂變作了短襖。他知道這趟再進去就肯定是一場硬架，他這輩子都沒打過架，雖然學(xué)了些本事，可是生性懦弱善良，人家兇的他不敢打，人家弱的他不忍打?？墒墙裉觳淮虿恍辛耍@是要救人，他這是要補救，他是要挽回自己這輩子最大的一個錯誤。

    “呦，割袍斷義呢？”正門里傳來一句甜得有些發(fā)膩發(fā)烘的女人聲音，讓人覺得就像是王大年豬油糕的糖餡噎在了喉嚨口。

    秦先生心中一緊，腦門有些發(fā)麻，眼睛也有些發(fā)朦。二十多年了，他魂遷夢繞了二十多年呀！這聲音，還是那么甜美細潤，二十多年的時光竟然沒有讓這聲音有一絲趨老的跡象。

    秦先生發(fā)朦的眼睛閃過一絲淚光，但這淚光瞬間即逝。一個身著寬大袍服的身影出現(xiàn)在宅子往里的第二道建筑轎廳的門里，那身影有些模糊，因為兩廳間的院道中無緣故地起了一層輕霧。

    “儂騙我格！”秦先生的嗓音竟然有些哽咽，所以只能勉強吐出幾個字。

    “對不起，所以你走吧，”女人的對不起說得很輕松，聲音也依舊甜膩，但甜得有些勉強。

    “行呢！”秦先生的語調(diào)有些象在哀求“把吾帶他們一道行出，不然吾作的孽太堵（大）格?！?br/>
    “對不起，那樣你也走不了?！迸说奶鹉伮曇粲辛诵├湟?，不再像糖餡，而象是塊冰糖。

    “儂到底是啥人？公主？還是王妃？”秦先生依舊好奇，他想知道一個騙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

    “你要是現(xiàn)在離開，這輩子你都叫我小楓。你也可以進來，但從此要跪下叫我聲太后?！迸说穆曇粲辛诵┌谅?。

    “太后？難得，你一個太后竟然會屈駕騙我這江湖的浪蕩子二十多年?！鼻叵壬f的話突然變成了不大規(guī)范的北腔官話，聲音變高了，也變得有些激動，腳下也不由地朝前邁了兩步。“我這老朽的山野村夫，本來是跪不下也不懂怎么跪，但我今天還是盡我能力跪你一下，我求你讓我?guī)ё咚麄儯麄冎皇切┲液窠橙?，對你們沒什么危害?！?br/>
    “咯咯吱”那女人的笑聲有些怪異，像是在咬什么東西一樣，這讓秦先生有些困惑?！澳氵@人怎么迂腐成這樣？你想要是對我們家沒危害，我會費勁讓你在他們家窩上二十多年?”

    “那你就看在我二十多年為你做的那些事情放他們一把?！鼻叵壬琅f在哀求。

    “你二十多年做的事只是為了回報我，我不欠你?！迸说穆曇艉芾淞恕?br/>
    “可是今天他們是我?guī)淼?，這件事不能算是回報你的，你不能再讓我作這把孽了?！鼻叵壬恼Z氣有些急了。

    “所以我讓你活著離開?！迸说穆曇艟谷荒苡掷溆痔?，就像冰鎮(zhèn)的酸梅湯。

    秦先生似乎沒什么話可說了，他重又用吳語腔調(diào)喃喃地反復(fù)著：“求儂個，吾給儂跪落個，求儂個，嗯吾給儂跪落個……”

    秦先生一邊說著，一邊真的往前邁步彎腰屈膝要跪下。就在他的身子還沒完全跪下，也就是身子呈一個百米起跑的狀態(tài)時，突然間，身子陡然縱出撲向轎廳門口的那個身影?？伤纳眢w剛跨進正宅門的門檻里面，迎面四道黑色的暗光朝他飛過來，速度就像是強弓發(fā)出的箭矢。

    秦先生沒有后退，他將手中的“死封鈴”迎了上去。并不是他不想退，是因為他將要跪下時，眼睛的余光讓他知道門外兩邊的石鼓在動，他不知道那會有什么作用，但他知道自己要再回到門外肯定會有后果，所以絕不能再被面前的“箭矢”逼回去了。

