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眉落到金字塔正上方時，心里還回蕩著納恩希塔亞的話。

    他說，很多法師都懷疑過，金字塔具有能力限制，無法日以繼夜地運轉(zhuǎn)。奧法看似毫無道理，是一種超自然的存在，完全不給凡人對抗的機會，但事實上，如果把它想象成一種特殊能源，使用方法十分特別，也不是不可以。

    對人類來說，魔網(wǎng)太廣袤浩大了。它的力量幾乎沒有盡頭，浸染入每一個世界，每一處空間，每一寸土地。與它相比，人類就像攀在巨網(wǎng)上的螻蟻。地球上的人類不必擔(dān)心太陽變成紅矮星，這里的人類也不必擔(dān)心魔網(wǎng)耗盡能量，永遠消失。

    也許太陽與月亮毀滅了，魔網(wǎng)依然活著，壽命長到他們無法想象。然而，即便它永恒存在，每個個體對它的利用能力也不盡相同。

    阿佩洛伊斯并未頻繁移動金字塔，很可能因為他不行。他需要積蓄力量，才能進行遠程遷徙。同時，附近生靈都變?yōu)橥鲮`后，金字塔實在沒必要長期工作。它能維持令人不敢接近的恫嚇狀態(tài)，已經(jīng)足夠了。

    蘇眉聽完他們的推測，感覺很有道理。她可以感覺到它的轉(zhuǎn)化，因為那股能量讓她毛骨悚然。邪獸鬼現(xiàn)身時，也說自己因它而不安，完全不想留在塔的內(nèi)部。這樣的感覺并非全程存在，表示金字塔并非全程開足馬力。

    這樣一來，從她直覺方面的差異，能夠大略確定金字塔是否“蘇醒”。但諷刺的是，如果金字塔產(chǎn)生異變，蝕魔肯定會知道，緊接著就開個傳送門現(xiàn)身，將它恢復(fù)為蘇醒狀態(tài)。因此，在常人眼中，這兩種狀態(tài)可沒本質(zhì)上的不同。

    還好，她離“正常人”的標準越來越遠，得以利用它狀態(tài)上的變化，給自己提供更多接觸機會。

    不死生物平時大多很安靜，漫無目的地移動著，憑運氣遇上獵物，然后立刻變成狂暴的怪物，毫不猶豫撲向它們。高等亡靈頭腦聰明，知道應(yīng)該經(jīng)營巢穴，經(jīng)常找個隱匿地點窩起來，操縱其他亡靈攻擊敵人。

    金字塔很高，高的像城堡的塔樓。蘇眉由上往下看，俯瞰整個小城，覺得又回到了某部喪尸電影里。死者盆地?zé)o人居住，所以不死生物四處游蕩，活像喪尸電影的野外場景。而這個時候，城中居民沒能及時逃走，都變成了亡靈，逗留于自家房屋附近，茫然地進進出出，更能讓人產(chǎn)生惻隱之心。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生前不曾受過痛苦，大多根本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無論生前死后，他們都有著無知者特有的幸福感，算是極端不幸中的一點小小幸運。

    離金字塔越近，亡靈力量就越強。它仿佛一個很挑剔的老板，只喜歡能干的員工，把小卒子們排除在外。蘇眉望向塔的底部，發(fā)現(xiàn)那里徘徊著幾十只相當(dāng)可怕的尸體，幾百只不那么可怕的尸體，更別提隱身于空氣，隨時準備偷襲的幽靈了。

    這倒也能講得通道理，因為金字塔需要保護自身，當(dāng)然要把最恐怖的怪物安排在附近，一如那兩只被打成碎塊的骸骨巨人。

    它們很少作出攀登動作，而金字塔表面十分光滑，也不是適合攀登的材質(zhì)。蘇眉能看見它們，它們卻看不見她。有時候，其中一具尸體仰頭上望，使她看清它琉璃化的灰黑皮膚，還有爛掉一半，另一半依然完好的眼睛，很有把早飯吐出來的沖動。

    阿佩洛伊斯不在附近，金字塔缺失了一個主人。她盡可能地隱秘行動，獨自落在金字塔的塔尖之上，冷冷注視著地面正發(fā)生的一切。

    她敢說，往下方扔個偵測死靈，那地方會紅的發(fā)黑。不過它們終究只是普通怪物，離蝕魔那全身繚繞黑氣的形象，仍然差了很遠。

    驀地，她突然想起了凱。出發(fā)之前，他很輕松地說：“比起制作鑰匙，我更擔(dān)心另外一件事?！?br/>
    “什么事？”

    “蝕魔不肯透露提妮恩的消息，那么我們只好終其一生，活在對真相的猜測中了?！?br/>
    “……”

    在那個時候，克雷德當(dāng)即替大惡魔澄清，說他們天生殘忍，喜歡以各種方式打擊對手，只要發(fā)現(xiàn)他們關(guān)心提妮恩，只會添油加醋地把事情往壞處說，不會好心隱瞞。蘇眉認同這說法，卻在接觸金字塔的時候，沒來由地想起了阿佩洛伊斯。

    準確地說，凱不擔(dān)心他好心隱瞞，只擔(dān)心在激烈的戰(zhàn)斗中，他會不會對他們不屑一顧，拒絕回答他們的任何問題。他絕對不是喜歡幻想的人，但內(nèi)心總抱著最后一點希望，唯有希望正式破滅，才能使他不安的心靈得到平靜。

    蘇眉無聲嘆息，晃了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想法晃出腦海，全神貫注于腳下這個淡綠色的大家伙。

