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端的是個非常奇妙的動物。她就像是一盆冷水，任何一個男人不從這盆冷水里過一遍，就像打鐵蘸火一樣，就淬不出好鋼火，成不了大氣候。

    趙志文和錢文櫻兩個人之間盡管隔著一層薄薄的蜘蛛網(wǎng)，若即若離，似密似疏，但蜘蛛網(wǎng)上的粘連勁兒到底還是讓趙志文脫了一回胎換了一回骨，就像地上本沒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一般，兩口子過日子，有些事情說得多了，做得多了，不自然也就成了自然，不習(xí)慣也就成了習(xí)慣。

    時間是把殺豬刀，刀刀見血，然而，每個人體內(nèi)的血都是有限的，流得多了，也就沒了血。跟錢文櫻相處的日子長了，趙志文心中盡管還有一些不甘，但大面上卻已是越來越自然，出門時的殷切叮囑，歸家時的噓寒問暖，儼然已經(jīng)成為了一種習(xí)慣，一種注定要延續(xù)一生的習(xí)慣。

    或許，為什么說是或許呢。因為感情這個東西，不像是做算術(shù)，一加一就是等于二，三乘三就是等于九，它是變化多端的，神出鬼沒的，就像穿行于一望無垠的冰雪世界，腳步?jīng)]有踩踏密實，留下真切的足印，誰也無法預(yù)判前面的白雪之下，是瓷實的土地，還是虛空的洞穴。趙志文跟錢文櫻生活了一輩子，他們倆在感情上的有些枝枝葉葉，直到閉眼的那一刻，也還沒有完想明白搞透徹，稀里糊涂地就是一生。

    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趙志文一生，始終與趙莊休戚相關(guān)，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盡管，他是個對家有著許多深厚見解的人，也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但話說三千挽總一句，在他的字典里，趙莊的興旺繁榮才是他存在和努力的第一要務(wù)，其它的事情都是次要的，可有可無，可急可緩。趙志文的生活在趙莊，工作也在趙莊，這個事兒，只要不是個瞎子，誰都能夠瞧得一清二楚，這兩者就像是秤桿與秤砣一樣，是分不開的，可趙志文窮其一生都在努力在這兩者之間劃一條界限。時間是驗證成敗的試金石，俗話說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可趙志文的這些努力到底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只不過對于這個結(jié)果，趙志文寧愿把臉打得腫得像饅頭，也不肯承認的，的確，及至到死，他也不承認這么做是荒唐的，是緣木求魚，是浪費時間，是浪費生命。..co趙志文的內(nèi)心深處，他曾有那么幾次直言不諱地拷問過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呢？答案總是像湖泊里的浮萍，牽一發(fā)而動身，手指頭輕輕一撥拉，那浮萍立刻就匯聚一大堆，像嗷嗷待哺的雛燕，嘰嘰喳喳，吵得沒完沒了，喋喋不休。

    要論世上的事情，什么最大，自然是人的心最大，什么最小，自然也是人的心最小。人的心大的時候，能裝下整個宇宙，人的心小的時候，連一粒沙子也安置不下。趙志文也曾認真測量過自己的心的大小，然而，量來量去，也就巴掌那么大，望著自己紅潤的手掌，趙志文臉上洋溢出了奇怪的笑容，凡事都不無完是極端的，想自己的心就是個例子，占不了兩頭占中間，取個中平之數(shù)，不大不小。

    趙志文喜歡喝清燉豬心湯，也喜歡吃爆炒雞心。他倒不是像有些人說得吃什么補什么，食有所圖，食有所求，他的心不大不小，他覺得恰到好處，增一分則過之減一分則不及，毫沒來由的，他就是喜歡這兩道菜，就像毫沒來由的，他就跟孫羽嫣走到了一起，除卻衣袂，坦誠相見，成為了夫妻。

    孫羽嫣是劍門四大世家之一孫家的千金小姐，出身跟錢文櫻一樣顯赫，也是一位貌美如花的美人兒。趙志文接連把兩位劍門世家望族的千金小姐用大紅花轎抬進了家門，迎做枕邊人，真是羨煞了旁人。