    那“箭矢”是四只瞿雎，也就是秦先生認(rèn)為的蠟嘴。秦先生的銅鈴當(dāng)然是傷不到它們的，因為在銅鈴距離它們還有一尺多遠時，它們就變向四面散開了。秦先生沒有止步，蠟嘴散開正好將前面的路讓開了，他要繼續(xù)往前沖，沖到那里揪出那個惡毒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當(dāng)年到底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竅，四十多歲的人也算修道半世，竟然在一夜之間就把自己的心和命都交給這個女人。并遵照她的意思在魯家呆了二十多年，每過一段時間將自己所聽、所見、所學(xué)都通過別人轉(zhuǎn)敘給她。而且今天自己還為她將魯家人帶到這宅子里來，因為這女人讓人帶話，說要見識一下魯家人的真正身手，并且保證不會傷害到他們。

    秦先生有些痛恨自己，自己還算個辨陰陽弄鬼神的，怎么就辨不清個人？為什么魯承宗說的那些話自己沒一句相信，一個如同血肉兄弟的人，就因為他的話如同神話傳奇，自己就一句都沒聽進去。而這個女人，二十多年沒對自己說過一句真話，自己卻從不懷疑。他的牙關(guān)咬得緊緊的，他的心中在發(fā)狠，一定要揪住她，只有揪住她，才能保住兄弟親人的性命。

    蠟嘴鳥散開并不是讓秦先生過去，而是要將秦先生圍在中間。所以秦先生只往前多邁了一步，就再也不得向前了。一只蠟嘴啄在他揮出的胳膊上，棉褂袖子多了個綻放出大團棉花的洞口。兩只蠟嘴，一個落在他肩頭，一個抓住他后背，他使勁將它們甩去，他不能讓這些扁毛畜生有對他頭頸部下口的機會。蠟嘴的爪子抓破棉褂的聲音不大，就如同鋒利的刀子切破衣物那樣沒太大的聲息。還一只蠟嘴的爪尖在他臉龐上一帶而過，這讓他對蠟嘴爪子的硬度和鋒利有了最徹底的體會。

    蠟嘴的爪子從秦先生的臉上劃過，那除了徹骨的疼痛外，還有一絲難以忍受的冰寒，像是一根細長的針直刺進腦髓。這瞿雎因為喜食毒物和尸腦，久而久之已經(jīng)變得腑臟皆劇毒，骨爪硬如鐵、寒如冰。

    秦先生還沒來得及打個寒戰(zhàn)，啄破袖管的那只已經(jīng)在空中繞了圈再次撲下。秦先生只能退?？赡窍炞煅矍浦粨洳恢?，馬上橫翅膀轉(zhuǎn)方向進行二次的追擊。其他三只鳥也魚貫而下，秦先生還是只能退。

    已經(jīng)退到門檻邊上了，再要退就又被逼出去了，而且外面左右兩面的一對石鼓剛才也動了，不知道是什么殺著扣兒候在那里呢。

    可是不退不行，這個一輩子沒打過架的風(fēng)水先生一時之間是應(yīng)付不了這些扁毛畜生的，而且臉上傷口的疼痛，棉褂布料的撕裂聲都讓他慌亂無措。

    秦先生是摔出正門的，他倒退著的腳步絆在門檻上面。正門雖然是開著的，卻好像另有兩扇緊閉著的無形大門，鳥兒們沒有越出門框外一點點，全都翻翅橫揮，調(diào)頭飛回。

    秦先生躺在地上，兩股粗重的風(fēng)聲從他身體上方交叉著相對而過。秦先生定睛看去，是那兩只半人多高的石鼓，此時的石鼓不是立在那里，而是懸在梁架上，懸掛石鼓的不是繩子鏈子，而是兩根樹干。不知這海碗粗細的樹干中是否有什么奧妙，反正那對石鼓在這樹干的懸掛下如同鐘擺一般來回搖擺。

    秦先生手腳并用地從石鼓下方爬出來，這對石鼓讓他冷汗直冒。誰的頭頂掛著這樣一對大石鼓擺來擺去都會害怕。還有他想到，幸虧自己是摔出宅門的，要是站著走出來，被這兩只石鼓一拍，肯定是個骨斷筋折。