    阿爾蒂芒動作神速，又得到他人全心全意的協(xié)助，在短短兩天時間里，就滿足了她的要求——資料、載體、戰(zhàn)斗同伴。可能的話，她一定先培訓(xùn)三個月，再跑過來上崗，但她不行，所以再用了一天，熟悉以物品控制第二件魔法物品的方法，就毫無底氣地空降金字塔，打算盡最大努力碰碰運氣。

    就她有限的人生經(jīng)驗，這簡直是個瘋狂的游戲，在不被主人發(fā)現(xiàn)的情況下，盡可能地堅持更久，也像一場事關(guān)生死的考試，考前還沒給復(fù)習(xí)時間。

    對結(jié)果的焦慮感，對未知的不安感，對他人的責(zé)任感，對危險的興奮感，眾多感情錯雜在一起，形成了她遠比外表更復(fù)雜的內(nèi)心活動。她率領(lǐng)劣魔大軍時，還經(jīng)常作出最妥善的安排，生怕那些小學(xué)生死傷慘重，遑論現(xiàn)在這些和她同源的智慧生物。

    她不愿面對失敗的結(jié)果，卻必須得做好失敗的準備。這讓她不安，也讓她感到刺激。但是，當(dāng)她屏息靜氣，像片輕盈的羽毛，由塔頂落下地面時，她的頭腦和心靈都傾注在金字塔身上，她也由此忘記了之前的復(fù)雜感覺。

    她也許對付不了蝕魔，卻不在意他的小弟。這些活尸形態(tài)各異，有些死后膨脹了，活像被水浸泡許多天的尸體，從人類膨脹成了巨人，有些卻詭異地縮小了一半，變成不到一米高的靈活小行尸，嘴里長出觸須般的舌頭，一看就知道很難纏。

    這不是好消息，因為這些不死生物應(yīng)該誕生于不同的環(huán)境下，卻在這里同時出現(xiàn)，代表金字塔有了更為細致的轉(zhuǎn)化能力。若把它看做制造亡靈的工廠，那么這工廠最近一定買了新型設(shè)備。

    蘇眉小心地平衡身體，雙眼緊緊盯著它們，從空隙中擦身而過。她很熟悉飛行術(shù)，知道如何控制漂浮高度，看似離地面很近很近，實則還處于漂浮狀態(tài)，沒有留下任何可見的踩踏痕跡。

    她的朋友和同行者都在待命。他們戰(zhàn)斗經(jīng)驗極其豐富，只要金字塔發(fā)生異變，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他們隨時準備援助她，令她非常安心。但在此之前，她寧可不驚動任何亡靈，找到想要的位置，至少先進入制作過程，再準備迎接那只喜歡突襲的大惡魔。

    她臉色極為平靜，走過兩具行尸之間的空地，躲開若干只騙過凡人眼光，卻騙不過古神之眼的幽靈，悄沒聲地進入金字塔底部的缺口。

    一進去，無盡的黑暗立即席卷了她。她不能制造光源，因為許多不死生物能夠感應(yīng)亮光。金字塔內(nèi)部不再空空蕩蕩，常有亡靈行走于甬道之中，帶來冰冷刺骨的壓迫感。如果她側(cè)耳細聽，還能聽見遠近處傳來的腳步聲，因主人體重不同，發(fā)出的聲音也大為迥異。

    非要找個詞形容的話，她會選擇鬼屋，因為這是字面意義和實際意義上的鬼屋，不僅使人恐懼，而且讓人煩躁到了極點。她甚至懷疑，都不用金字塔的力量，光靠這些亡靈，就能嚇瘋活生生的人，讓他們俯首帖耳地聽從命令。

    不過，只要她睜開眼睛，黑暗便不會成為問題，場景清楚明白的一覽無余。四壁、甬道、頂部都綻放出淡淡的綠色光芒，猶如一個奇異的綠色世界。它們所形成的空間里，法術(shù)符號不停飄蕩著，其中不斷涌出一些同色的符文，貼向那水晶般的材質(zhì)，滲入其中，成為密密麻麻排列的一部分。

    由此可見，金字塔如何修補自身，如何長期保持堅硬程度，又如何抵御普通攻擊。這的確是件巧奪天工的作品，擁有凡世法師想都不要想的技巧。還好破壞總比創(chuàng)造容易，否則蘇眉真的不知該怎么辦才好了。

    她又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卻是出自衷心的佩服。盡管她才見過它兩次，但每一次，她都很敬佩制作它的人，感覺自己的技術(shù)被襯的像渣，很有點自慚形穢。

    身邊冰冷的感覺逐漸遠去，幾只亡靈路過了她，緩緩踱向通道另一頭，全沒發(fā)現(xiàn)活人存在。她回憶一下上次探索的部分，以及存放衰敗之書的房間位置，一邊走向那個房間，一邊將手貼在冰冷光滑的玉壁上，全心全意感受著它。

    魔網(wǎng)可以模擬各種能量，也可以凝聚成實體，例如學(xué)徒也能施展的造水術(shù)。她上次就已確定，塔的材料來自于魔網(wǎng)，不是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一種實際材料。它可能屏蔽任何力量，卻無法屏蔽奧法能量，因為它正是由奧法能量形成的。

    倘若亡靈能夠看見她，恐怕也會被她嚇一跳。她手掌緊貼著墻壁，面無表情地向前緩步行走。一團無形無質(zhì)的能量自她掌心凝結(jié)出來，注入墻壁內(nèi)部，一開始沒能成功，但隨著她持之以恒地嘗試，一次次加大力度，終于像空氣中的符文那樣，星星點點地滲了進去。