    孫羽嫣生得亭亭玉立，像一尊白玉觀音，透著亮放著光，婀娜多姿，千嬌百媚。盡管也是從小就熟悉的人兒，但是，挑開蓋頭的那一剎那，趙志文還是被孫羽嫣那動人的美貌震得心神不寧，有那么一瞬間，趙志文心中甚至生出了些許自慚形穢的感慨，感覺唐突了佳人。..cop>如果說趙志文跟錢文櫻是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辦婚姻，那么，相比較而言，趙志文和孫羽嫣的結(jié)合盡管也是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程序，但卻算得上是一樁自由戀愛修成正果的佳話。因為，他們兩個人走到一起，火花是自己擦出來的，結(jié)合是自己爭取來的。說得再直白一點，趙志文和錢文櫻的結(jié)合，趙志文完是處于被動地位的，而跟孫羽嫣的結(jié)合，趙志文自始至終是掌握著主動權(quán)的，他既是沖鋒陷陣的戰(zhàn)士，也是運籌帷幄的指揮官。

    錢文櫻和孫羽嫣都是美人胚子，若論身段姿容，兩個人半斤八兩，誰也贏不了誰，誰也不輸給誰。然而，就像同一棵樹上找不出兩片完相同的樹葉一樣，這兩個美人盡管擁有一般令人嘆為觀止的美貌，但骨子里的性情卻完是大相徑庭，一個張揚，一個內(nèi)斂。如果要用個形象的比喻，那么，錢文櫻是火，熊熊燃燒的火，孫羽嫣是水，清澈靜謐的水。

    孫羽嫣很文靜，就像是一座湖泊，波瀾不驚，清澈見底，一眼望去，能透過湖面望見湖里的魚蝦，水底的沙石。在趙志文心中，孫羽嫣就是一張潔白無瑕的名貴宣紙，他要在這張宣紙上揮毫用墨繪一幅花好月圓。

    孫羽嫣的文靜或許是娘胎里帶來的，又或許是從后天潛移默化慢慢培養(yǎng)起來的。劍門孫家是川北有名的刺繡世家，孫羽嫣是孫家刺繡的嫡系傳承人，她自幼便跟隨長輩學(xué)習(xí)刺繡，加之心靈手巧，又識文斷字，懂得借鑒融合，經(jīng)她的一雙芊細巧手繡出來的東西總是能令人耳目一新，愛不釋手，以至于他的父親孫玉厚每每在人前介紹孫家刺繡時，總是對她贊不絕口，說是長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說起孫家刺繡，真是劍門一絕，歷史源遠流長，幾經(jīng)跌宕起伏。唐朝武德期間，武則天的父親武仕彟在利州做都督，每年端午節(jié)他與夫人楊氏都要出席利州老百姓組織的賽龍舟盛會。武德六年端午佳節(jié)，武仕彟攜夫人楊氏乘坐官船，在嘉陵江上觀看龍舟競賽。當官船行至黑龍?zhí)稌r，一團烏云乍然籠罩江面，天地一片昏暗，隨著一道閃電劃過長空，江中突然躍起一條烏龍，撲進官船。剛才還是眉開眼笑的楊氏夫人，隨著閃電雷鳴，烏龍進船，駭?shù)乖诖?，不省人事。稍過片刻，烏龍沖出官船，縱身騰空，在官船上空盤旋一周搖頭擺尾地向西山飛去。幾乎同時，一只鳳凰也伴著彩霞飛來，在官船上空翱翔長鳴，飛向東山。眾人都被眼前的奇異景象嚇呆了，惟有同船的袁天罡仰天驚呼：“龍鳳呈祥，此地必出貴人?！蔽涠级揭姺蛉嘶杷诖?，急忙叫隨從人員駕船送夫人回府?；氐礁?，夫人楊氏一直臥床不起。一月有余，醫(yī)生再次診視，方知有孕。從此，金輪轉(zhuǎn)世，烏龍感孕的傳說便不徑而走，廣為流傳。第二年正月二十三日，楊氏生下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就是后來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封建時代杰出的女政治家武則天。武則天兩歲時，袁天罡再次做客利州都督府，武都督請他給孩子看相。當時武則天身穿男孩服裝，袁天罡仔細端詳有頃，神色凝重，驚嘆道：“伏羲之相，貴重之極?！碑?shù)弥桥r，袁天罡斷言：“若是女，當為天下主?！边@話很快在利州傳開，武都督也非常高興，于是就把藏龍的西山、隱鳳的東山喚名為烏龍山和鳳凰山，把黑龍?zhí)兑暈樯裉?，把利州視為靈穴福地。此后，每年的正月二十三日，武家便備辦香燭供品，浩浩蕩蕩到嘉陵江中祭祀黑龍?zhí)?，感謝上天，福佑武氏家族。武則天駕崩后，當?shù)匕傩諡榱思o念這位巾幗英雄，在烏龍山下興建了一作寺院，起名皇澤寺，終年香火鼎盛；并且，將一年一度的端午節(jié)賽龍舟更改為賽鳳舟，比賽的時間也由之前的端午節(jié)改為武則天的誕辰正月二十三。