    秦先生從石鼓底下爬出后，那對石鼓便一下停住，緊貼住兩邊門廊墻壁斜掛著，靜靜地候著下一個目標(biāo)。秦先生知道自己肯定是剛才摔在這對石鼓的弦扳上了。

    宅門里冷笑了兩聲，秦先生苦笑了一下。

    胡亂沖了一把，結(jié)果是衣破臉傷，連滾帶爬地被趕出來。要不是運氣好，自己可能還要死在這對石鼓下。秦先生不知自己應(yīng)該慶幸還是應(yīng)該沮喪。哎，對了，這石鼓叫什么來者，秦先生在腦子里翻騰，好像聽魯承宗說過這種機關(guān)叫做“鼓自撞槌”，是用來封退路的。這種扣子一落，就是務(wù)必要趕盡殺絕的局勢。

    自己這一進去，那位紅顏知己也沒準(zhǔn)備放過自己的性命，那她又怎么會放過里面那幾個人？

    秦先生用手指摸了摸臉上的傷口，從手感上可以知道傷口的肉已經(jīng)朝兩邊翻開。他將沾了血的手指在嘴里吮了一下，血腥的味道讓他的目光變得越發(fā)地堅定。然后他又將沾了唾液的手指在山羊胡上捻了幾下，將須尾捻得更尖更翹。

    他將“攝魂死封鈴”交到左手，右手打開藤條箱的蓋子。他抬高左手手臂，轉(zhuǎn)動手腕，銅鈴在手腕的帶動下慢慢地轉(zhuǎn)著圈搖擺。右手打開藤條箱蓋后就放在藤條箱里沒再抽出來，像一支暗伏的武器一動也不動。他開始有些輕輕的喘息，由于氣溫低，可以看到他嘴里噴出的白色霧氣。步子卻很沉穩(wěn)，不急不緩地再次朝宅門里走去。

    “咦！”，“咦！”，宅門里發(fā)出兩聲驚訝的聲音。前一聲肯定是因為秦先生再次向門里走來，后一聲大概是由于看到了秦先生竟然也滿目殺氣縱橫閃爍。

    “一聲天鈴響，祖師擺道場，嘸——；二聲天鈴響，請得天兵將，嘸——；三聲天鈴響，妖魔鬼魂喪，嘸——；天開日月同現(xiàn)，地塌閻羅升堂，嘸——，罪心罪行罪人，污身污口污腦，嘸——，自來報，自擇程，嘸——?；陙黼S鈴轉(zhuǎn)，魂來隨鈴轉(zhuǎn)，嘸——?！鼻叵壬贿呑撸贿吥钅钣性~，他念的是“天師法”收魂鈴的啟口，從他嘴里出來的經(jīng)文竟然是越來越清亮高亢?？呻S著他經(jīng)文念出，他的喘息卻在加劇，每念一句都“嘸”的聲深呼出一口氣，他面前的白色霧氣越發(fā)濃了，而他手中固死撞球的攝魂死封鈴似乎偶爾有嗡嗡的輕微響聲發(fā)出。

    “鼓自撞槌”是封退路的，所以進去的時候并不動作。秦先生既然知道這坎面是個“鼓自撞槌”，那這道理肯定也曾聽魯承宗說過，所以他大步走了進去，沒有絲毫遲疑。

    進到門檻里才兩步，依舊是那四只瞿雎飛撲過來，這一次秦先生沒有用銅鈴迎上去，他只是看著那四個扁毛畜生右手稍稍動了動。那四只瞿雎?lián)溥^來很猛，可散開也快。還沒等秦先生的右手從藤條箱中取出來，他們就已經(jīng)四散飛開了，并且遠遠躲開，有些痛苦地掙扎著，撲騰著。

    “哼！”那個輕霧籠罩的身影發(fā)出一個讓人冷得透骨的鼻音。

    一陣響亮的呼哨聲響起。秦先生知道這是訓(xùn)鳥人在催促鳥兒?？蓻]用，鳥兒依舊撲騰，沒理會這哨聲。呼哨聲變作一聲一直不停息的長音，不知道這訓(xùn)鳥的哪來這么長的氣，哨音竟然久久不斷。

    誰都不可能有這樣長的氣，就算是風(fēng)箏上的哨口在空中也會有高低緩急的變化，也不能像這樣一個調(diào)一直不變地吹這么長時間。除非他能換氣。

    是的，他肯定會換氣。秦先生見過一個吹嗩吶的可以一個聲調(diào)吹得久久不停，那是因為他在吹奏的過程中，可以一邊吹一邊換氣，這呼哨聲肯定也是這個原理。

    哨聲終于又將那四只鳥聚到一起，四只鳥合在一處再次朝秦先生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