    在孫家的族譜里，明確地記載著，武則天還在利州生活之時，所用之衣服枕被均是出自孫氏繡娘之手，后來，武則天西入長安，為才人，為帝王，孫氏刺繡又跟著走進了宮廷，花團錦簇，攀龍附鳳。

    劍門孫繡所繡制品，針線詳密，色彩鮮艷，組合巧妙，題材豐富，往往通過對人物、山水、動物、花卉的夸張、概括、變形而成特殊的裝飾語言，借以表達人們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如“國泰民安”、“龍鳳呈祥”等作品；此外，還常用龍、鳳、獅、虎、荷花、牡丹等圖案象征吉祥、福壽平安，其中最有趣的是把獅虎等猛獸化為懲惡揚善的可愛形象，濃眉大眼，虎虎生威，線條簡潔明快，造型生動別致，十分出其不意，百般賞心悅目。這種藝術(shù)的夸張和變形，既不失生活的真實，又使刺繡作品極富美感，使人嘆為觀止，愛不釋手。

    孫羽嫣天生聰慧，心靈手巧，但刺繡手藝非同一般，眼里看得是一套，嘴上說得是一套，心里想得是一套，真正動起手來實踐，卻又是另外一套；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扎好馬步，便練不好武功，孫羽嫣初學(xué)刺繡時，也是根據(jù)描本照貓畫虎一針一線，一板一眼，一絲不茍，十余年的勤學(xué)苦練，過五關(guān)斬六將，終于練就了獨當一面的本領(lǐng)，胸中有丘壑，下筆如有神，此時此刻，她再也不用描本，圖案在心中，信手拈來，針線飛舞，都是臨時安排圖案和位置，纖手施針如筆，龍飛鳳舞，數(shù)絲而繡，花團錦簇，所繡圖案布局合理，活靈活現(xiàn)，美輪美奐，賞心悅目。

    孫羽嫣是劍門孫繡的一塊金字招牌，一手可敵千軍，一針可值千金，有朝一日，吹吹打打嫁進劍門趙莊之后，就像錢文櫻走到哪里就將旗袍穿到哪里一樣，孫羽嫣也是走到哪里就把刺繡帶到哪里，同氣連枝，形影不離。愛屋及烏，趙志文喜歡孫羽嫣，自然就喜歡劍門刺繡，作為一家之主，對于夫人的愛好，他從不橫加干涉，評鼻子論眼睛，何況，這本就是個健康的愛好，憐香惜玉猶嫌不及，豈肯敗興辣手摧花，因此，盡管從嗩吶吹響得那一刻起，孫羽嫣已經(jīng)是趙莊的少奶奶，但由她頭頂著的劍門孫繡這塊金字招牌始終金光閃閃，芳華燦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